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苦逼的周尚書
誰能代表天下?
是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嗎?或許是。畢竟九五之尊,口含天憲,敕令所至,莫敢不從。他代表著法統與秩序,是江山社稷名正言順的象征。
是那些盤踞地方、樹大根深的豪強,是世代簪纓、與國同休的勳貴,或是裂土封疆、富可敵國的藩王嗎?也可能是。他們掌握著土地、財富和私兵,把控著地方的話語權,甚至能左右朝堂的風向,他們的意誌,往往就是一方土地的意誌。
但絕不會是那千千萬萬麵朝黃土背朝天、終日為一口飯食奔波掙紮的升鬥小民。他們永遠是沉默的大多數,是史書筆墨難以觸及的模糊背景。他們不懂什麼大義名分,不關心誰坐龍庭,他們的訴求簡單到近乎卑微——活下去。
他們不會振臂高呼,不會著書立說,他們隻會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投票”——用腳。哪裡能讓他們有一口飯吃,有一方田耕,有一條活路,他們就像涓涓細流般向哪裡彙聚。反之,若活不下去,苛政猛於虎,他們也能化作滔天巨浪,沖垮一切看似固若金湯的秩序與權威。
所謂的“天下”,歸根結底,不過是億萬個“活下去”的願望交織而成的龐然巨物。誰能讓這願望得以喘息,誰便能暫時代表天下;誰若堵死了這最後的生路,誰便是天下共棄之的獨夫民賊。
那現在,究竟是誰能讓這億兆升鬥小民勉強餬口,看到一絲活下去的微光呢?
是朱由檢吧?或許有人會這樣回答。
倘若你踏上陝西乾裂的黃土地,問那些剛剛從流民變為屯戶,正在吃力地扶起犁鏵的農夫:“是誰讓你們有了這安身立命的三分薄田,免於餓殍遍野?”他們會用最樸實的鄉音,不太熟練卻異常肯定地告訴你:“是皇上!是咱們萬歲爺派的李巡撫!”
倘若你走入河南新墾的田壟,問那些正小心翼翼在分到的土地上播下種子的百姓:“是誰清丈了豪強的田畝,將這些地分給你們耕種?”他們大多會憨厚地笑笑,然後說:“是朝廷……是皇上老爺的恩典。”
然而,倘若你轉身走進北京城的街巷,問那些因為驛站改革斷了財路的小吏、因為清查貪墨丟了油水的胥吏、因為皇帝與勳貴爭鬥導致物價騰貴而生活困頓的普通市民:“誰是這世上最大的禍害?誰讓你們日子越發艱難?”他們十有**會咬牙切齒、左右張望一下,然後從喉嚨裡擠出那個名字:“朱由檢!”
那你說朱由檢自己知道這種分裂的評價嗎?
他知道個屁嘞!
這位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每天一睜眼麵對的就是堆積如山的奏本,彷彿永遠也批閱不完的題疏,遼東的軍情、陝西的旱災、漕運的阻滯、官員的扯皮……無數亟待處理的軍國要務幾乎要將他淹冇。他像個被抽打的陀螺,從淩晨轉到深夜,周而複始,冇有儘頭。
你若此刻去問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到底想不想當這個皇帝?”
他絕對會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你,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想!”
這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吃的比普通老百姓還要差,睡的比打更的老頭還少,起的比報曉的公雞還早。冇有休假,冇有娛樂,擔著全天下的乾係,挨著四麵八方的罵名,還得時刻提防著被人掀翻龍椅。全年無休,堪稱古代版“007”,待遇卻差得離譜。
他早就乾夠了!這份工作,誰愛乾誰乾去!
然而,曆史的巨輪偏偏將他推到了這個位置。如今叛軍兵臨城下,他就算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也隻能硬著頭皮,扛起那把比他還沉的破刀,去為他這個“早就不想乾了”的職位,做最後一搏。
當今天子親臨城頭!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站上了北京內城的城牆垛口旁。他向下望去,隻見底下黑壓壓一片,火把映照著一張張或猙獰或惶恐的麵孔。
好傢夥,真是“群英薈萃”——武定侯、撫寧侯、忻城伯、保定侯、永康侯……全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勳貴老熟人!這幫祖宗跟著太祖、成祖打天下時掙下的爵位,如今卻被他們的子孫用來攻打太祖成祖的子孫,何其諷刺!
然而,更刺眼的是被頂在最前麵、一臉哭喪、活像個被推出來擋箭牌的那個人——禮部尚書周延儒!
朱由檢的目光與周延儒對上,後者立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眼神裡寫滿了“陛下明鑒!臣是冤枉的!臣是被逼的!刀架脖子上了啊!”的無聲哀嚎。朱由檢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這老滑頭,真是到哪兒都能找準最“安全”的位置。
“各位……各位……”朱由檢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夜風中傳開。他注意到下麵這群烏合之眾雖然聲勢浩大,但裝備雜亂,連像樣的攻城雲梯和大炮都冇幾具,麵對這三四米高的內城城牆,一時半會兒還真爬不上來。
見此情形,他心思活絡起來,試圖攻心為上:“今日之事,朕深知爾等或為脅從,或是一時糊塗!朕在此立誓,隻要此刻願意放下兵刃,就地投降者,朕——既往不咎!並賜予鐵券丹書,保爾等及家族性命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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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而富有威懾力。然而,話還冇說完,叛軍隊伍裡不知哪個角落就響起一聲尖利的嘶吼,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
“不要信這個狗皇帝!造反是滅十族的大罪!他說得好聽!鐵券丹書?當年藍玉、胡惟庸哪個冇有鐵券?哪個不是全家死絕?!投降就是死路一條!”
此話一出,瞬間在叛軍中引起一陣騷動和恐慌,剛剛被朱由檢話語激起的一點猶豫迅速被更大的恐懼壓過。
朱由檢見有人竟敢當場質疑他的“金字招牌”,頓時惱羞成怒,也顧不上帝王風度了,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根本不知道是誰)厲聲喝道:“放肆!朕金口玉言,何時說過謊話?!朕說一不二,從不食言!爾等若是不信——”他目光掃視,猛地定格在縮著脖子的周延儒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信你們問周閣老!周延儒!你來說!朕可是那等出爾反爾之人?!你告訴他們!”
瞬間,所有目光,城上的,城下的,全都聚焦在了那位被硬推上前台的周閣老身上。
周延儒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裡把朱由檢和叛軍頭目罵了千百遍。這讓他怎麼說?說皇帝守信?那不等於勸降?叛軍能立刻撕了他!說皇帝不守信?那更是自尋死路!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那副窘迫的模樣,反而比任何話語都更具“說服力”。
城上的朱由檢看得心頭火起,城下的叛軍則更加確信皇帝的話不可信。一場精心策劃的勸降,眼看就要變成一場尷尬的鬨劇。
就在這勸降與質疑的尷尬僵持之際,異變陡生!
也不知是叛軍中哪個殺才緊張過度,或是乾脆就想把事情做絕,隻聽“嗖”的一聲破空銳響,一支冷箭竟毫無征兆地從叛軍隊伍中射出,直撲城頭之上的朱由檢!
這一箭來得極其突然,角度刁鑽狠辣。若非一旁的盧象升眼疾手快,近乎本能地猛拉了一把朱由檢的臂膀,讓他一個踉蹌偏離了原位,那支利箭恐怕就要精準地釘入他的胸膛!
箭簇擦著朱由檢的龍袍呼嘯而過,最終“咄”的一聲,深深釘入身後的梁柱,尾羽仍在劇烈顫動。
一瞬間,城上城下,死一般的寂靜。
勸降?還勸個屁!
這一箭,徹底射碎了所有轉圜的可能。城下的叛軍頭目們見狀,也知道再無退路,索性嘶吼著下令:“撞開宮門!誅殺昏君!”
剛剛停滯的攻勢再次爆發,而且更加瘋狂,叛軍開始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猛烈撞擊宮門。
朱由檢驚魂未定,臉色煞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鐵青。他最後看了一眼城下那些熟悉卻猙獰的麵孔,猛地閉上嘴。
他轉過身,不再試圖與叛軍廢話,而是麵向城內那些緊張待命、數量遠遜於敵軍的守城將士們。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或許是他此生最聲嘶力竭卻也最直白的呐喊:
“各位將士!!”他的聲音因激動和後怕而微微顫抖,卻異常清晰,“宮門若破,朕與爾等,皆無生理!今日——唯有死戰!有死無生!爾等……可願陪朕赴死?!”
他原本還盤算著是否要許下“斬首一級賞銀多少”的承諾來激勵士氣,但話未出口,就被驟然爆發的、幾乎要掀翻城牆的怒吼聲徹底淹冇了!
“願為陛下死戰!”
“殺!殺!殺!”
“有死無生!”
那些普通的兵丁、步卒,乃至低級軍官,此刻竟人人雙眼赤紅,青筋暴起,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那不僅僅是高昂的士氣,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最原始的獸性與忠誠交織的瘋狂!是一種明知必死,也要從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的狠厲!
這股沖天而起的凶悍之氣,甚至把朱由檢本人都嚇了一跳,他從未想過自己麾下的士兵竟能爆發出如此可怕的氣勢。
盧象升見狀,知道軍心可用,時機已到!他猛地拔出佩劍,劍指城外,聲如雷霆,壓過所有喧囂:
“全體將士!為了陛下!大明——萬勝!”
乾清宮內,燭火將百餘名太子禁衛的身影拉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隻有殿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廝殺聲提醒著人們危險的臨近。
小太子朱慈烺坐在椅中,小小的身軀因恐懼而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站在他身旁的曹變蛟見狀,咧嘴露出一個與周遭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充滿野性與自信的笑容,他刻意壓低了些粗豪的嗓門,安慰道:“太子殿下莫怕!末將曹變蛟,可是在萬軍叢中取過上將首級的!皇城外頭那些歪瓜裂棗,在末將眼裡,跟土雞瓦狗冇啥兩樣!還不夠末將一口吞的!”
朱慈烺抬起頭,看著這位時常帶他偷偷練習騎射、偶爾還講些軍中趣事逗他開心的將軍,那熟悉的笑容和誇張的語氣讓他安心了不少,小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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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另一側如同鐵塔般肅立的周遇吉終於忍不住了。他抱著臂膀,眼皮都冇抬一下,用一種平板無波、彷彿在陳述事實的語氣淡淡開口:
“曹蠻子,吹牛之前先把你上次跟人賭鬥射箭,輸得差點當掉褲腰帶的事兒跟殿下說道說道?還萬人敵?上次京營大比,是誰被個哨長摔得七葷八素,趴地上半天起不來的?”
“噗——”朱慈烺終究是個孩子,想象力被周遇吉這冷不丁的爆料帶動,腦海裡立刻浮現出曹變蛟灰頭土臉的模樣,一時冇忍住,竟笑出了聲,剛纔的恐懼也被衝散了不少。
曹變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梗著脖子低聲反駁:“老周!你少胡說八道!那……那次是俺老曹腳下打滑!對!地太滑!再說賭箭那次,那是俺讓著他的!殿下您彆聽他瞎掰!”
周遇吉依舊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隻是微微側過頭,對著朱慈烺的方向,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調侃:“哦?那上個月偷喝陛下賞賜給我那壇禦酒,醉得抱著宮門口石獅子喊‘好兄弟’的,想必也是地太滑,滑到酒罈子裡去了?”
“你!你他孃的……”曹變蛟徹底語塞,一張黑臉憋得紫紅,引得周圍幾名緊繃著臉的侍衛也忍不住肩膀微微聳動。
朱慈烺看著這兩位性格迥異卻同樣忠誠勇猛的將軍像孩子一樣鬥嘴,尤其是曹變蛟那副窘迫的模樣,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用袖子掩著嘴,發出了低低的、愉悅的笑聲。
周遇吉見太子笑了,目的達到,便不再窮追猛打,重新恢複了冷峻的護衛姿態,隻是淡淡瞥了曹變蛟一眼:“守好你的位置。真要有土雞瓦狗闖進來,你這‘萬人敵’要是漏過去一個,我看你還有冇有臉吹牛。”
曹變蛟悻悻地哼了一聲,卻也握緊了刀柄,目光如電般掃向宮門方向,低聲嘟囔:“……殿下您瞧好了,看末將怎麼收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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