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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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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等我

明月如故 · 莫離Ari

蕭明月的雙腳仿若有千斤重,在走向蒼玄的每一步都艱難萬分。

一步一淚,錐心之痛。

想見蒼玄終是得償所願,但此刻卻又希望這是大夢一場。

蕭明月走到蒼玄的身邊,潔白的裙襬仿若柔軟的月華之光,緩緩拂過蒼玄的手背。

“不要撿……”她哽咽道。

蒼玄緩緩抬眸,目光穿透蕭明月看向席間。

豺狼虎豹,人麵暗藏。

他撿起地上的骨頭,依舊斂眉垂目,張口啃食骨頭也不見麵上有半分波瀾。

蕭明月屈膝跪於他的麵前。

她的眼中看到的是隱忍到極致的阿爾赫烈。

“蒼玄……”

臥榻之上,匈奴王猛地揚天長笑,席間眾臣見狀皆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任他是君王之子,任他是叱吒西境的右將軍,隻因為身上流淌著一半漢人血,便成了滿座權貴眼中最不堪的存在。

屠耆望著蒼玄狼狽淒慘的模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深處是一片看透世情人心的悲涼底色。

匈奴王抓起盤中羊肉塞進嘴裡,又灌了一口挏馬酒,看著席下始終冇有動餐盤,便招呼著:“都趁熱吃,今天雪水煮羊恰到火候!”說著扭頭慈愛地看著屠耆,“如今你們的日子比我當時好多了,兄弟們不用爭搶吃肉,十六啊,你定要多吃些。”

屠耆彎了彎眉眼,頗有些孩子氣的應聲:“阿克耶賞賜的,兒子自是要多吃些,兒子可不想搶肉吃。”

“乖。”

金帳之內,熱食蒸騰,美酒飄香,暖意融融得彷彿能將塞外的寒風儘數隔絕,可這滿室的熱鬨,卻像一道無形的厚壁,硬生生將蕭明月與蒼玄隔在了兩個世界。

但這隻是一個開始。

蕭明月終究無法窺見阿爾赫烈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可那些潛藏在他心底的慘烈歲月,竟化作真切的畫麵,在她的夢中一幕幕鋪展,讓她親眼見證。

***

年少時,蒼玄入茂枝部為“鷙”,即便是君王之子,也要遭受鐵烙之刑。而後來,與烏日恒聯盟蟄伏不厭部,為了獲取新的身份,於萬千死士中殺出一條生路。

舊日的苦難如潮湧至,狠狠撞進蕭明月的心裡。

蕭明月看著蒼玄再入茂枝、不厭二部,如今他的身份敏感,冇有像對待一般“鷙兵”毀其容貌,亦冇有在他的臉頰刻上羯紋。

可是,無論他去往何方,四麵八方的利刃,都會毫不猶豫地對準他的胸膛。

蕭明月亦步亦趨,看著蒼玄為爭一口水、一碗肉而以命相博。她從瘋狂到冷靜,直到再也流不出淚水,眼前隻剩漫天血紅時,她的唇角泛出一絲溫暖的笑。

他從來都不會認輸,也不會輸。

蒼玄為自己爭得瞭解脫鐐銬的機會。當他重獲自由,行走在天地間時,腳邊白雪消融,暖陽鋪陳萬裡,滿目皆是春光。

蕭明月站在春光裡,對他笑著。

蒼玄緩緩俯首屈膝,去撥弄春雪中盛開的一朵白色小花。

這是生命的再次綻放。

屠耆來到蒼玄的身後,問他:“後悔嗎?”

蒼玄冇有回頭,盯著陽光下的花朵:“不後悔。”

“你知我問的是哪一件?”

“哪一件都不後悔。”

“彆以為阿克耶留你一命,是心慈手軟。”屠耆走到蒼玄麵前,屈膝而下,與他平視,“他放你去三部曆練,不過是為了即將到來的金帳大會。如今漠北之地,能像八兄那般領兵打仗的,已是寥寥無幾。他日若真與霍家軍刀兵相見,我們的勝算冇有多少。十七弟,今時不同往日,你若能在金帳大會拔得頭籌,當眾亮明立場,阿克耶必會重新接納你。”

蒼玄聞言一聲輕笑,抬眸看他:“屠耆,你與我不必說這些贅言。”

“我知你有手段,可這裡不是你馳騁的西境,也冇有人能懂你內心的真正想法。你若想拿到自己想要的,終究還得需要我來相助,若不然,你會死。”

“不是我需要你,而是你,隻能選擇我。”

“確實,如今我隻能選你。在這廣袤草原之上,也唯有你我最清楚彼此心底所求。但是蒼玄,我冇有任何牽掛,也不懼任何人,這最終的目的地,我定會比你先一步踏足。”

屠耆最後的話讓蒼玄無法反駁。

二人目光交織,彼此知悉內心深處。

屠耆走後,躲在暗處的小河捧著陶罐現身,屠耆其實一直知道她在那裡。

小河就算聽到什麼也不會多言。

她將陶罐放在地上,從裡麵掏出一塊殘缺的圓餅:“叔伯,你瞧,這是你最愛吃的甜餅。我還藏了許多肉乾。”

那隻是一塊形似甜餅的麥餅。

肉乾也僅僅是些陳脯殘渣。

可蒼玄冇有拒絕,他將小河給的食物一一收下,妥帖地包進一塊乾淨的粗布中。

小河謹慎地回顧四周,確定冇人這纔敢從袖中掏出匕首,她塞給蒼玄:“叔伯,這是阿聿讓我給你的,他還讓我帶句話,他時刻準備著。”

蒼玄收下了。他看見小河露出的手腕間有鞭痕,不用問也知曉是啜羅所傷。

蒼玄問小河:“距離金帳大會還有多少時日?”

小河心中清明,當即答道:“一月半。”

“好,在這一個半月的時間裡,你要保全好自己,待時機成熟,我便接你回帳下。到時,你就徹底自由了。”

小河聞言頓時紅了眼,她點點頭。

她甚至無需多問蒼玄自身該如何安處,深陷三部為奴為隸又如何自建大帳,她無條件地相信蒼玄,隻要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小河,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叔伯……”

小河再也忍不住,捂住臉頰哭出聲來。

***

蕭明月屈膝坐在高坡之上,遠眺著落日緩緩沉入草原儘頭。春風掠過髮梢,她忽然察覺到一絲沁人的涼意,她隱約感覺到,這個夢或許要醒了。

蒼玄就坐在身側,與她一同眺望著遠方。

直到蕭明月的身體變得“若隱若現”。

蒼玄緩緩掏出貼身懸掛的狼牙墜,墜角的紅色寶石迎著殘陽,泛起一抹似血的微光。

蕭明月隨之看去,發現這枚狼牙吊墜不知何時被打磨出了音孔。

蒼玄將狼牙抵在唇畔輕輕吹響,清唳的哨音便隨風漫過了草原。

蒼玄低頭淺語:“紅色是太陽,綠色是月光,你說,要永遠走在陽光下。”

蕭明月凝視著他,愛意儘顯。

突然,蒼玄回眸看來,淺淺笑說:“渺渺,上巳春安。”

那一瞬間,蕭明月隻覺渾身血液彷彿逆流而上,她怔怔地望著蒼玄,聲音發顫:“你……你能看見我?”

“能。”

“一直,一直都能?”

“一直都能。”

得知這個事實的刹那,蕭明月隻覺心痛如絞,她伸出手想要擁抱蒼玄,指尖卻一次次穿過他的身影,兩人相觸的雙手,竟像是隔著生生世世的距離。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心脈受損,這一路定然受儘了苦楚。我本不願讓你看見那些不堪的過往,可若能讓你親眼瞧見我有一個圓滿的結局,或許……你便不會再這般痛苦了。”

“這如何,算得上圓滿的結局?”

“算得上。你我今日重逢,便是這新征程最好的開端。”

蕭明月感到越來越冷,她想要抓住蒼玄的手,可心裡越急越看不清他的模樣。

蒼玄再一次吹響狼牙哨。

哨音平複了蕭明月的心。

她終於不再做無謂的掙紮。

隻是眼淚無聲地落下,她問道:“你一定會活著,活著再回到我的身邊,對嗎?”

“是的,我一定會活著,活著回到你的身邊。”蒼玄堅定地重複著她的話,而後,亦紅了眼,“請你等我。”

在此之前,他從未說過一個“等”字,那份藏在言行裡的認真,卻再清晰不過。

蕭明月心中徹底釋然,她點頭:“我等你。”

“渺渺……”

最後一縷夕陽冇入草原儘頭,暮色四合的刹那,蕭明月的身形徹底消散無蹤。

蒼玄望著空蕩蕩的身前,滾燙的淚終於砸落。

她最後一句話,清晰地迴盪耳畔:“上巳春好,願君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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