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糧稅征收的艱難
牛老漢那句“憑什麼交稅”,像顆石子投進池塘,在北山激起了層層漣漪。
民事司的年輕書吏韓正被問住了。他捧著稅冊,站在牛家院門口,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說:“北山……北山保境安民,剿匪護田,收稅是……是天經地義。”
“剿匪?”牛老漢嗤笑,“俺家二十畝地,去年被流寇搶過,被官兵‘借’過,今年好不容易太平了,你們又來收糧——你們和那些人,有啥不同?”
這話重,重得韓正啞口無言。
訊息傳回民事司,馮友德歎了口氣。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難題——減租動的是地主利益,佃戶樂見其成;可征稅動的是所有人的口袋,無論自耕農、佃戶還是剛被收拾過的地主,都會牴觸。
臘月二十六,馮友德在元老會議上攤開稅冊:“按‘十一稅’,今秋應征糧約一千二百石。可眼下隻收了不到三百石。除了王家村牛老漢那樣的硬釘子,還有幾種情形:一、裝窮叫苦,說收成不好;二、拖字訣,說年後再交;三、暗地串聯,想集體抗稅。”
賀黑虎不耐煩:“要我說,抓幾個刺頭,遊街示眾,看誰還敢不交!”
翻山鷂慢悠悠撥著佛珠:“賀首領,咱們剛立了‘租不過三’,百姓剛念點好。這時動刀抓人,前功儘棄。”
“那你說咋辦?”
“得讓人心甘情願交。”翻山鷂說,“起碼,得讓他們覺得這稅交得值。”
李根柱沉思片刻,定了三條方略:“一、宣講隊再下鄉,不單講‘該交稅’,更要講‘稅去哪了’——修路、築壩、辦學、養兵,一筆筆算給百姓聽。二、設‘納稅模範’,先交稅、交足稅的,張榜表揚,減免部分勞役。三、對那些真困難的,準其分期、減額,但要立據,來年補足。”
頓了頓,他又補充:“至於牛老漢那樣的硬釘子……我親自去會會。”
臘月二十八,李根柱帶著韓正,輕車簡從去了王家村。
牛家院子在村東頭,三間土房,院裡堆著剛收的糧垛,用草蓆蓋得嚴嚴實實。牛老漢見李根柱來了,先是一驚,隨即梗著脖子站在門口,一副“要糧冇有,要命一條”的架勢。
李根柱冇進門,就站在院外土路上,指了指村口那條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的路:“牛老伯,這條路,您老走過吧?”
“走了一輩子。”
“好走嗎?”
“好走個屁!一下雨,泥漿冇膝,去年俺老伴就是摔在這溝裡,斷了腿。”
李根柱點頭:“北山打算開春修這條路,夯土鋪石,還要在村西挖條排水溝。您說,該不該修?”
牛老漢愣住:“修……是該修。”
“修路要人工,要石料,要吃飯。”李根柱看著他,“這錢糧從哪來?天上掉,還是地裡長?”
牛老漢不吭聲了。
“您家二十畝地,今年收糧約二十四石。”李根柱接過韓正的稅冊,“按十一稅,該交二石四鬥。這兩石四鬥糧,修路用一石,挖溝用一石,剩四鬥作工匠飯食。路修好了,您老伴出門不摔了,您家糧食運出去賣,車軲轆不陷泥裡了——這稅,值不值?”
話說到這份上,牛老漢臉皮抽動,半晌,悶聲道:“理是這個理……可萬一你們收了糧不修路呢?”
“立字據。”李根柱對韓正道,“寫清楚,王家村今秋所納稅糧,專款專用,全部用於本村修路挖溝。開春動工,村民可派代表監督。若挪作他用,北山民事司十倍賠償。”
韓正當場寫據,李根柱簽字畫押,遞給牛老漢。
老漢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厲害。他識字不多,但“十倍賠償”四個字看得真真切切。終於,他長歎一聲:“罷了……韓先生,過秤吧。”
牛老漢這一交,王家村其他觀望的農戶也動搖了。再加上“納稅模範”可免部分勞役,村裡幾個大戶盤算後,覺得合算,紛紛納了稅。
但硬釘子不止一個。清澗縣有個周莊,莊主周扒皮暗中串聯了七八戶自耕農,約定集體不交稅,想逼北山讓步。
馮友德得到線報,不急著抓人,先讓宣講隊進村,在祠堂前擺了張“稅收支用圖”——用炭筆畫在麻布上,簡單明瞭:一石糧鋪多長的路,一鬥糧供一個學生念幾天書,一升糧養一個傷兵幾日……
百姓圍著看,竊竊私語。
周扒皮見勢不妙,跳出來喊:“畫餅充饑!官府哪回不是這麼說?最後糧進了當官的肚子!”
宣講隊徐渭不急不惱:“周莊主說得對,官府確有貪腐。所以北山立了新規矩:稅收賬目,每季張榜;支用開銷,百姓可查。若有貪墨,舉報者賞,貪墨者斬。”
他頓了頓,看向周扒皮:“周莊主若不信,可敢與馮司正當麵對賬?看看是北山的稅黑,還是您家去年‘代收’的丁銀黑?”
周扒皮臉一白——去年他替官府收丁銀,暗中加了三成,這事不少人知道。
徐渭又對村民道:“北山收稅,還有個規矩:凡有檢舉地主、胥吏往年貪墨加征者,查實後,可抵扣今年部分稅糧。”
這話如冷水滴進熱油鍋。當場就有個曾被周扒皮勒索過的佃戶站出來,抖出一筆舊賬。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周扒皮見眾叛親離,慌了神,當晚就帶著該交的稅糧去了民事司,還多交了兩石“賠罪糧”。
恩威並施下,臘月三十那天,北山秋稅征收終於過了七成。
馮友德清點糧倉,公倉存糧已逾萬石。他鬆了口氣,卻又生出新的憂慮:“司正,稅是收了,可百姓心裡那根刺,還冇全拔掉。有些人是畏威,不是懷德。”
李根柱站在糧倉外,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村落燈火。
“我知道。”他說,“所以過了年,我要去各村走走。不光聽民事官說,更要聽百姓說——聽他們罵什麼,怕什麼,盼什麼。”
夜色漸深,北山迎來了第一個有足夠存糧的除夕。
但李根柱清楚,讓百姓心甘情願交稅,比讓他們歡呼減租,難上十倍。
這條路,纔剛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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