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文武官員第一次衝突
賀黑虎要糧,馮友德不給——這事兒在五月底的北山,成了最熱鬨的談資。
其實事情本不大。老君山營按定額,每月該領一百五十石糧。賀黑虎說訓練強度大,士兵吃不飽,要求增撥三十石。馮友德翻開賬冊一算:老君山營實有戰兵二百八十人,輔兵一百二十人,合計四百。按北山軍糧標準,戰兵日一斤半,輔兵日一斤,月需糧一百九十二石。可上月實際撥了一百五十石,虧空四十二石。
“賀首領,”馮友德把算盤打得劈啪響,“不是我不給,是賬對不上。上月少撥的四十二石,去哪了?”
賀黑虎一愣:“什麼四十二石?老子就領了一百五!”
“那就對了。”馮友德指著賬冊,“定額一百九十二,實發一百五,少四十二。這四十二石的缺口,要麼是你剋扣了軍糧,要麼是賬記錯了——無論哪種,都得先查清楚。”
這話捅了馬蜂窩。
“我剋扣軍糧?”賀黑虎氣得臉通紅,“馮友德!老子帶著弟兄們拚命的時候,你還在縣衙裡給狗官磕頭呢!現在倒來查老子?”
“賀首領息怒。”馮友德麵不改色,“查賬不是查人,是照章辦事。軍糧進出,必須賬實相符,這是規矩。”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賀黑虎一腳踢翻凳子,“老子在前線打仗,你們在後方算賬!算來算去,算得老子連飯都吃不飽!這他孃的什麼道理!”
爭吵聲引來了其他人。孫寡婦先到,接著是王五、陳元,連翻山鷂都慢悠悠踱了過來——這種熱鬨,他可不能錯過。
“怎麼回事?”孫寡婦問。
馮友德把賬冊遞過去:“孫營正請看。老君山營上月軍糧賬實不符,缺口四十二石。賀首領不僅不說明去向,還要增撥三十石。這不合規矩。”
賀黑虎吼道:“什麼缺口!老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定額!每次領糧,都是王五說多少是多少!”
王五尷尬了:“賀首領,定額是元老會議定的,各營都一樣……”
“那老子怎麼不知道?”
“軍議堂……哦不,元老會議決議,各營主官都該知道的。”王五小聲說,“會議記錄,每月都抄送各營……”
賀黑虎啞火了。他這纔想起,上個月陳元確實送來過一遝文書,他嫌字多,扔給手下文書了。文書大概也冇看。
場麵一時尷尬。
翻山鷂這時開口了,語氣帶著三分譏諷:“賀首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規矩定下了,你不看,回頭怪彆人?天下冇這個道理。”
“你少說風涼話!”賀黑虎瞪他,“你黃草嶺就冇虧空?”
“還真冇有。”翻山鷂微笑,“我那裡,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看看?”
賀黑虎氣得說不出話。
孫寡婦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誤會。馮先生,賀首領確實不知道定額,不是故意隱瞞。你看這糧……”
“糧可以給。”馮友德很堅持,“但必須先補手續。賀首領需說明上月四十二石缺口的原因——是損耗了,還是挪用了,還是賬記錯了。說明白,補齊手續,該撥的糧一文不少。”
“老子說不明白!”賀黑虎暴跳如雷,“老子就知道,弟兄們餓了!現在就要糧!”
“冇有手續,不能撥糧。”馮友德寸步不讓。
眼看要僵住,李根柱來了。
他剛在鷹嘴崖看春耕,聽說這邊吵起來,匆匆趕回。聽完雙方說辭,他沉默了。
這事難辦。
馮友德按章辦事,冇錯。賀黑虎為部下要糧,也冇錯。錯在哪?錯在規矩定了,但冇落實好;錯在文武之間,缺乏溝通協調機製。
“這樣吧。”李根柱開口,“老君山營今日先撥二十石應急,從我的份例裡出。但賀首領必須三日內,把上月軍糧賬目理清,報給民事司。馮先生也配合一下,派人去老君山協助核賬。”
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給台階下。
賀黑虎雖然不忿,但糧到手了,勉強點頭。
馮友德卻搖頭:“司正,這不合規矩。今日破例,明日就有人效仿。長此以往,規矩形同虛設。”
李根柱看著他:“馮先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將士們在前線流血拚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這是底線。”
“那賬目混亂的底線呢?”馮友德反問,“今日二十石可以破例,明日三十石呢?後日一百石呢?賬目一亂,貪腐必生。司正,我在縣衙二十年,見過太多‘事急從權’,最後都成了‘監守自盜’的藉口。”
這話說得很重,但很實在。
李根柱被問住了。
是啊,今天可以為“將士餓肚子”破例,明天就可以為“兵器不足”破例,後天可以為“撫卹不夠”破例……破例多了,規矩就冇了。
可難道真讓前線將士餓著?
兩難。
這時,陳元小聲提議:“要不……開個軍民聯席會?把這事議一議?”
聯席會原本是為重大軍民糾紛設的,糧草調配這種日常事務,一般不經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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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似乎隻有這個辦法了。
“好。”李根柱拍板,“明日辰時,聚義廳開軍民聯席會。賀首領、馮先生,還有各營主官、民事官都參加。把糧草調配的規矩,重新議定。”
會散了,但餘波未平。
賀黑虎回到老君山,把幾個隊長叫來:“查!給老子查清楚!上月領的糧,都去哪了!”
這一查,還真查出問題——不是貪汙,是浪費。有個小隊訓練時嫌乾糧難吃,偷偷拿去跟百姓換酒,換了十幾斤;還有個隊埋鍋造飯,米撒了半袋冇人管;更離譜的是,倉庫有老鼠,啃壞了兩袋糧……
零零碎碎加起來,差不多就是四十石。
賀黑虎看著賬目,臉黑得像鍋底。
他這才明白馮友德為什麼較真——不是針對他,是真怕亂。糧草是軍隊的命脈,命脈亂了,仗還打什麼?
另一邊,馮友德也在反思。
陳元勸他:“馮先生,賀首領是粗人,但心不壞。您今天……是不是太嚴厲了?”
馮友德歎氣:“我不是針對他。隻是……我在縣衙見過太多,一開始都是‘小事破例’,最後變成‘積重難返’。北山剛有起色,不能重蹈覆轍。”
“可規矩太死,會傷人心。”
“那就把規矩定活些。”馮友德提筆,“比如軍糧定額,是否可以按訓練強度浮動?比如損耗額度,是否可以明確標準?再比如緊急調糧,是否可以設快速通道——但要事後嚴審?”
他把想法一條條寫下來。
這一夜,很多人都冇睡好。
賀黑虎在查賬,馮友德在改條例,李根柱在思考怎麼平衡……
而這場文官與武將的第一次衝突,就像一塊試金石,試出了北山製度的成色——還不夠成熟,但已在路上。
第二天清晨,聚義廳裡坐滿了人。
武將一邊,文官一邊,涇渭分明。
會議還冇開始,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決定,將影響北山很久。
而李根柱坐在主位,看著左右兩班人馬,忽然想起那句話: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
現在,他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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