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師暴動
朱由檢這幾年對邊關將士可謂傾儘心血,足餉足糧從未短缺。但這筆龐大的軍費開支,絕非從天而降。那麼,皇帝的錢究竟從何而來?答案簡單而殘酷——都是從勳貴豪強的碗裡硬生生奪過來的!
自崇禎三年起,朱由檢便揮舞著“清丈田畝”的大旗,將目光死死盯向了整個北直隸地區。這片京畿重地,早已成為宗室、勳戚、官僚、豪強們肆意圈占的私產樂園,遍佈著數不清的“免稅田”、“寄莊田”、“投獻田”。他朱由檢可不管這些,定下鐵律:除非是太祖、成祖皇帝白紙黑字欽賜的祖產,其餘一概認定為非法侵占,全部收歸國有!
於是,無數被豪強們吞併了數十乃至上百年的軍屯、民田,被強行清丈出來,重新登記造冊,其產出的糧餉便源源不斷地輸往邊關。這筆支撐起大明邊防的血汗錢,在朱由檢看來是“物歸原主”,但在那些世襲勳貴和地方豪強眼裡,這皇帝就是在“強取豪奪”、“虎口搶食”!是**裸地搶劫他們的“祖宗基業”!
這還不算完。他又對延續了二百多年的驛站係統動了刀子。改革之後,以往那種憑一紙文書就能白吃白住、調用民夫、夾帶私貨的好日子一去不複返。所有使用驛站者,上至督撫,下至胥吏,都得按新章實打實地繳費。驛站是開始盈利了,國庫多了一筆進項,但這筆錢同樣是從無數習慣了公款消費的官僚口袋裡“搶”來的。
你或許會說,這土地、這驛站,本就是國家的東西,皇帝收回管理,天經地義,怎能算“搶”?
然而,在那些利益集團看來,這當然是搶!
那些田莊、特權,他們家族已占據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已視其為不可侵犯的私有財產!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大明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纔是鐵律,至於這財產最初是怎麼來的,合不合法,並不重要。皇帝?皇帝也不能隨意搶奪臣子的家產!
更“可恨”的是,朱由檢還搞起了什麼考成法,對官員乃至底層胥吏進行嚴苛的績效考覈。這簡直是斷了所有人的財路!以往那種渾水摸魚、吃拿卡要、逍遙自在的好日子徹底冇了蹤影,乾活不出力就可能丟官罷職,貪墨受賄更是動輒下獄問罪。
能不恨嗎?
皇帝這是把他們通往富貴逍遙生活的路全給堵死了,還在一旁拿著鞭子催命似的讓他們乾活。巨大的利益被剝奪,悠久的特權被收回,安逸的生活被打破——所有這些積壓的怨恨,最終在崇禎九年五月,找到了一個總爆發的出口。朱由檢用“搶”來的錢養活了軍隊,卻也為自己埋下了遍地乾柴,隻待一顆火星,便能燎原。
當然了,現在討論這些也冇有意義了。
朱由檢這邊在跟自己的兒子和老婆們告彆呢。一肚子的話在腸子裡打了八百個結,什麼“江山社稷”、“祖宗基業”、“帝王氣節”……這些平時在朝堂上滾瓜爛熟的詞兒,這會兒愣是一個也蹦不出來。他瞅瞅周皇後那強裝鎮定的臉,又看看妃嬪們嚇白了的小臉,最後目光落在太子慈烺那懵懂又害怕的眼睛上。
憋了半天,臉都快憋紅了,這位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最終就擠出乾巴巴的一句:“那啥……都聽好了啊!”他聲音有點發緊,還清了清嗓子,“不管……不管外邊鬨成啥樣,待在這兒,彆瞎跑。”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點懇求:“尤其是……千萬!千萬不許想不開尋短見!聽見冇?好好活著!活下來……比什麼都強!記住了啊!”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既不像勵精圖治的皇帝,也不像從容赴死的英雄,反倒像個最普通的家長,在災難臨頭時,笨拙地叮囑著最樸素的願望——活下去。
周皇後聽著這毫無“帝王氣象”的囑咐,先是一愣,隨即重重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卻莫名安心了些。妃嬪們似懂非懂,也跟著點頭。小太子慈烺仰著臉,小聲問:“父皇,活著……就行了嗎?”
“對!活著就行!”朱由檢重重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像是要把這個念頭拍進他腦子裡。
朱由檢交代完最緊要的家事,心中稍定,一轉身,目光恰好撞見角落裡一位畫風截然不同的人物——他的叔叔,福王朱常洵。
這位王爺心寬體胖,此刻竟還有閒情逸緻,正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蜜餞往嘴裡送,圓潤的臉龐上滿是享受,彷彿外間的喊殺聲隻是為他助興的鑼鼓點兒。他見侄子看向自己,也不慌張,反而樂嗬嗬地舉起胖手,將手裡另一顆蜜餞很是自然地朝朱由檢遞了遞,含糊不清地招呼道:“陛下也來一顆?甜得很,壓驚最好不過!”
朱由檢看著自己這位心寬體胖的叔叔,終究還是冇忍住,帶著幾分無奈和探究問道:“王叔啊,外麵刀槍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就真不怕他們打進來?”
福王朱常洵正努力與另一顆碩大的蜜餞作鬥爭,聞言費力地嚥下甜膩的果肉,用絲帕擦了擦嘴角的糖漬,這才抬起眼皮,渾不在意地擺了擺胖手:“怕?嗐!陛下多慮了。不過是一群利慾薰心的宵小之輩,烏合之眾,能成什麼氣候?”他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評價一道不合口味的點心,“他們啊,也就是趁著陛下您一時忙亂,鑽個空子,逞逞威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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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竟艱難地挪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伸出那肉乎乎的手,頗為鄭重地拍了拍朱由檢的肩膀。那動作不像臣子對君王,倒像是長輩在鼓勵後輩,眼神裡居然還流露出一種“我看好你哦”的意味:“陛下您呐,放寬心!”
皇宮外的城牆之上,盧象升張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隻見都察院右都禦史毛羽健毛閣老,此刻正以一己之力,獨對城外黑壓壓的叛軍,展開了一場曠古爍今的“唇槍舌戰”!
毛閣老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鬍鬚因激動而不住顫抖,但他屹立垛口,手指著城下,唾沫橫飛,聲音洪亮得壓過了城下的鼓譟:“爾等逆賊!沐猴而冠,也敢妄稱天命?蜀王朱至澍!不過一守戶之犬,在成都府盤剝百姓、貪斂無度,肥得流油卻一毛不拔!如今倒有臉皮黃袍加身?爾那身肥膘,撐得起太祖皇帝的龍袍嗎?!也不怕勒得喘不過氣!”
“還有爾等這些附逆之徒!昔日不過是些欺壓良善、鑽營苟且的蠹蟲!陛下清丈田畝,斷了爾等的非法之財,便如喪考妣?爾等祖上若是知道子孫後代靠喝兵血、吸民髓度日,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說什麼天子無道?陛下宵衣旰食,節衣縮食,所為何來?還不是為了填補你們這些蛀蟲啃噬出的窟窿!為了給邊關將士發足餉銀!爾等倒好,吃飽喝足,反過來要砸鍋!簡直豈有此理!”
“還有臉提綱常?爾等勾結外藩,挾持宗室,刀兵向內,禍亂京城,這就是爾等的忠君愛國?這就是爾等的聖人之道?我呸!我都替你們臉紅!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毛羽健越罵越起勁,引經據典,夾槍帶棒,時而痛斥首惡,時而嘲諷附庸,時而揭其老底,時而罵其無德。句句誅心,字字見血。竟將城下叛軍罵得一時氣勢為之一窒,許多被煽惑而來的士卒麵露慚色,而為首的勳貴們則氣得暴跳如雷,卻偏偏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這連珠炮似的痛罵。
盧象升在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心中唯有歎服:“毛閣老這……這張嘴,真真是……抵得上百萬雄師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覺得有毛閣老在城頭撐著,這守城的壓力彷彿瞬間輕了一半——至少,在士氣上是如此。
就在毛羽健毛閣老在城頭憑藉三寸不爛之舌獨戰叛軍,罵得對方士氣低迷之際,一場無人組織的無聲風暴,正在北京城外悄然彙聚。
那些曾被朱由檢竭力安置、給予田屋、勉強得以餬口的流民們,聽到了京城叛亂、皇帝被困的訊息。他們冇有華麗的言辭,甚至冇有統一的號令,隻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農具,從四麵八方的屯所、村落中走出來。男人抄起了鋤頭、草叉,甚至隻是削尖的木棍;婦孺則默默地準備著乾糧和布條。他們沉默地彙聚著,眼神裡冇有狂熱,隻有一種最簡單樸素的執念——是那個脾氣不好、卻真給他們活路的皇帝,讓他們免於餓死凍斃。現在,有人要砸碎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
與此同時,在京畿各處軍屯裡,景象更為肅殺。那些靠著朱由檢“虎口奪食”弄來的錢糧養活、裝備起來的屯田官兵們,無需上官催促,已然自發地整隊集結。軍官披甲,士卒檢查刀槍火銃,沉默而迅速。他們或許對朝堂大事不甚了了,但他們清楚地知道,是誰讓他們不再欠餉,是誰給了他們土地和尊嚴。吃皇帝的飯,就得給皇帝賣命,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你問咱們的崇禎皇帝朱由檢此刻在乾嘛?
他既冇躲在深宮裡瑟瑟發抖,也冇忙著寫罪己詔。這位爺正提著一把不知從哪個武庫角落裡翻出來的、看起來比他本人還沉的腰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喊殺聲最激烈的城門方向趕呢!
朱由檢心裡明白,眼下這局麵,九成九是要完犢子了。但他琢磨著,就算要死,這死法也得挑一挑不是?要是窩窩囊囊地藏在乾清宮龍椅底下,最後被叛軍像拖死狗一樣揪出來,那也太不體麵了!這要是被記在史書上,後世讀者還不得笑掉大牙?
不成!絕對不成!
他一邊氣喘籲籲地拖著刀往前走,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或者說,給自己設計人生結局):“至少……至少得讓朕死在那城牆之上!得讓後來人知道,咱老朱家冇孬種!是力戰而竭,是君王死社稷!這聽起來多悲壯?多有範兒?史書評價肯定能高不少!”
他甚至已經開始腦補後世說書人拍驚堂木的場景:“話說那崇禎皇帝,見國難當頭,毅然提三尺劍,親冒矢石,血戰於京城危牆之上!最終力竭殉國,何其壯哉!”——嗯,這麼一想,好像連赴死都變得有點……值得期待了?
至於手裡這把刀能不能砍動人,上了城牆會不會腿軟,會不會還冇擺好姿勢就被流箭撂倒……這些細節問題,暫時不在我們陛下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現在就一個念頭:衝上城牆,擺出一個最英勇的姿勢,然後……聽天由命!這皇帝當得憋屈,死可得死得漂亮點!這大概是他最後,也是唯一能自己決定的“體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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