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監察哨的設立
種痘後的第三天,李根柱開始發熱。
這是正常反應——劉三說過,接種後兩到三日必發熱,接著手臂種痘處會紅腫、出疹,若七日內不惡化,便是成功了。道理都懂,可當真躺在床上渾身發冷時,那種對未知的恐懼,還是揮之不去。
軍議堂其他幾人症狀類似。賀黑虎燒得最凶,滿嘴胡話,喊著要砍人;翻山鷂倒安靜,隻是整日撥佛珠,撥得飛快;孫寡婦症狀最輕,還能撐著處理日常事務。
趁著這幾日“病假”,李根柱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北山義軍,不能再靠人治了。
一萬多人,三縣交界,七個主要據點,二十幾個村落。糧草、兵器、人事、糾紛……千頭萬緒,光靠軍議堂五個人,早晚要出亂子。天花疫情暴露出的問題隻是冰山一角——隔離營有人偷拿病人糧食,種痘營有人謊報症狀多領餉錢,甚至連負責焚燒屍體的老兵,都偷偷藏了死者的衣物。
小惡不懲,必成大患。
正月二十,李根柱退燒後的第二天,他召集軍議堂開會——五個人都還虛弱,但勉強能坐起來。
“設‘監察哨’。”他開門見山,“專司監督軍紀、覈查賬目、糾察不法。直屬於軍議堂,獨立於各軍、各營。”
屋裡安靜了片刻。
賀黑虎第一個開口:“監察?監察誰?監察咱們?”
“監察所有人。”李根柱說,“包括你我。”
翻山鷂撥佛珠的手停了:“權力太大,易生禍端。”
“所以要有製約。”李根柱早有準備,“監察哨暫定十人,由各軍推舉兩人,軍議堂遴選。任期半年,不得連任。哨員身份保密,隻對哨長負責;哨長直接對軍議堂負責。所有糾察必須有實據,不得誣告;所有處罰必須經軍議堂複覈,不得私刑。”
條條款款,想得很細。
孫寡婦猶豫道:“咱們這些人,大多是土匪、流民出身,講究的是義氣。搞監察……會不會寒了弟兄們的心?”
“義氣管得了十人百人,管不了萬人。”李根柱看著她,“孫嬸,你想想——若有人貪汙軍糧,害得前線弟兄餓肚子打仗,這算義氣嗎?若有人欺壓百姓,壞了咱們北山的名聲,這算義氣嗎?”
孫寡婦不說話了。
王五提了個實際問題:“人選怎麼定?要信得過的,還得敢得罪人的——這不好找。”
“所以讓各軍自己推。”李根柱說,“推上來的人,軍議堂再審。記住,不要找最聽話的,要找最較真的——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
告示當天就貼出去了。
反響……很複雜。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叫好——誰不怕當官的欺負人?現在有人能管當官的了,好事。
可大小頭目們就微妙了。黑風嶺有個小隊長私下抱怨:“咱們提著腦袋打仗,現在倒好,還要被人盯著?憑什麼?”
這話傳到賀黑虎耳朵裡,他把那小隊長叫來,當眾抽了十鞭子:“憑什麼?就憑你是義軍,不是土匪!不服的,滾!”
殺雞儆猴,再冇人敢公開反對。
推舉進行得很快。各軍報上來的名單,總共三十多人。軍議堂五個人一一看過,最後定了十個。
這十個人,很有意思。
有趙四——獨眼彪舊部,親眼見過兄弟被官府騙殺,恨透了貪贓枉法。有過山風手下一個小頭目,五十多了,外號“鐵算盤”,管賬出身,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有陳元推薦的個年輕書生,叫周平,原是個童生,因為揭發縣衙貪汙被革了功名,逃進山的。甚至還有個女子——是孫寡婦部下女兵隊的副隊長,叫秋娘,性子潑辣,最見不得欺負女人的事。
哨長的人選,爭議最大。
賀黑虎推薦他的一個老兄弟,說信得過。翻山鷂也推了個人,是他早年的賬房。孫寡婦想讓自己人上。
李根柱卻提了個意想不到的名字:侯七。
“侯七是斥候隊長,本來就管偵察,懂暗查。”他說,“而且他無親無故,在黑風嶺冇根基,不怕得罪人。”
“可他……”賀黑虎皺眉,“他是你的人。”
“所以纔要避嫌。”李根柱說,“監察哨長不能和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最後投票,三比二,侯七當選。
正月二十五,監察哨正式成立。
儀式很簡單,就在黑風嶺聚義廳前。十個人站成一排,清一色靛藍軍服,但左臂多了個紅布袖標——上麵什麼也冇繡,就一個“察”字。
李根柱親自授旗。旗是靛藍色底,中間一個白色的“察”字,簡潔醒目。
“從今日起,你們十人,隻聽軍議堂號令,隻對北山法紀負責。”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們的權力很大——可查任何人,可查任何賬,可直報軍議堂。但你們的約束也很大——誣告反坐,徇私同罪,濫用職權……斬。”
十個人肅立,冇人說話。
侯七接過旗,轉身,對九人說:“都聽清了?”
“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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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侯七目光掃過眾人,“今晚開始,第一輪暗查。目標:各糧倉、軍械庫、藥房。記住,隻看,隻聽,不驚動。三日後,交第一份簡報。”
監察哨的第一夜,悄無聲息。
但整個北山,都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糧倉看守的腰挺得更直了,發糧的書吏打算盤更仔細了,就連巡夜的士兵,都少了幾分懶散。
當然,也有人不自在。
老君山那邊,賀黑虎的一個親信小隊長,當晚就把私藏的兩壇酒倒進了溝裡——雖然他不知道監察哨會不會查這個,但……萬一呢?
鷹嘴崖,翻山鷂手下一個管鐵料的小頭目,連夜把多領的三斤鐵釘退了回去。
黃草嶺更絕——有個老兵油子,平時總愛占點小便宜,聽說監察哨成立,居然主動去找孫寡婦,交代了自己以前偷拿過兩雙草鞋。
孫寡婦又好氣又好笑:“現在知道怕了?”
老兵訕笑:“不是怕……是覺得,咱們北山,真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了。
從流寇到義軍,從求生到建製,從人治到……試著走向法治。
雖然這隻是第一步。
正月二十八,侯七呈上第一份簡報。
很薄,就三頁紙。記錄了七處糧倉的存量抽查結果(都與賬目基本相符),三處軍械庫的器械狀況(發現十七張弓需維修),以及藥房的藥材盤點(金銀花短缺嚴重)。
“就這些?”賀黑虎看了簡報,有些失望,“冇查出個大貪官?”
“冇有。”侯七麵無表情,“要麼是真乾淨,要麼是藏得深。”
李根柱放下簡報,看向窗外。
監察哨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北山的現狀——問題有,但還冇到腐爛的程度。這是好事。
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太乾淨了,反而可疑。
“繼續查。”他對侯七說,“不限於糧倉軍械。各營的餉銀髮放、撫卹發放、工程開支……都查。”
“是。”
侯七退下後,李根柱獨自坐了很久。
監察哨是一把刀。用得好,能剔腐肉、正風氣;用不好,會傷自己人,甚至會反噬握刀的手。
這把刀,現在交出去了。
隻希望,握刀的人,不要讓他失望。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新立的監察哨旗上。
那麵靛藍的旗,在風雪中靜靜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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