第15章 沈家父女
崇禎八年九月,
孫傳庭領兵部尚書銜,總督四川軍務,全權主持四川諸事宜。原四川巡撫王維章即日解任,召回京師聽候勘問。著擢倪元璐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四川,總攬民政,安撫地方。令戶部協同漕運、驛道諸司,即刻籌措糧草輜重,火速發運四川,不得延誤。
石砫宣慰司(石砫縣)有秦良玉坐鎮,酉陽宣慰司(酉陽縣)由冉天麟、冉躍龍管轄,天全六番招討司(天全縣)則由高躋泰、楊之明等效忠朝廷——這些西南土司,尚且在大明的實際控製與影響範圍之內。
然而,像烏蒙軍民府、烏撒軍民府、東川軍民府、鎮雄軍民府這些,近的分佈於雲南、貴州邊陲,遠的甚至地近緬甸、越南邊界,山高路遠,政令難通。朱由檢心裡清楚,對這些地界,朝廷能做的也唯有“羈縻”二字。
“得,”他暗自思忖,“能把眼前這幾家牢牢穩住就不錯了。”
隻要這些土司首領還名義上尊奉朝廷,肯接受冊封,表麵上承認他這個皇帝,那在地圖上他們就還算大明的疆土。至於錢糧賦稅?朱由檢對此根本不抱指望——他們不鬨事,能維持邊疆大體安穩,便是最好的貢獻了。
隨著孫傳庭與倪元璐率領三萬京師精銳開赴四川,朱由檢並未閒置後方。他深知西南局勢盤根錯節,絕非單憑大軍征剿所能徹底平息,當地土司的態度至關重要。
為此,他親筆撰寫了數封密信,分彆送至石砫的秦良玉、酉陽的冉天麟與冉躍龍、天全的高躋泰與楊之明等幾位實力雄厚且一向較為恭順的土司首領手中。
信中,他首先以皇帝的身份,懇切希望他們能以大局為重,協助孫傳庭大軍穩定四川局勢,並推行旨在清查田畝、均平賦稅的“丈量之法”。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作出了一個極其重要且務實的承諾:朝廷此次清丈,絕不會觸及諸位土司世代管轄的領地。
為明確界限,他更進一步要求各位首領:“卿等可速速具表上奏,自行陳明所轄田土之至範圍,朕即依此頒旨定界,永為信諾。”
此舉可謂一舉兩得:既安撫了土司,免其疑慮朝廷欲奪其世業,從而換取他們的合作而非對抗;又以一種相對省力且尊重傳統的方式,大致理清了“改流”區域與“土司”區域的界限,為後續治理奠定了基礎。
朱由檢的算盤打得很清楚:眼下首要之務是平定叛亂、恢複秩序。隻要這些地頭蛇願意承認朝廷權威,在關鍵問題上配合,暫時不動他們的乳酪,無疑是代價最小、效率最高的選擇。
秦良玉、冉天麟、冉躍龍、高躋泰、楊之明等幾位土司首領在接到皇帝的親筆信後,反應雖略有差異,但最終都選擇了審慎的配合。
秦良玉的反應最為迅速和堅定。她雖已年高,但忠君之心從未動搖。閱信後,她當即對兒子馬祥麟(雖心思多在沈雲英處,但此刻亦被母親嚴厲督促)說道:“陛下聖明,既保全我等世業,又予尊重,我石柱自當效死力以報皇恩。”她不僅第一時間上表,極為詳儘地列明瞭石柱宣慰司的管轄範圍,更主動表示願派麾下熟悉地理民情的白桿兵為孫傳庭大軍充當嚮導,並提供糧草支援。
酉陽的冉天麟與冉躍龍兄弟二人仔細權衡後,也認為這是眼下最好的安排。皇帝既給了台階,又做了實質性的保證,若再不識趣,恐怕下一步來的就不僅僅是丈量土地的文官,而是孫傳庭的剿匪大軍了。他們很快便聯名上奏,恭敬地呈報了轄地界限,並表示願聽從孫總督調遣,協助維持地方秩序,清剿不服王化的匪類。
天全的高躋泰與楊之明則更為謹慎一些。他們反覆商議,確認信中承諾無誤後,才最終決定響應。他們的奏疏來得稍晚幾日,內容也更為周詳,幾乎將每一處山頭、河穀的歸屬都寫得清清楚楚,生怕日後朝廷反悔。他們在奏疏中同樣表達了恭順之意,承諾會確保轄內安定,協助朝廷官員。
數封奏疏陸續送達京師,朱由檢閱後,終於稍稍鬆了口氣。這一步棋,他算是走對了。至少,在即將到來的川蜀風暴中,他成功地為孫傳庭爭取到了這些地頭蛇的中立乃至有限的支援,而非將他們徹底推向對立麵。
朱由檢此番動作,絕非心血來潮——他將原四川巡撫王維章革職查辦,又遣心腹重臣孫傳庭攜三萬京師屯軍精銳直入蜀地,這般興師動眾,總不可能是為了幫那群擁兵自重、割據地方的軍頭,或是藏匿山中的匪盜,又或是那些貪贓枉法、盤剝百姓的地方官們“建設美麗新四川”的。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皇帝陛下磨亮了刀,是要來刮骨療毒的。這三萬精銳,是震懾宵小的泰山壓頂之勢;那隨之而來的丈量清丈之策,則是要斬斷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鏈條。孫傳庭所至之處,軍法、皇權、新政便是唯一的準則。以往那些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的勾當,如今怕是再也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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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的大軍尚未抵達川境,恐慌的氣氛便已悄然蔓延。當一股百餘人的流寇逼近夔州之際,當地官員的表現可謂不堪入目——川東兵備道正使周士登、夔州府通判王上儀、推官劉應侯三人,身為守土之責的首要官員,最先想到的不是組織軍民禦敵,而是匆忙收拾細軟,準備帶著家眷逃之夭夭。
若非朱由檢此前出於成全馬祥麟的心思,“順手”將沈至緒升任為夔州衛指揮使,並將其女沈雲英調任為該衛千戶,偌大一個夔州府城,恐怕真就要在這幾位庸官的帶頭奔逃下,被區區百餘流寇一鼓而下,淪為笑柄。
正是這看似“無心插柳”的人事調動,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沈至緒臨危不懼,迅速組織起可用兵力;沈雲英更是巾幗不讓鬚眉,披甲執銳,親自率部迎戰。父女二人協力,終將來犯之敵擊潰,保住了夔州城免遭塗炭。
此番夔州化險為夷,在不知內情的外人看來,分明是陛下深謀遠慮、知人善任的英明體現——早早便將忠勇可靠的沈家父女調至要害之地,一舉挫敗賊人圖謀,保全一方安寧。
一時間,“陛下聖明”、“洞見萬裡”的讚譽之聲不絕於朝野。甚至有人由衷歎服道:“咱們陛下這用人之準、算計之深,簡直堪稱‘賽諸葛’!他臥龍先生再神機妙算,能及得上咱們陛下這真正決勝於千裡之外的乾坤手段嗎?”
這般議論傳開,朱由檢在臣民心中的形象越發高深莫測起來。唯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其中多少有些誤打誤撞的運氣。但無論如何,這份“天賜的巧合”確實鞏固了他的威望,也讓後續的川蜀大計,推行得更加名正言順。
此事當中,自然少不了馬祥麟的身影。他是如何“參與”的呢?——當他遠在石柱,風聞“自家沈姑娘”(雖隻是他一廂情願的認定)所在的夔州府被賊寇圍困,這小子頓時急紅了眼,竟連兵馬都顧不上召集,單槍匹馬便衝出大營,日夜兼程朝著夔州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腦海中早已演練了無數遍自己如神兵天降般殺入敵陣、於萬軍之中護得沈雲英周全身姿颯爽的場景,甚至連該如何瀟灑收劍、該如何關切地問候“沈姑娘受驚了”的言辭都想好了。他鉚足了勁,一心要逞這個英雄,耍一回帥,好叫心上人瞧瞧:我馬祥麟來得多麼及時!對你又是何等上心!
奈何現實最是不解風情。他人不離鞍、馬不停蹄地狂奔了兩天兩夜,待他氣喘籲籲、塵滿麵鬢如霜地趕到夔州城下時,卻隻見城門大開,百姓往來如常,唯有城頭上新添的幾處箭痕和硝煙印記,默默訴說著不久前這裡確實發生過一場戰事。
仗,早就打完了。
沈家父女不僅安然無恙,更已指揮兵士開始清掃戰場、加固城防。他這番“千裡救美”的熱忱,最終隻換來了守城兵士疑惑的打量,以及沈雲英一句客套而疏離的“有勞馬將軍掛念,賊寇已退”。
訊息傳回石柱,自然免不了被其母秦良玉知曉。這位素來剛毅的老將軍聞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即將灰頭土臉歸來的兒子叫到跟前,結結實實一頓痛罵:“混賬東西!為一己私情,竟敢擅離汛地!若此時苗疆有變,或虜騎犯邊,爾該當何罪?!逞匹夫之勇,誤軍國大事,我秦家怎生出你這等糊塗東西!”
馬祥麟此番“壯舉”,可謂帥冇耍成,反倒淪為了軍中笑談,更吃了老孃一頓嚴厲家法,著實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世上最令人憋悶之事莫過於此——你明知對方在睜眼說瞎話,卻礙於身份規矩,不能當即給他一個大嘴巴子。
眼下,朱由檢的禦案上便並排擺著這樣幾份截然相反的奏章:一邊是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呈報的守城經過詳奏及為有功將士請功的帖子,字字樸實,詳列了戰守經過、斬獲數目及部下功績;而另一邊,卻赫然是川東兵備道周士登、夔州府通判王上儀、推官劉應侯三人聯名上奏的彈劾本章。
臣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謹奏:崇禎八年九月十一日,有流寇一股約五百餘眾,突犯夔州府境,直逼城下。時府城守備空虛,臣聞警即率衛所官兵並募集青壯登城守禦。臣女千戶沈雲英,主動請纓,披甲執銳,親臨前沿,督戰尤力。經一晝夜激戰,仰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終將賊眾擊潰,斬首二百一十五級,俘獲三十二人,餘者遁入山林。夔州府城得以保全,百姓免遭塗炭。此番守城,官兵奮勇,百姓協防,皆有功績,謹列名單於後,伏乞陛下恩準敘功,以勵士氣。
臣川東兵備道周士登、夔州府通判王上儀、推官劉應侯謹奏:竊查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性情暴戾,行事乖張。近日流寇擾邊,本為小股癬疥之疾,然沈至緒不察虛實,不聽勸阻,輕率啟釁,擅自率兵出擊,以致激怒賊眾,引兵撲城,險些釀成大禍!夔州城險遭不測,皆因其貪功冒進所致。臣等彼時正欲出城聯絡周邊衛所,以期合圍賊寇,絕非其所謂棄城而逃。沈至緒不僅不反思己過,反誣陷忠良,欺瞞聖聽,其心可誅!伏乞陛下明察,嚴懲沈至緒輕躁啟釁、欺君罔上之罪,以正綱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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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批
“周士登、王上儀、劉應侯:爾等棄城逃遁之行,朕已洞悉。竟敢顛倒是非,誣陷忠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著錦衣衛即刻鎖拿進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從嚴議罪!欽此。”
隨即,他又親自草擬一道嘉獎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夔州衛指揮使沈至緒,忠勇性成,臨危不亂。率眾禦敵,保境安民,功在社稷。著加授昭勇將軍銜(正三品),賞銀百兩,紵絲二表裡。千戶沈雲英,巾幗英傑,驍勇善戰,堪為表率。著擢升為指揮僉事(正四品),仍領夔州衛事,賞銀五十兩,紵絲一表裡。其餘有功官兵,著兵部依沈至緒所報清單,從優議敘賞賚。望爾等砥礪忠忱,再建新功!欽此。”
夔州衛指揮使司正堂,香案早已設好
宣旨太監朗聲誦讀完畢,將明黃綾緞的聖旨合攏,含笑看向跪在最前方的沈家父女:“沈指揮,沈僉事,接旨吧。皇恩浩蕩,可喜可賀啊!”
沈至緒雙手高舉,恭敬地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臣,沈至緒,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身後的沈雲英及一眾將領也隨之叩首謝恩。
起身後,沈至緒仍難掩激動,對太監拱手道:“有勞公公遠來。保境安民乃臣等本分,竟蒙陛下如此厚賞,實是……實是惶恐!”他話語誠摯,眼中閃爍著被認可的微光。一旁的沈雲英也英姿颯爽地行禮,清晰說道:“末將謝陛下信任,定當恪儘職守,不負聖望!”
宣旨太監笑著還禮:“沈指揮、沈將軍不必過謙。陛下看了您的奏報,可是龍顏大悅,對二位的忠勇讚不絕口。尤其對沈將軍(他看向沈雲英),陛下特意囑咐,說是‘巾幗不讓鬚眉,實乃我大明將士之楷模’。”
這話一出,周圍將領看向沈雲英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敬佩。沈雲英雖性格颯爽,此刻也不禁微微頷首,道:“陛下過譽,雲英愧不敢當。”
與此同時,另一隊錦衣衛緹騎則如虎狼般直撲川東兵備道衙門和周士登、王上儀、劉應侯等人的府邸。
“周士登(王上儀劉應侯)!爾等欺君罔上、臨陣脫逃、誣陷忠良之事發了!奉皇上聖旨,拿下!”錦衣衛冷酷的聲音伴隨著鐵鏈的嘩啦聲,打破了官衙的寧靜。
周士登等人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全然冇了當日準備逃跑時的“機靈”和上奏彈劾時的“義正辭嚴”,在百姓的指點和唾罵聲中,被如狼似虎的校尉們拖拽鎖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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