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一個專業文官
馮縣丞是五月初十到的北山。
這位前延安府延川縣縣丞,五十有三,瘦高個,背微駝,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頭戴方巾,手裡拎著箇舊書箱。冇帶仆從,就一個人,順著山道走上來,走到鷹嘴崖哨卡時,已經氣喘籲籲。
哨兵攔住他:“老先生,找誰?”
馮縣丞擦了擦汗:“勞煩通報,馮友德求見李司正。”
哨兵看他像個讀書人,不敢怠慢,報了上去。李根柱正在和元老會議商議夏稅收繳的事,聽說馮縣丞到了,親自迎出寨門。
兩人在聚義廳前見麵。馮縣丞冇有跪拜,隻是深深一揖:“草民馮友德,見過李司正。”
李根柱還禮:“馮先生遠來辛苦,請。”
進了聚義廳,馮縣丞放下書箱,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牆上掛著北山地圖,桌上攤著賬冊文書,角落裡還堆著幾捆新製的民戶牌。他微微點頭:“像做事的模樣。”
這話說得直白,李根柱笑了:“讓先生見笑了,草台班子而已。”
“草台班子不可怕,”馮縣丞坐下,“可怕的是搭了台子不唱戲,或者唱歪戲。”
這話有意思。
李根柱讓人上茶,問道:“聽說先生在縣丞任上二十多年,為何辭官?”
“不是辭官,是革職。”馮友德端起粗瓷茶碗,也不嫌簡陋,喝了一口,“去年秋稅,知府要加征三成‘剿餉’。我算了一筆賬:延川縣百姓,十戶已有三戶逃荒,剩下的七戶,加征三成,就是逼他們死。我上書說加不得,知府大怒,說我‘阻撓國策’,革了職。”
他說得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那先生為何來北山?”李根柱問。
“兩個原因。”馮友德放下茶碗,“第一,北山不搶百姓,還分田減租,這在我朝……少見。第二,”他從書箱裡拿出一捲紙,“我看了你們頒佈的《民事條例》,雖粗陋,但條條在理。尤其是軍政分離這一條——有見識。”
李根柱接過那捲紙,是手抄的北山各種條例,上麵還有批註,字跡工整。
“先生批的?”
“閒來無事,隨便看看。”馮友德說,“有些地方……恕我直言,想得太簡單。比如田畝登記,隻記戶主、畝數,不記田等、不記肥瘠、不記灌溉,將來分租收稅,必生糾紛。”
這話說到了要害。北山現在分田,確實隻記個大概——地好地壞,全憑百姓自己說。
“還有賦稅,”馮友德繼續說,“你們定的是‘十一稅’,看似輕,但冇分等。上田一畝收一鬥,下田也收一鬥,看似公平,實則不公——下田本就產量低,再收一鬥,百姓所剩無幾。”
李根柱聽得認真:“那依先生之見……”
“田分三等,稅分三等。”馮友德從書箱裡又掏出一本冊子,“這是我早年整理的《延川縣田畝賦稅考》,雖是一縣之例,但道理相通。”
李根柱翻開,裡麵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據:某村上田多少畝,中田多少,下田多少;某年豐年收成幾何,災年幾何;某年賦稅多少,百姓負擔多重……
專業,太專業了。
這不是憑感覺、憑義氣就能搞出來的東西,這是實打實的數據和經驗。
“先生願留北山?”李根柱合上冊子。
“願。”馮友德答得乾脆,“但我有三個條件。”
“請講。”
“第一,我不磕頭,不稱大人,隻以先生、同僚相稱。”
“可以。”
“第二,我辦事,隻看條例,不看人情。若有親友故舊犯事,我不會徇私——當然,彆人也彆想讓我徇私。”
“這正是北山需要的。”
“第三,”馮友德頓了頓,“我要個實職,不是虛銜。讓我管田畝賦稅,我就真管;讓我管民事糾紛,我就真判。彆讓我當個擺設。”
李根柱站起來,拱手:“馮先生,北山民事司司正一職,虛位以待。”
馮友德也站起來,還禮:“馮某願效犬馬之勞。”
就這樣,北山迎來了第一個真正的專業文官。
任命一出,反應各異。
陳元最高興——他終於有個能商量專業問題的同僚了。兩人一見如故,當天就關在屋裡,把《民事條例》從頭到尾改了一遍。
賀黑虎卻撇嘴:“一個被革職的縣丞,能有多大本事?再說了,官府出來的人,信得過嗎?”
翻山鷂倒謹慎:“先看看。若真有才,能用;若是個書呆子,打發走便是。”
馮友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登記田畝。
他不要各營報上來的粗略數字,親自帶著五個書吏,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跑。每塊田都看,看土質,看灌溉,看位置。然後分等造冊:上田紅色簽,中田黃色,下田白色。
這活兒繁瑣,但效果立竿見影。
鷹嘴崖有戶人家,原來報了二十畝地,全說是“中田”。馮友德一看,笑了:“你這二十畝,有八畝靠河,水源充足,是上田;有六畝在山腰,勉強算中田;還有六畝在坡頂,缺水少肥,是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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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戶主還想爭辯,馮友德拿出尺子、羅盤,當場測量,數據擺出來,戶主啞口無言。
重新分等後,賦稅也改了:上田畝稅一鬥二升,中田八升,下田五升。總體稅負冇變,但更公平——好田多交,差田少交。
百姓大多服氣:“這纔像樣!以前好壞一個價,誰願意種差田?”
但也有不滿的——那些原來把差田報成好田的,現在露餡了,稅交少了,麵子也丟了。
五月中旬,馮友德開始推行“魚鱗冊”。
這是明代官府管理田畝的成熟辦法——把每塊田的形狀、位置畫成圖,像魚鱗一樣一片片連起來,造冊存檔。好處是清晰,防篡改,壞處是……太麻煩。
陳元看了都頭大:“馮先生,這得畫到猴年馬月?”
“慢慢畫。”馮友德說,“畫一冊,管百年。總比年年清、年年亂強。”
他親自教書吏們畫圖、編號、登記。白天跑田,晚上畫冊,常常熬到深夜。
李根柱去看他時,他正在燈下覈對圖紙,眼睛都熬紅了。
“馮先生,不必如此著急。”李根柱勸道。
“急。”馮友德頭也不抬,“夏稅收繳在即,冊子不定,稅收不公。稅收不公,百姓不服。百姓不服,北山不穩。”
這話說得重,但李根柱懂。
專業,有時候就是較真。
五月二十,馮友德呈上第一本完整的魚鱗冊——鷹嘴崖三百二十戶、一千八百畝田,全部登記在冊,分等清楚,繪圖準確。
李根柱翻看時,馮友德在旁解釋:“有了這個,以後分田、收租、調稅,都有據可查。誰想舞弊,難了。”
“辛苦先生了。”李根柱由衷道。
“不辛苦。”馮友德笑了笑,“比起在縣衙天天算怎麼從百姓碗裡摳糧,這活兒……痛快。”
正說著,賀黑虎闖了進來,臉色不善。
“司正!我那邊軍糧不夠了!趕緊調!”
李根柱皺眉:“按例,軍糧調配不是該走軍民聯席會嗎?”
“聯席會?等他們扯皮完,老子的兵都餓死了!”賀黑虎瞪著馮友德,“馮司正,你說,糧什麼時候給?”
馮友德不慌不忙,翻開賬冊:“賀首領,老君山營上月領糧一百五十石,按人頭算,應夠吃到六月初。這才五月二十,怎麼就冇了?”
“訓練強度大!吃得多!”
“那也該先報預算,經聯席會審議。”馮友德合上賬冊,“否則今天你多領,明天他多領,賬就亂了。”
“你——”賀黑虎氣得瞪眼。
李根柱在旁看著,心裡明白:文官與武將的第一次衝突,來了。
而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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