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秀才李淩
李淩上山那天,是個雨天。
這個落魄秀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揹著個破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寨走。走到寨門口時,已經成了落湯雞,頭髮貼在臉上,書箱也漏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哨兵攔住他:“乾什麼的?”
李淩作了個揖,之乎者也地說:“晚生李淩,字文遠,延安府生員,特來投奔李將軍。”
哨兵聽不懂:“啥生員?說人話!”
“就是……秀才。”李淩臉紅了,“讀過書的。”
哨兵上下打量他,嘀咕道:“又來一個書生……等著。”
李淩在雨裡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帶進議事堂。一進門,就看見滿屋子的人——有滿臉橫肉的孫寡婦,有眼神銳利的王五,有拄著拐的周木匠,當然還有坐在正中的李根柱。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
李根柱先開口:“李先生?聽說你是秀才?”
李淩連忙躬身:“不敢稱先生……晚生隻是僥倖進學……”
“彆客氣。”李根柱擺擺手,“聽說你在縣衙當過書吏?”
李淩臉色一白,撲通跪下了:“李將軍明鑒!晚生……晚生雖在縣衙做過事,但從未欺壓百姓!隻是混口飯吃……”
原來這李淩是延安府的秀才,考了三次舉人不中,家道中落,隻好在縣衙當個抄寫書吏。乾了兩年,實在看不慣那些貪贓枉法的事,又不敢說,憋了一肚子氣。前些日子看到星火營貼的告示,覺得“字雖粗陋,理卻通透”,一咬牙,就上山了。
“起來說話。”李根柱讓他坐下,“你說你看過我們的告示,覺得哪裡好?”
李淩定了定神,說:“告示中‘均田減租,討逆護民’八字,言簡意賅,直指民心。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文法稍欠,用典不確。”李淩鼓起勇氣,“譬如‘護民’一詞,出自《周禮》,原指官吏之責。用在……用在咱們這兒,恐惹讀書人非議。”
孫寡婦聽不下去了:“啥周禮不周禮的!老百姓聽得懂就行!”
李淩嚇得不敢說話了。
李根柱卻笑了:“李先生說得對。那我們該用什麼詞?”
李淩想了想:“可用‘安民’。《尚書》雲:‘安民則惠,黎民懷之’。既合古義,又明心意。”
陳元在旁邊眼睛一亮:“好!安民好!”
李根柱點點頭:“那你覺得,我們這兒,你能做什麼?”
李淩挺直腰桿:“晚生雖無縛雞之力,但通曉文書律例,善算賬目,能寫告示書信。將軍若用我,必竭儘所能!”
這話說得漂亮,但冇人信。
一個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乾啥?
李根柱想了想,說:“這樣,你先跟著陳元,幫著記賬寫文書。試用一個月,行就留,不行……發路費送你下山。”
李淩千恩萬謝。
可接下來的日子,他過得並不順。
第一天,陳元讓他整理四個莊子的田畝冊。李淩一看那堆亂七八糟的紙——有寫在破布上的,有寫在樹皮上的,還有用木炭畫在牆上的——頭都大了。
他小心翼翼問:“陳……陳兄,這些都要重抄?”
陳元點頭:“不但要重抄,還要重新覈算。一戶多少人,多少田,該免多少賦,該減多少租,都要算清楚。”
李淩硬著頭皮乾。這一乾就是三天三夜,算盤打得劈啪響,眼睛熬得通紅。第四天早上,他拿著新賬本來找陳元:“陳兄,算出來了。”
陳元一看,愣了。
賬本清清楚楚:每戶姓名、人口、田畝、應免數額、應減數額,一目瞭然。後麵還附了張總表——四個莊子合計免賦多少,減租多少,秋收後預計收入多少,缺口多少。
“這……這是你算的?”陳元不敢相信。
李淩點頭:“晚生以前在縣衙,就是管田賦賬目的。”
這份賬本送到李根柱那兒,李根柱看了半天,問:“李先生,按你這演算法,咱們秋收後還能剩多少糧?”
李淩早有準備:“若風調雨順,可餘糧八百石。若遇旱澇,則缺口三百至五百石。故當務之急,一在興修水利,二在廣積餘糧。”
“怎麼積?”
“可設‘義倉’。”李淩說,“動員百姓,每家按收成存糧一成入倉。豐年多存,荒年少取,以豐補歉。”
這主意好。以前胡家也搞過“義倉”,但那是變相搜刮。現在由星火營來管,公平公開,百姓能接受。
李根柱當場拍板:“這事你來辦。”
李淩領了任務,乾勁十足。他不但算了賬,還起草了《義倉章程》:怎麼收,怎麼存,怎麼取,寫得明明白白。最後還加了句:“凡侵吞義倉糧者,斬!”
章程貼出去,百姓都說好——終於有個像樣的規矩了。
但李淩的麻煩纔剛開始。
首先是他說話太文縐縐。有次去趙家莊宣講義倉,他開口就是“夫倉廩實而知禮節”,台下百姓一臉茫然。孫寡婦在邊上聽得火大,搶過話頭:“就是吃飽了纔講道理!聽懂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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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齊聲喊:“懂了!”
李淩臉紅得像柿子。
其次是他太講究。有次陳元寫了份告示,李淩看了皺眉:“陳兄,此處當用‘之’而非‘的’,此處當用‘矣’而非‘了’……”
陳元火了:“老百姓看得懂‘的’和‘了’,看不懂‘之’和‘矣’!”
兩人吵了一架。最後還是李根柱調解:“告示分兩種——給百姓看的,用大白話;給官府、地主看的,用文話。李先生,你負責文話的。”
這下李淩找到用武之地了。他給附近幾個地主寫勸降信,引經據典,曉以利害。彆說,真有幾個地主看了信,主動來找星火營談判。
一個月試用期滿,李根柱問大家意見。
孫寡婦先表態:“書呆子一個,但……還算有用。”
王五點頭:“算賬確實厲害。”
陳元雖然跟他吵過架,但也說:“有他在,我省了一半力氣。”
李根柱把李淩叫來:“李先生,這一個月辛苦了。你願意留下嗎?”
李淩深深一揖:“將軍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說人話。”
“……我願意留下。”李淩笑了,這是他上山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那天晚上,李淩在燈下寫家書。他告訴老家的妻子:我找到值得效力的人了。這些人雖然粗魯,但心裡有百姓;雖然不識字,但懂得大義。
寫到最後,他添了一句:此生若能輔佐明主,救民水火,雖死無憾。
信寫完,他看著窗外的星光,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聖賢書,到今天,纔算真正讀懂了。
而議事堂裡,李根柱看著李淩整理的文書檔案,對陳元說:“看見冇?這就是讀書人的用處。”
陳元點頭:“以前咱們是摸著石頭過河,現在……有橋了。”
雖然這橋還不太穩,但總比冇有強。
夜深了,山寨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隻有文書房那盞燈,還亮著。
李淩在趕寫一份給府城的“陳情書”——不是投降,是講道理。他要告訴那些當官的:北山百姓為何造反,星火營為何得民心。
這信能不能送到,送去了有冇有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有人說。
有些路,必須有人走。
而他,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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