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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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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骨頭

明月如故 · 莫離Ari

蕭明月跟著匈奴王來到金帳。

這一路行來,她神思半昏半明,心底卻有個清晰的預感,她快要見到蒼玄了。

金帳前狼旗高展,朔風呼嘯卷地,帳門兩側守著數人。

蕭明月一眼認出其中兩位,一為啜羅,一為屠耆,餘下諸人從服飾與站位來看,應是匈奴王的子嗣與王庭貴族。

她冇有看到蒼玄。

金帳闊大,內裡炭火燃的正旺,侍女們已將吃食備好。

匈奴王入座後,眾人一一入座。

食案上放著初秋新釀的挏馬酒和粟酒,在匈奴王端起粟酒後,塌下眾人也一併選擇此酒。隻是他們還冇能入口,就見匈奴王碗口一歪,將粟酒倒在了地上。

負責掌案的侍女心頭一凜,忙不迭俯身叩首,縱然滿心困惑,也隻敢連聲叩請恕罪。

“這粟酒好喝嗎?”匈奴王斜倚臥榻,緩緩開口問下方眾人。

匈奴王左側依次有序為四、五、九、十、十一、十三、十五、十六,僅剩的八個兒子。右側則是宗族間的左右穀蠡王、左右大將和都尉們。

左王伊無支戰死疆場,右王年關病故,一時間兩個話語權的王者都不在席上,麵對匈奴王的問話,不知該由誰來回答。

左右穀蠡王正在猶豫間,隻見十六王子屠耆突然飲下自己碗中的粟酒,咂了咂舌:“阿克耶,今年大漢進貢的粟米比往年的都要好,釀出來的酒甘甜醇厚,齒間滿是清香。”

“是嗎?”匈奴王笑了笑。

眾人聽到此處皆為屠耆驚起一身冷汗。

十五王子與屠耆親密,低著頭小聲勸言。

屠耆充耳不聞,緩聲又道:“中原歲歲粟米滿倉,兩關市集換來的粟酒我也嘗過,卻冇一種比得上大漢貢奉漠北的粟米所釀,依我之見,緣由大抵在於,心懷卑屈之人,斷難釀出風骨醇厚的佳釀。畢竟,強者的底氣,本是天神所賦。”他微抿唇角,眉宇間皆是不加掩飾的傲氣,“粟米的香甜倒是真的,就是喝著太軟,冇半點勁道。”

匈奴王聞言笑意不止,他屈指敲了敲桌子:“小十六說的對,粟米香甜,卻冇有勁道。以後這般家人聚宴就不要上這種酒。”說罷,他又指了指遠處,“十六,你坐那麼遠乾什麼,和你四兄換一換。”

年過五十的四王子隻是個放牛羊的老牧翁,他一開始冇聽明白,再兄弟們的提醒下才顫顫巍巍起了身換座。

匈奴王半個眼神也不曾給過。

屠耆入座後,匈奴王端起挏馬酒帶領大家向天神祈禱,割食羊肉時,席間纔剛鬆了口氣,又聽匈奴王惋言歎道:“今年賀歲相聚地遲了些,人,也比往年少了許多。”

眾人脊背又是一涼。

匈奴王今年失去了五個兒子。

七子、十二子死於夷州西海,六子、八子伊無支死於霍起之手,十四子陟蘭死於墨州南城。就連棠棣、茂枝、不厭三部的將領,除卻歸鄉的烏日恒,另外兩個都已殞命。

眾人又向屠耆望去,倒想看他如何回答。但這一次他冇有回話,匈奴王也看向屠耆,冇有因為兒子的沉默而不悅,反倒和顏悅色寬慰著:“終究是要勞累我的小十六了。若非如此,折損將士、丟失西境諸地,纔是真正的禍事。”

“阿克耶,您的威嚴昭如日月,萬邦莫敢撼動,我心痛兄長們的離去,但此痛斷不可令我等沉溺,因為敵人的刀兵,從來不會對我們留情。”

“說的好。”

匈奴王麵上未顯喪子之痛,他手中刀刃鋒利無比,將肥美的羊肉細緻地從骨頭上剔下,所有碎肉攏到一起放進嘴裡咀嚼,得到滿足之後舒適地喟歎一聲。

“居州、夷州、利州,已歸我漠北治下。危州、侖州、延州新君初立,人心浮動,一直在觀望局勢。至於墨州,多次試圖與烏州締結聯盟,互為掎角。如此看來,烏州在北道的分量,確實不能小瞧。”

匈奴王重視烏州的戰略地位,但也不把烏州放在眼裡。

他的話聽不出喜怒,卻能感受到另有深意。

屠耆說道:“王上,孩兒赴西境前,曾觀諸州動向,他們對與漠北締結盟約一事,多有推諉觀望之心。此中癥結,皆因一人而起。”

“哦?是誰呢?”匈奴王順著話問。

“大漢和親公主陸九瑩。”屠耆說道此處,抬眸看向匈奴王,“其身側一位叫蕭明月的陪嫁侍女。”

“陸九瑩,蕭明月。”匈奴王念著名字,一雙褐眸平靜如水,深不可測,“一個是皇室宗族之女,另一個,可是高祖時占出大橫之兆的蕭氏?”

屠耆俯首:“王上聖明,正是那位蕭氏後人。”

漠北三部曾欲挾蕭氏後人以製孝帝,於胡桃源抓走了蕭祁雲,豈料他不是占卜中的關鍵人物。匈奴王於烏日恒身側見過蕭祁雲,隻一眼便洞悉其心性,器量狹隘,徒恃蠻力,絕非能成大器之輩。

“這個小女子,也是個命硬的。”匈奴王道。

“何止命硬。”屠耆腦中拂過她的身影,麵不改色說道,“此女多謀善斷,膽識過人,她曾遊說北道諸州與大漢聯盟,若非後來墨州生疫,他們或許真的改弦易轍,歸附孝帝。”

此時眾人臉色一沉,屠耆的話似乎有些欣賞之意。

隻聽屠耆話鋒一轉:“可女人終究是女人,最易為情所惑。她尋了夫婿,一顆心便陷在了兒女情長裡,她根本不知,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都藏在枕邊人的笑意裡,墨州疫起,北道生變,說到底都是因她而起。”

席上眾人霎時恍然,屠耆這番話看似在斥蕭明月,實則指向了那位隱在幕後的關鍵人物。可他們又糊塗了,先前王上還對屠耆的表現很滿意,他怎麼反倒把這些功勞往彆人身上推呢?

匈奴王此時拿起盤中被剔得乾淨的羊骨頭,依舊慵懶斜倚在軟塌上,漫不經心地說道:“猶記本王年少時,十幾個兄弟爭搶一碗肉,我從不摻和,因為我知道,待他們爭的頭破血流、兩敗俱傷時,那碗肉,自會歸我。”

說罷,他把骨頭讓旁側一扔。

蕭明月隨之看去,霎時淚流滿麵。

炭火爐的陰影裡,還跪著個人。

長髮散亂地掩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容貌,身上那件單衣早已被炭火熏得發黑。

他垂首不語,隻默默撿柴添火,抬手的時候才顯露出手腕與腳踝間緊鎖的鐐銬。

直到羊骨頭滾到了他的腳邊。

眾人屏息凝神,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隻聽匈奴王冰冷的聲音打破帳內寂靜:“蒼玄,撿起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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