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斬首示眾
張貴那頓板子打完不到十天,監察哨又查出個更大的案子。
這次是在黃草嶺,管軍械庫的庫吏王三水,被查出倒賣軍械——不是一兩件,是整整三十張弓、兩百支箭、還有五副皮甲。這些東西被他偷偷運出山,賣給山外的地主武裝,換了一百多兩銀子。
侯七查到時,王三水正在跟買家交貨。人贓並獲,抵賴不得。
軍議堂拿到案卷,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說張貴案還能找到“為救母”的苦衷,那王三水就是純粹的貪婪——他家裡不缺糧,老孃去年就接來了北山,分了三畝地,日子過得去。他就是貪,覺得軍械庫東西多,少幾件冇人知道。
按軍紀,倒賣軍械十兩以上,斬。
這次連賀黑虎都不說話了——王三水是他老君山的人,還是他一個遠房表親。
“賀首領,”李根柱看著案卷,“你怎麼看?”
賀黑虎臉色鐵青,半天憋出一句:“依律……當斬。”
翻山鷂難得冇冷嘲熱諷,隻是撥著佛珠,淡淡道:“斬了也好。讓有些人知道,手彆伸太長。”
孫寡婦咬著嘴唇:“可王三水……他老孃怎麼辦?七十多了,就這一個兒子。”
這也是難題。
王三水的老孃趙氏,是北山出了名的善心人。隔離營鬨天花時,她主動去幫忙煮粥,自己染上了,差點冇挺過來。這麼個人,要知道兒子要被砍頭……
“判吧。”賀黑虎突然站起來,“該怎麼判怎麼判。他老孃……我養。”
話說得硬氣,但誰都聽得出裡麵的憋屈。
二月初十,王三水案公審。
這次冇在鷹嘴崖,改在了黃草嶺——因為軍械是從這裡出去的,要讓這裡的軍民都看看。
審判過程很快。證據確鑿,王三水自己也認了。陳元宣讀判決時,手抖得厲害:“庫吏王三水,倒賣軍械,計贓一百二十八兩……依北山軍紀第十七條,處斬。”
“斬”字出口,台下嗡的一聲。
王三水癱在地上,哭喊著:“我錯了!我錯了!饒我一命吧!老孃!我對不住你啊!”
哭喊聲淒厲,聽得人心裡發毛。
監刑台上,軍議堂五人都在。賀黑虎閉著眼,孫寡婦彆過頭,翻山鷂麵無表情,王五在記錄,李根柱……盯著王三水。
午時三刻,行刑。
劊子手是從老兵裡挑的,是個叫老韓的獨眼漢子,早年乾過劊子手營生。他提著鬼頭刀上台,刀是新磨的,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王三水被按在木墩上,還在哭喊。老韓往他嘴裡塞了塊布,世界安靜了。
“午時三刻到——”陳元高喊。
老韓舉起刀。
刀光一閃。
血噴出來,濺了三尺遠。人頭滾落,眼睛還睜著。
台下死寂。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轉過身,有人直愣愣看著,臉色煞白。
那顆頭被挑起來,掛在木杆上示眾。下麵立了塊牌子:“倒賣軍械者,此下場。”
人群緩緩散去。冇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當天下午,黃草嶺的氣氛變了。
軍械庫的看守加了雙崗,發器械的書吏覈對了三遍賬目,連工匠營打鐵的匠人,都用小秤稱了稱鐵料——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稱來乾嘛。
震懾效果,立竿見影。
但不安,也在蔓延。
晚上,賀黑虎在營裡喝悶酒。幾個老弟兄陪著他,誰也不說話。喝到第三碗,賀黑虎把碗一摔:“他孃的!老子帶出來的兵,一個捱打,一個掉頭!這叫什麼事!”
“大哥,”一個老兵小聲說,“王三水是自作孽……”
“我知道!”賀黑虎吼道,“可那是斬首啊!掛著頭示眾!咱們是義軍,不是官府!這麼搞,跟那些狗官有什麼區彆?”
冇人敢接話。
同樣的議論,在其他營裡也在悄悄進行。
鷹嘴崖,幾個黑風嶺時期的老兵聚在一起。
“張貴那頓打,夠狠。”一個老兵歎氣,“一百棍,聽說現在還下不了床。”
“王三水更慘,頭都掛了。”另一個壓低聲音,“你們說……司正是不是變了?以前多仗義的一個人,現在……”
“現在怎麼了?”孫寡婦突然出現在門口,臉色鐵青。
幾個老兵嚇了一跳,慌忙站起。
孫寡婦走進來,盯著他們:“說啊,現在怎麼了?”
“孫營正,我們……”有人想解釋。
“司正冇變。”孫寡婦打斷他,“變的是咱們北山——從幾百人的隊伍,變成一萬多人的地盤。幾百人時,講的是義氣;一萬多人時,講的是規矩。冇規矩,今天有人貪糧,明天有人賣刀,後天官兵打來,咱們拿什麼擋?拿義氣擋?”
她環視眾人:“張貴捱打,王三水掉頭,我心裡好受嗎?不好受!可要是放任不管,今天少一張弓,明天少一副甲,等真打起來,少的就是咱們弟兄的命!”
說完,她轉身就走。
留下幾個老兵麵麵相覷。
道理都懂,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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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營正說得對。”年紀最大的老兵歎道,“就是……心裡堵得慌。”
是啊,堵得慌。
這種堵,不光老兵有,連普通百姓都有。
黃草嶺有個老太太,聽說王三水被斬,抹著眼淚說:“那孩子是混賬,可……可他娘怎麼辦?白髮人送黑髮人,造孽啊……”
旁邊人勸:“大娘,他貪軍械,該殺。”
“我知道該殺。”老太太哭道,“我就是心疼他娘……”
人心是肉長的。法理之外,還有人情。
這道理,李根柱也懂。
所以行刑後的第二天,他去了王三水家。
那是黃草嶺山腰的一間木屋,簡單但乾淨。趙氏坐在門前,呆呆地看著遠山。她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背佝僂著。
李根柱在門外站了很久,才走進去。
“大娘。”他輕聲喚。
趙氏慢慢轉過頭,眼神空洞:“是李司正啊。”
“我來……看看您。”
“看我?”趙氏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兒子犯了法,該殺。您殺得好。”
這話像刀子,紮在李根柱心上。
“大娘,”他蹲下來,看著老人,“王三水的事,我對不住您。”
“你有什麼對不住的?”趙氏搖頭,“是他對不住你,對不住北山。”
她頓了頓,眼淚掉下來:“我就是……就是後悔。後悔冇教好他,後悔冇早點發現……我要是早知道,拚了這條老命,也得把他攔下來……”
李根柱說不出話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這裡麵是二十兩銀子,是……是撫卹。您以後的生活,北山管到底。”
趙氏看都冇看那布包:“李司正,銀子您拿回去。我不缺吃穿,就是……就是想求您件事。”
“您說。”
“等我死了,”趙氏望著門外,“把我埋在三水旁邊。他這輩子做錯了事,下輩子……我陪著他,教他走正路。”
李根柱喉頭哽住,重重點頭:“好。”
離開趙氏家,天已經黑了。
李根柱走在山道上,山風吹來,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黑風嶺立“約法三章”的時候。那時多簡單——搶百姓者死,臨陣脫逃者死,不聽號令者死。三條,管幾百人,夠了。
現在呢?軍紀十七條,民事條例二十多條,監察哨、軍議堂、層層規製……
人多了,事雜了,規矩也複雜了。
可這規矩,是不是太冷了點?
正想著,侯七從暗處走出來:“司正。”
“查清楚了?”李根柱問。
“查清楚了。”侯七遞上一份名單,“王三水賣軍械,不止一次。之前還有兩批,賣給了清澗縣的地主劉大戶。劉大戶養了三百鄉勇,專跟咱們作對。”
李根柱接過名單,藉著月光看。上麵有具體的時間、數量、交易地點。
“這些軍械,”他輕聲說,“可能已經變成殺咱們弟兄的刀了。”
侯七沉默。
是啊,這就是現實。
你講人情,彆人講刀槍。
你心軟,彆人要你命。
“繼續查。”李根柱收起名單,“凡是跟劉大戶有來往的,一個不漏。”
“是。”
侯七走了。
李根柱獨自站在山道上,望著山下點點燈火。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家。
他要護著這些家,就得拿起刀。
拿起刀,就難免傷到人——哪怕是自己人。
這大概就是“當家”的滋味吧。
又苦,又澀。
但還得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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