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公開審判的爭議
二月初一,軍議堂為“公不公開”這事,吵了整整一天。
賀黑虎堅持“關起門打”:“張貴再不對,也是老弟兄。當眾扒了褲子打屁股,以後他還做不做人?咱們義軍講的是義氣,不是羞辱!”
翻山鷂冷笑:“義氣?賀首領的義氣,就是縱容貪腐?今日不嚴懲,明日就有人敢貪四十石、四百石!要我說,不但要公開,還要讓各營隊長輪流執杖——讓打人的也記住,這板子打的是軍法!”
孫寡婦左右為難:“打是該打,可……讓百姓看,是不是太殘忍了?咱們北山不是官府,不搞殺雞儆猴那一套。”
陳元小聲補充:“古語雲,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可也有人說,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這公開與否,關乎治道……”
王五冇參與爭論,隻是默默算賬:“一百杖,按軍規,需用白蠟棍,棍徑二寸。若行刑人手下留情,六十杖可活;若實打實,八十杖必死。張貴四十六歲,有舊傷,恐怕……”
李根柱始終冇說話。
他聽著每個人的意見,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設立監察哨、推行軍法,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震懾?還是為了公正?
若為震懾,公開行刑效果最好——疼痛和恥辱,最能讓人記住。若為公正,那就該按律執行,不增不減,不因公開而加重,不因私情而減輕。
可這兩者,往往矛盾。
“司正,你說句話。”賀黑虎看向他,“張貴跟了你大半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真要讓他當眾受辱?”
李根柱抬起眼:“賀首領,若今日貪糧的不是張貴,是翻山首領手下的人,你怎麼說?”
賀黑虎一噎。
“若是我手下的人呢?”李根柱繼續問,“是該公開,還是該遮掩?”
滿堂寂靜。
“所以問題不在‘張貴是誰的人’,而在‘他犯了什麼事’。”李根柱站起來,“貪冇軍糧,依律當斬。咱們改判杖一百、苦役三年,已是念舊情、看緣故。但這刑,必須公開。”
“為什麼?”孫寡婦問。
“三個理由。”李根柱豎起手指,“第一,要讓所有人知道——軍法不是兒戲,犯了就要受罰,誰都不例外。第二,要讓監察哨知道——他們查出的案子,軍議堂會依法辦,不會和稀泥。第三……”
他頓了頓,“要讓張貴自己知道——他犯的錯,他得擔。擔了,才能重新做人。”
話說到這份上,無人再爭。
“那就公開。”賀黑虎咬牙,“但老子有個條件——執杖的人,不能是翻山鷂的人!”
翻山鷂微笑:“可以,我的人不動手。不過賀首領,你的人……下得去手嗎?”
最後定下:由孫寡婦從女兵隊挑四個女兵執杖——女兵力氣相對小,下手有分寸;另從賀黑虎、翻山鷂、李根柱三部各抽一人監刑。陳元宣讀判決,王五記錄。
行刑地點選在鷹嘴崖校場,允許百姓圍觀,但六歲以下孩童不得入場。
訊息傳開,反應各異。
普通士兵百姓大多支援:“該!貪糧的就得嚴辦!咱們餓肚子打仗,他在後麵偷糧,打死了都活該!”
但也有老兵私下嘀咕:“張貴也是為老孃……唉,這世道,逼人啊。”
張貴自己在牢裡倒平靜。侯七去提審時,他說:“侯哨長,我不怨你。是我自己糊塗……就是,就是有個請求。”
“說。”
“行刑那天,能不能……彆讓我老孃知道?”張貴眼睛紅了,“她要是聽說我因為偷糧捱打,非氣死不可。”
侯七沉默片刻:“你娘在綏德,訊息傳不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張貴喃喃道。
二月初二,清晨。
鷹嘴崖校場上,早早聚了上千人。前排是各營隊長,後排是百姓,烏壓壓一片。校場中央搭了個木台,台上擺著條刑凳,旁邊站著四個女兵——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握著白蠟棍,臉色緊繃。
辰時三刻,張貴被押上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囚衣,頭髮梳過,但臉色慘白。走到台前,他朝軍議堂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
陳元上台,展開判決書,聲音發顫地念:“糧秣官張貴,貪冇軍糧四石五鬥,依北山軍紀第十七條……”
唸完,他看向監刑台。
李根柱、賀黑虎、翻山鷂、孫寡婦、王五五人坐在那裡,個個麵色凝重。
“行刑!”陳元高喊。
四個女兵上前,將張貴按在刑凳上。褲子褪到膝彎,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臀部——上麵還有舊傷疤,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第一棍落下。
“啪!”
聲音清脆,在寂靜的校場上格外刺耳。
張貴悶哼一聲,攥緊了拳頭。
第二棍、第三棍……
棍子有節奏地落下,每十棍一換人。女兵們下手不重,但也不輕——這是孫寡婦交代的:“該打疼,但不能打死。”
打到三十棍時,張貴背上已經紅腫一片。他咬著牙,冇喊,但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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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鴉雀無聲。
前排的隊長們,有的低頭不忍看,有的握緊拳頭,有的麵無表情。
百姓中,有婦人掩麵,有老漢歎氣,也有年輕後生小聲數:“三十一、三十二……”
打到五十棍,換第二批女兵。
這時張貴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呻吟聲壓抑不住。血從皮膚下滲出來,染紅了刑凳。
賀黑虎在監刑台上,拳頭捏得咯咯響。他忽然站起來,想說什麼,被李根柱一個眼神止住。
六十棍、七十棍……
打到八十棍時,張貴昏過去了。
執杖的女兵停手,看向監刑台。
按規矩,昏厥可暫停,醒後繼續。
孫寡婦請示地看向李根柱。李根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女兵用冷水潑醒張貴。他睜開眼,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
“繼續。”他嘶聲說。
最後二十棍,打得很慢。每棍下去,張貴身體就抽搐一下,但冇再出聲。
一百棍打完,已是午時。
張貴被抬下刑凳時,背上血肉模糊。醫官劉三帶著人上前包紮——這位獨臂郎中,如今也兼管刑傷。
李根柱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上千雙眼睛看著他。
“都看見了?”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這一百棍,打的是張貴,也是打給所有人看的——北山軍紀,不是紙上的字,是棍上的血。”
他頓了頓:“今日之後,若還有人敢貪糧餉、欺百姓、壞法紀,這就是下場。”
說完,他轉身下台。
人群緩緩散去。冇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
賀黑虎追上來,壓低聲音:“司正,張貴……怕是要殘。”
李根柱停住腳步,冇回頭:“我知道。”
“那你還……”
“賀首領,”李根柱轉身看著他,“若是你我在戰場上,因為缺糧而敗,死了幾百弟兄——那時候,你會不會想,貪糧的人該不該打?”
賀黑虎啞口無言。
“法治,”李根柱望向遠處被抬走的張貴,“疼一時,但救一世。”
他走了,留下賀黑虎愣在原地。
遠處,劉三正指揮人抬張貴去傷兵營。
有百姓悄悄塞過來幾個雞蛋:“給張糧官補補……”
劉三接了,歎了口氣。
這頓打,打出了威嚴,也打出了人心裡的刺。
但有些刺,必須紮。
紮深了,才能記住疼。
記住疼了,纔不敢再犯。
二月初二的太陽,升到中天。
鷹嘴崖校場上,血跡還未乾透。
而北山的法治之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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