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傷 之 馮偉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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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馮偉最終還是回到了北京，滿洲裡被他甩在身後，也許徹底忘掉也好。不過回來這一路還是挺順利的，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全國的學生都在往北京趕，不用買票，隻要說：“我是學生，我要去北京。”就冇人會阻攔。\\n\\n他跟著一波咋咋呼呼的學生一擁就上車了。也冇人問他是誰，那些學生三五一群，湊在一起哪所學校的都有，誰都以為馮偉是另一所學校的，看著歲數大點，也許是輔導員呢。馮偉也不和任何人說話，如果有誰大呼口號，還望向他，期待著一點迴應，馮偉就看向彆處，假裝被什麼吸引了。\\n\\n下了火車，他立刻和這些學生分道揚鑣。他有不好的預感，所以他躲得遠遠的。他不想回家，心裡下定決心，堅決不回家。他的傲氣受了挫，信心打了折，絕不能以這副樣子回去。\\n\\n馮偉不會冇有出路，他是應用數學博士，是在中蘇邊境做過買賣的人，是巧舌如簧能把假說成真、黑說成白的人。手裡錢不多，但也夠頂一陣。他給自己買了套看上去不錯，但其實很便宜的西裝，租最廉價的地下室，每天去各家公司忽悠。認準人事部的，就開始死纏爛打，請客吃飯，帶去酒吧喝酒聊天。不出兩週，就有了保底的工作，到了一個月，手裡已經有三家公司可選。但馮偉冇有知足，他繼續順藤摸瓜，利用認識的人認識更多的人，繼續請客泡吧，胡吹一氣，但絕不會忘記提及：應用數學博士，且在中蘇邊境做過買賣。\\n\\n回京兩個月，摸摸兜，馮偉意識到他的積蓄幾乎花光了。這表示該從手頭的資源中選一個利用起來了。於是他挑了一傢俬人企業，據說當年是靠給人生產小家電起家的，逐步做大，現在已經規模不小，在北方幾個省開了有子公司。在他辛辛苦苦拉好關係的總公司人事部副經理劉總的推薦下，馮偉進入了其中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子公司。\\n\\n劉總介紹：“這公司剛成立還不到兩年，人員結構整體都很年輕，業務勢頭很好，正缺人才。我推薦你去銷售部當銷售經理，一句話的事兒。”\\n\\n“經理？”馮偉還挺激動，“上來就是領導？”\\n\\n劉總拍拍馮偉肩膀：“我的大博士喲，唸書念傻了吧？彆看有經理倆字兒，銷售經理就相當於售貨員。”\\n\\n“哦。”馮偉有點失望。\\n\\n“哎彆失望啊。雖然是普通員工，但是你能說會道，招人喜歡，要不了兩年就能上位。我再幫你說說好話，也許更快呢？”\\n\\n馮偉趕緊喜笑顏開：“那真是拜托劉總了，咱走一個。”\\n\\n“走一個。”\\n\\n倆人碰杯。叮的一聲。\\n\\n馮偉最熟悉不過的就是這個聲音。各種形狀、材質的杯子碰在一起會發出什麼聲響，甚至滿杯半杯會發出的聲響，他都瞭然於胸。有時在杯子相碰之前，他就覺得自己已經聽到聲音了。待到兩杯相碰——果然是那個聲。\\n\\n入職以後，馮偉如魚得水。以前拿著自己的積蓄當賭注，現在則可以名正言順地公款請客，不止和客戶要搞好關係，跟公司同事也是一樣。花出去多少，都可以以拓展業務、招待客戶作為依據回來報銷。\\n\\n既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況且也是公款，馮偉幾乎天天應酬，但每週總會拿出兩天跟各部門的同事吃喝。這次找這幾個，下次找那幾個，基本都是男的。因為馮偉覺得女的幾乎冇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將來能上去當領導的肯定是某個男員工。而那些女員工，彆看現在年輕，一個個都挺有活力挺愛展望，等一結了婚，立刻變成黃臉婆。\\n\\n在公司行動需要有眼裡鑒兒，就算不是國企或者政府部門，也得看清楚誰能上位，跟對了人纔能有未來。尤其是馮偉這種做銷售的，靠的就是人脈，跟了一個上不去的人，人脈又從何而來？\\n\\n所以請客喝酒的真正目的是將這家公司的內部八卦聽一個遍。誰和誰搞辦公室戀情，誰出軌了誰離婚了，誰和誰不合，誰跟領導打誰小報告……如果一條條記下來，馮偉這半年的素材足夠湊一本毛氏語錄了。\\n\\n其實馮偉並不是很能喝的人。從回到北京到現在接近一年時間，如此應酬酒量自然上漲不少，但是依然遠遠不算海量。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會去後海的一家酒吧點一杯雞尾酒，一個人坐著。酒吧很清靜，不算冷清，隻是大家都很安靜。有的坐在店裡，有的坐在門外的露天座，一支無名小樂隊時不時上來唱幾首。歌曲大部分是翻唱，偶爾有幾首叫不上名字的，也不算多好聽，後來才知道是原創的。怪不得隻能在酒吧唱唱歌。\\n\\n去的次數多了，獻唱的樂隊也換主唱了，原來彈著節奏吉他的男主唱不見了，換了一個手持鈴鼓的女歌手，很年輕，聲音不甜但很動人，靠著婉轉的尾音吸引了馮偉的注意。\\n\\n換人之後的樂隊基本冇有唱過什麼原創作品，也許他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創作能力有限。不過在女主唱的聲線加持下，他們開始越來越傾向於表演拉丁風情的歌曲。每首歌中都暗藏著一股異域的憂傷，靠著主唱悠長的尾音，將之從乍聽歡快的曲調中抽出。憂愁像一條絲巾鋪展開來，把馮偉包裹在內。\\n\\n這個時候，馮偉才意識到，歌曲的憂愁就是自己的憂愁。無論馮偉有多巧舌如簧，有多左右逢源，他終究是孤獨的。\\n\\n他就像個逃兵，懷著滿心的驚恐，從孫勝雪身邊逃開，從滿洲裡逃開。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因此孤獨是他必須承擔的後果。\\n\\n他聽到最後一首歌，然後在月色下溜達了一個小時。街頭車輛稀少，路燈也並不密集，似乎這個時間的城市就是給馮偉一個人準備的。\\n\\n他回到廉租的住所，地下二層。很潮濕且陰冷。地上有個破床墊，蓋著一條單子，單子上堆著攢成一團的毛巾被。他倒在床墊上，閉上眼睛。酒勁很弱，無法助他入睡。其時萬籟俱寂，隻有孤獨陪著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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