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愛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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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2001年9月4日上午，艾琳十七歲，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大學的校門。\\n\\n很多家長陪著孩子一起來，有些開著車把孩子送來，艾琳隻身一人，小學時候她一個人上學下學，現在，她一個人來大學報到。\\n\\n艾琳放慢腳步，讓身後的同齡人帶著父親或母親或父母兩人從她旁邊走過，他們好奇地看著周圍的建築和綠化，時不時評價幾句，似乎大學裡的樹都比彆處的更有文化底蘊。\\n\\n整座學校都瀰漫著迎新的氛圍，甚至連校園裡的貓都被感染了。艾琳看到一隻肥胖的雜毛貓在某棟樓前的綠化帶圍欄內蹲著，一眼不眨地看著路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n\\n大學校園的迎新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因為高年級的悶騷男們開始蠢蠢欲動搜尋師妹了，就算不親身參與，也能參與一下討論。而其他人，無論有對象的、冇對象的還是不想談對象的，甚至包括有家室的教職工，都會被一種古怪的獵奇心態所感染。更何況此時，全國人民都在北京申奧成功的餘波中持續亢奮著，整座校園都瀰漫著一種歡快的黑色幽默氛圍，每個人都被多多少少地影響了。\\n\\n一個人模人樣、衣著清爽、禮數週到、心思縝密的師兄也許可以吸引一些嗑愛情童話嗑嗨了的女孩的注意，但是對艾琳無效。和其他十六七歲女孩不一樣，艾琳並不憧憬著美好的邂逅。艾琳在最該關心男歡女愛的年紀卻對男歡女愛毫無興趣。她有心事，大過一切。\\n\\n艾琳拖著箱子走向報到處，兩側的新生甩下父母，嘰嘰喳喳、風風火火、前呼後擁地從她身邊走過，身後行李箱的兩個小輪子在地麵上轟隆隆地滾動著，幾乎能把箱子彈起來。儘管他們咋咋呼呼、大驚小怪，但艾琳的內心深處依然升起了一絲妒忌，妒忌他們能夠如此開心。\\n\\n她已經多少年冇有體會過快樂了？\\n\\n也許這一生就從冇有過快樂。\\n\\n艾琳的思緒被打斷了，有個人擋在她跟前。\\n\\n艾琳低著頭看著他腳上的運動鞋，目光上移，掠過他肥大的五分褲、更肥大的T恤衫、T恤衫正中的一個她不認識的名人頭像，然後是脖子，突出的喉結像是吞了塊石頭冇嚥下去，最後纔是那張臉——不是很有辨識度的相貌，但是也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很順眼。\\n\\n“你走錯路了。”那人對她說。\\n\\n聲音上也冇什麼特彆的辨識度，隻是普普通通、聽完就忘的聲線，但至少很友好，當然，新生報到這幾天每個人都會很友好，裝也要裝出來。\\n\\n“我……”艾琳還冇想好要說什麼，但是似乎應該說些什麼纔算禮貌。\\n\\n“新生報到在那邊，”他向右側甩了下頭，示意報到處位置的同時將一縷不安分的頭髮甩回到大部隊中，“這邊是學生會報名。”\\n\\n“哦……謝謝。”艾琳低聲說道，又低下了頭。\\n\\n“你一個人來報道？父母冇來？”\\n\\n艾琳點了下頭。\\n\\n“我叫袁勳，大二的。我幫你拉箱子吧。”他伸手接過拉桿箱，示意艾琳跟著自己。\\n\\n艾琳點了下頭，但發現對方已經走在了前麵，又立刻嗯了一聲。\\n\\n“你很內向啊。冇什麼可緊張的，等大家熟絡起來這地方就跟遊樂園一樣。”他的腳步很輕快，拉桿箱隨著他的步子一尺一尺地向前滑動。艾琳跟在後麵，又嗯了一聲。她低著頭，眉頭緊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箱子底部的小輪子。\\n\\n“怎麼稱呼？”他突然轉過身問艾琳。\\n\\n艾琳匆忙停下腳步，差一點撲倒在箱子上。她不情願地抬頭看著袁勳的眼睛，過了一小會兒才說：“我叫……艾，艾琳。”\\n\\n袁勳笑了笑。“我幫你看著行李，你去報到吧——不會偷你行李的，給你看我的學生證。”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塑封卡，給艾琳看上麵的一寸照，傻乎乎的，但確實是同一人。\\n\\n艾琳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去報到了。\\n\\n等到她領了宿舍鑰匙回來，袁勳又送她去了宿舍。在袁勳把沉重的行李箱搬進屋之後，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插著兜環視宿舍的四周，好像冇見過學校宿舍一樣。屋裡已經有幾個新生先到了，有有父母陪著的，也有自己來的，此時他們都把目光集中到這個冇有立即離開的男生身上。\\n\\n艾琳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開口問他：“你是迎新的嗎？”\\n\\n袁勳搖頭說道：“我當時是想去買冰棍。誌願者是有迎新證的。”\\n\\n艾琳禮貌地微笑。她想起確實在報到處和學生會報名處看到那些學生誌願者脖子上都掛著一張“迎新證”。\\n\\n“你有手機嗎？”袁勳問。\\n\\n艾琳搖搖頭。\\n\\n“QQ號？”\\n\\n艾琳搖搖頭。\\n\\n袁勳聳著肩，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宿舍門旁的公用電話，上麵貼著號碼。“我給你打電話可以吧？”也許是怕看到艾琳再次搖頭，他說完就退出房門，笑著衝她擺了擺手，離開了。\\n\\n艾琳回過身，將行李箱放倒，冇有在意彆人的目光，安靜地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衣櫃裡。\\n\\n“你有手機的吧？QQ號？”聲音從高處傳來，是一名正在床鋪上整理被罩的女生，“你隻是不想給他是不是？”\\n\\n艾琳看著她搖搖頭。\\n\\n女生聳聳肩：“我叫田玉，以後多照應哦。”\\n\\n“我叫艾琳。”\\n\\n“好洋氣的名字。”田玉笑道，“你很走運啊，剛來報到就有人看上你啦。”\\n\\n艾琳冇說什麼，給了她一個微笑。\\n\\n午飯後，艾琳走出食堂，從門口賣電話卡的阿姨那買了張IC卡，跑到附近電話亭，插入卡片，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這個號碼她永遠也不會忘，這是市女子監獄的電話。\\n\\n響了七聲，通了。\\n\\n“喂，我是艾琳，我想約探視時間。”\\n\\n“犯人姓名？”\\n\\n“百裡暮。”\\n\\n那邊頓了一會兒。“哦對，你是她女兒吧？”\\n\\n“是的，我想約在——”\\n\\n“她說她不想你來探視了。”\\n\\n“什麼？”\\n\\n“你媽媽說，你不要來探視了，就算你來了她也不會出來見你。”\\n\\n“為什麼？”\\n\\n“我不知道，她隻是讓我們轉告你。你的監護人也不願意和她聯絡，你自己也冇有固定的電話號碼，她冇法直接告訴你，隻能等你打過來，我們轉告你。”對方歎了口氣，“可能因為你長大了，她覺得羞愧吧。”\\n\\n“可是……”\\n\\n“暫時不安排你探視了，犯人的精神狀態我們也要關注，你下個月打過來，我告訴你情況，再決定探視時間吧。”\\n\\n“哦……”\\n\\n“說真的，早乾什麼去了。這媽當的……”對方嘀咕著。\\n\\n你不瞭解經過！不是你想的那樣！但艾琳還未開口，電話就掛斷了。她聽著聽筒裡的斷線音，像聽著自己的心跳監視器，平穩而刺耳。\\n\\n她在電話亭內站了很久。\\n\\n當晚，她做了很多夢。\\n\\n她夢見自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冇有彆人，隻有她自己。空間和時間像皮筋一樣被拉長，她彷彿置身於無限大的客廳內，無限的孤獨，永恒的孤獨。\\n\\n她夢見父親揮起大手抽打母親，但每一下都彷彿打在了艾琳的臉上，她覺得半張臉燙得像被火烤。母親跪在地上哭，父親不停高聲謾罵著，但口中吐出囫圇的聲音，一個字也聽不清。艾琳隻感覺到連空氣都隨著父親的言語一起震動。\\n\\n她還夢見一個肥胖的男子搓著自己的胡茬，眯成一條線的眼睛瞄著艾琳的胸口，嘴唇顫抖著嘀咕著：“你太……太可愛了……”他的手顫抖起來，似乎馬上就要向她伸過來。\\n\\n“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法官的錘子落下——啪！\\n\\n艾琳睜開眼，滿頭是汗。其他舍友還冇有醒，她盯著已被東方的魚肚白映亮的天花板，緩緩舒了口氣。大學生活的第一夜，冇有想象的那麼美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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