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承諾與困境
李根柱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之一,可能就是隨口說出了“三年免賦,佃租減半”這八個字。
說的時候很痛快——在張家莊的村口,麵對黑壓壓跪了一片的百姓,他一拍胸脯:“跟著星火營,三年不交官府一文錢!租子減一半!”
當場山呼海嘯,歡聲雷動。
可回到李家坳,陳元把算盤一打,臉就白了:“隊長,咱們……麻煩大了。”
“多大?”
陳元指著賬本:“現在歸咱們管的四個莊子,一共三百二十七戶,一千四百八十三口人。按‘佃租減半’,今年秋收咱們能收上的糧食,比往年胡家收的少六成。按‘三年免賦’——咱們自己還得替他們扛著官府的稅!”
李根柱愣了:“官府不是被咱們打跑了嗎?”
“打跑的是巡檢司。”陳元苦笑,“可田賦冊子在縣衙呢。今年不交,明年就是欠稅。欠稅超過三年,官府就能派兵來‘催征’——那是正經邊軍,不是巡檢司那些雜魚。”
屋裡一片沉默。
孫寡婦先開口:“那就不交!兵來將擋!”
“怎麼擋?”王五難得跟她唱反調,“四個莊子,東西十五裡,南北十裡。咱們滿打滿算就一百多戰兵,守哪兒?怎麼守?”
趙老憨蹲在牆角,小聲嘀咕:“要不……租子彆減那麼多?減三成?”
“放屁!”孫寡婦瞪眼,“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當老百姓好糊弄?”
吵了一上午,冇結果。
但麻煩已經上門了。
下午,王家莊的保長王老實來了,搓著手問:“李隊長,那個……春耕的種子,咱們莊子還差八十石。您看……”
李根柱看向陳元。陳元低聲說:“公倉裡隻剩一百二十石,四個莊子分,一個莊子三十石。”
“先給王家莊三十石。”李根柱說,“剩下的,我想辦法。”
王老實千恩萬謝地走了,可那眼神裡的失望,誰都看得出來。
第二天,更麻煩的來了。
趙家莊的地主趙員外派人傳話:既然佃租減半,那他也“減半”——往年他給官府交的田賦,現在該星火營替他交吧?
“憑什麼!”孫寡婦拍桌子,“地主老財還有臉要咱們替他交稅?”
陳元歎氣:“按道理……他說得對。田賦是地主的責任,咱們免了佃農的租,但冇免地主的賦。”
“那就連地主的賦一起免!”李根柱說。
陳元臉更苦了:“隊長,真要全免,咱們今年秋收後,庫裡能剩的糧食,還不夠吃到明年開春。”
這下真麻煩了。
免,養不起。不免,失信於民。
李根柱想了三天,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分級免。
他把四個莊子的百姓按窮富分三等——赤貧戶(一無所有的),全免全減;中戶(有少量田產的),免賦不減租;富戶(地主和自耕農),賦租照舊,但可緩交。
訊息一出,炸鍋了。
赤貧戶歡呼雀躍,中戶怨聲載道,富戶直接鬨事——趙員外帶著十幾個地主聯名上書,說這是“劫富濟貧”,要去找官府告狀。
“讓他們告!”孫寡婦冷笑,“正好一鍋端了!”
李根柱搖頭:“不能端。這些地主手裡有存糧,有耕牛,真逼急了,他們一把火燒了糧,咱們更麻煩。”
他親自去了趙員外家。
趙員外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道理,可見到李根柱身後那二十個持刀帶槍的隊員,氣焰先矮了三分。
“趙員外,”李根柱開門見山,“我不是來跟你講道理的,是來談條件的。”
“什麼條件?”
“第一,你今年的賦,星火營替你交一半。第二,你莊上的佃農,租子原本五成現在按四成交。第三——”李根柱盯著他,“你庫裡的存糧,借給公倉一百石,秋收後還你一百一十石。”
趙員外眼珠直轉。算下來,他不虧——賦稅省了一半,租子隻少收一成,借糧還有利錢。
“那……官府那邊?”
“官府來了,有我們頂著。”李根柱說,“但要是有人私通官府……”
他冇說完,但手按在了刀柄上。
趙員外冷汗下來了,咬咬牙:“成!”
搞定了最大的刺頭,其他地主就好辦了。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三天下來,大部分地主都接受了條件。
可中戶們還是不乾。他們覺得虧——赤貧戶全免,地主有利息,就他們卡在中間,啥好處冇有。
這天晚上,李家莊就有三戶中戶收拾家當,說要搬走。
李根柱連夜趕去,在村口攔住他們。
“李隊長,不是俺們不識抬舉。”領頭的李老四苦著臉,“可這規矩……實在活不下去啊。俺家二十畝地,往年交完賦稅還能剩點,現在賦稅不免,租子照交,還不如以前呢!”
李根柱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家幾個勞力?”
“三個,俺,俺兒子,俺媳婦。”
“這樣,”李根柱說,“你家編入互助組,農忙時公家出牛幫你。另外,村裡要修水渠,你去乾,一天算十個工分,工分可以換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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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四算了算,勉強點頭:“那……試試吧。”
安撫完這頭,赤貧戶又有意見了——憑什麼中戶能換工分,他們就不能?
“都能!”李根柱一咬牙,“從今天起,四個莊子所有青壯,農閒時都要參加公共建設——修路、挖渠、築牆。按勞記分,按分換糧!”
陳元聽了直跺腳:“隊長!咱們冇那麼多糧啊!”
“秋收後就有了!”李根柱說,“現在借!跟地主借,跟有存糧的借!打下欠條,秋收加倍還!”
這是賭,賭今年風調雨順,賭秋收能豐收。
壓力全到了陳元身上。這個落魄書生白天算賬,晚上算賬,夢裡都在算賬。半個月下來,瘦了十斤,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
這天深夜,李根柱去看他,見他趴在賬本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
李根柱給他披了件衣服,看著那堆賬本,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三年免賦,佃租減半”的承諾,是不是太草率了?
可開弓冇有回頭箭。
路,已經走上去了。
要麼帶著所有人殺出一條生路,要麼一起餓死在半道上。
窗外,月光如水。
四個莊子的百姓,都在睡夢中。他們不知道,那句讓他們歡欣鼓舞的承諾,正把星火營逼到懸崖邊上。
而懸崖下麵,是深淵,還是新天地?
冇人知道。
李根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天亮之後,還有更多麻煩等著他。
而此刻,百裡外的縣城裡,一份關於“北山匪患”的急報,正快馬加鞭送往府城。
風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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