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懷夢
雪儘送春風,轉眼又至上巳。
芳陽宮在準備祭祀所用的貢品,負責看管的阿篁剛把酒脯與飯食擺上桌,隻是個轉頭的功夫,桌子就被人撞翻了。
阿篁正欲發作,可對上一雙陰鷙眼神的孩童時,惱怒的斥責又嚥了回去。
七歲的波瀾不知從哪進鑽進的內院,身上的皮襖有些破舊,還沾滿了泥水,他掌中攥著半截羊皮鞭,見阿篁望來,指節驟然收緊,周身姿態全然是防備之勢。
阿篁聽宮內人說過,波瀾的生母紅丹因迫害安寧公主被遣送回了漠北,波瀾思念生母便偷偷尋回了王庭,開春前,阿若蘭又派人將波瀾接了回來。
於此,波瀾與芳陽宮的關係自然不洽。
阿篁雖是侖州的貴族,但此刻處境身份不同,他到底還是要恭敬地喚聲:“小王子。”
波瀾驕傲地抬起頭:“叫我王。”
阿篁擰眉:“王?你是什麼王?”
“自是這烏州的王,赤穀城的王!”
阿篁聽著稚子之言一聲冷笑,隻是這笑還未展開,波瀾手中的羊皮鞭猝不及防地抽了過來。鞭子打在了阿篁的肩上,鞭尾勾有倒刺,瞬間在他的臉頰劃出兩道血痕。
“你打我?”
“打得就是你,賤奴!”
波瀾再次揮鞭而下,阿篁閃身躲過冇有還手,他時刻謹記自己現在是芳陽宮的人。
隻是阿篁剛站穩身姿,就聽一聲吃痛的喊叫,他回頭望去,蕭明月的長鞭連抽三下,兩下故意打在地上,最後一下抽在了波瀾的腿上。
“你敢打我?”波瀾又怕又怒,眼淚已經掛在了臉上。
蕭明月收回鞭子,冷眼看去:“打得就是你。再敢到芳陽宮來,我就打死你。”
“你,你這個……”
波瀾張口卻不敢罵回去,他緊緊抿著唇嘗著淚水的苦澀,雙腿蜷縮著往後挪了挪,隨後忍痛爬起來,卻是躲在了院中的桑樹下。
“還不走?”
“我,我要見安寧公主……”
“出去。”
波瀾抱著桑樹,淚眼婆娑:“我不走,我要見安寧公主!”
蕭明月已然失了耐心,卻再未出手,隻將長鞭輕綣,寒眸冷睇著波瀾。
阿篁本欲上前將人驅走,抬眼間卻驟然麵色一凜。
波瀾似乎有所察覺,他猛地一回頭,便見一顆碩大的蛇頭吐著芯子,猝然出現在身後。他連驚呼都未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昏厥過去。
“把人送回北煙殿,順便轉告她們,人,我們隻送這一次。”
“好。”
阿篁冇有先去管波瀾,看著蕭明月彎腰去撿拾地上的肉鋪,他忙上前:“將軍,我來吧。”
阿篁忙在蕭明月前頭,瞧著略顯殷勤。
蕭明月也不點破,任他忙活。片刻,她回頭看了看倒在樹下的波瀾,眼裡透著些許憐憫。
阿篁捕捉到了那抹情緒,故而在蕭明月催促把人送過去時,他的心亦是如釋重負。
司玉與延州、利州聯手收回侖州一事早已在西境大小之地傳開,漢軍被迫離開陽城,駐守的兩個將軍冇能出北道就被匈奴人截殺了。
阿篁對於司玉已結前盟,又更締新契未感意外,因為這就是她的本性。司玉的所為給阿篁帶來了些許麻煩,但因身處芳陽宮,他不必開口就能釋然一切。
隻是,相比外人,他很在意蕭明月的看法。
蕭明月對他冇有芥蒂,但正因為如此,阿篁心中才揣揣不安。
“將軍。”阿篁喚住將行的蕭明月。
蕭明月回身,便見他溫軟笑著:“阿篁會一直,一直守在芳陽宮。將軍今後行於北道,切莫心憂,縱然前途有攔路之石,也會有人為你一一粉碎。”
阿篁知道,隻要他留在這,司玉就永遠不會與蕭明月為敵。
蕭明月回以一笑,未多言語,隻道:“待會同去吃染爐。”
“多謝將軍!”
***
那日吃過染爐,蕭明月與瓦瓦醉了酒。
瓦瓦已然癡醉地不省人事,蕭明月將其送回房屋,在穿過長廊的時候腳下一軟,幸得蒲歌攙扶才免於磕碰。
蕭明月嘴上說著無事,待回屋躺下,淚水卻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滑落。
蒲歌望著她,沉默半晌。
她轉身出了屋子,再回來,便是與陸九瑩一道。
陸九瑩看著睡夢中的蕭明月似有流不儘的淚水,不禁也紅了眼。
蒲歌的手中拖著木盤,木盤上的香爐旁放著一株枯紫色的草木。
陸九瑩看著那株草木,麵色憂忡,她問:“此香如何燃法?”
“懷夢香,以心脈受損之人的心頭血凝落香爐,引草木炷燃一天一夜,便可以在夢中與思念之人再次相逢。”蒲歌唯有此法可助蕭明月渡情劫,隻是,她猶豫道,“懷夢香有毒,我無法保證明月吸入肺腑會帶來多少危害,師父曾說過,高祖引香夢母,之後便臟腑氣虛,真元漸虧。此香,算不得好物。”
她們都知道,蕭明月的心結在何處。
蒲歌做不了主,隻能請來陸九瑩。
陸九瑩自然想讓蕭明月釋然,隻是懷夢草有毒,雖不至死,但總歸會損害身體。她心中不願。
蒲歌點點頭,欲將懷夢草收回去。
就在此時,蕭明月一聲囈語,喚出:“蒼玄……”
陸九瑩再次遲疑,這個世上冇有人比自己更瞭解她,若她知曉有懷夢香的存在,定然不顧一切地要求來。既有同心,為何要阻止呢?
陸九瑩拿起懷夢草,將其對摺,取了半支。
“便燃半支即可。蒲歌,你且備好,切莫教她中毒過深。”
“喏。”
亥時初,蒲歌點燃懷夢,待香燃起,她悄然退下。
香菸繞身,蕭明月漸入沉眠,不多時,頰上淚痕便已乾儘。
***
蕭明月睜眼醒來,立身於茫茫雪海,四野俱靜,冇有半點聲響。她下意識抬頭看天,落日懸於天際,將半邊蒼穹染得儘赤。
她一時恍惚,自己一覺睡到了何時,又如何出的門呢?
甫一轉身,霎時愣在原地。
將近半年未見的小河懷抱陶罐,神色慌張地朝自己撲來,蕭明月下意識伸手去接,卻見小河“穿身而過”,摔倒在雪地中。
眼前一幕過於驚駭,饒是心性堅韌的蕭明月也難以置信。
小河撲倒在地還緊緊地抱著陶罐,身後有三個肥壯的婆子追了上來,拽住她的手腳就將陶罐奪走,麵上凶神惡煞,口吐穢言,小河試圖反抗受了兩巴掌。
蕭明月想去幫扶卻撲了個空,她十分無助地看著小河受人欺辱。
“小河……”
小河捱了痛並冇有哭,待人走遠她揉了揉臉頰,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冷掉的羊肉。
她冷哼一聲,口中白氣吐出,這才跺跺雙腳往回走去。
蕭明月與她正麵相對,四目交纏間,二人皆是一愣。無半分言語,唯有眸光裡的意緒,沉沉地撞在一起。
“小河……”
終究是蕭明月先紅了眼。
目睹此景,小河過的如何可見一斑。
小河並冇有發現蕭明月的存在,而是癡癡地看著蕭明月身後的落日,方覺能活著見此光景,纔是最美。
她隻道:“真好。”
蕭明月走到小河的身邊,輕輕地去挽她的手,落日餘暉拂過青眉,融化了眼底的寒霜,她們看去的方向皆是春水溫柔。
蕭明月跟著小河循溪而行,踏石爬坡,穿雪林小徑,來到一片廣袤營寨。
她望見數十杆黑旗列於營上,心中當下一凜。
旗心繡青狼,杆頂懸狼尾,風捲旗展,野性畢露。
這裡是匈奴王庭。
蕭明月跟著小河繼續往前,小河所去的方位應該是炊帳集中區。果不其然,她輕巧地鑽進帳中又抱了一個陶罐出來。
這一次依舊冇那麼幸運,轉頭就撞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
小河抱著陶罐愣怔在原地,她看著來人神色複雜。
“餓了?”老翁問。
小河趕忙搖頭:“不餓……”
“既然不餓,卻又為何日日偷羊肉呢?可是啜羅待你不好,欺負了你?”
“十三王子待我很好……”小河回話不敢去看老翁的眼睛,似乎很懼怕對方。
蕭明月瞧著小河襖衣破舊,麵色枯黃,哪裡有半分和親公主的體麵,她身負兩邦交好之任,竟在漠北受此不公,看的人人心頭沉鬱。
而且,為何小河會與啜羅在一起?
“若啜羅待你不好,開春不必隨他回領地。我的兒子們,任你挑。”
老翁微笑著抬起頭來。
他竟是匈奴王!
蕭明月疾步走到前麵,終於看清了匈奴王的臉。
一身素色氈袍穿得隨意,腰背也略佝著,瞧著與草原上尋常的老牧人無甚兩樣,唯有雙眼極毒,瞳仁沉冷,掃過來時竟叫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蒼玄的父親,漠北草原的王。
匈奴王冇有讓小河入王帳,而是許給了啜羅,這個訊息讓蕭明月很是憤怒,但此刻,她又什麼都做不了。
蕭明月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二人言語相答,聽著字句平常,卻處處透著古怪。依照小河的性子,麵對複雜且具有威脅性的狀況,她首要的便是要自保。
這個匈奴王,絕非表麵那般平易近人。
“小河。”匈奴王忽的喚她,語氣溫緩,竟似長輩問晚輩家常一般,“你罐裡的羊肉,是要送與蒼玄的?”
蒼玄……
蕭明月的心一揪。
“自然不是!”小河聽到蒼玄的名字便瘋狂搖頭,“這是我自己要吃的!”
“可你適纔不是說不餓嗎?”
“我……”
“小河公主,既然不餓,從今日起便不要再吃東西了。”
??不是老人壞,是壞人變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