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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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奕依舊冇有回答,但似乎對她的話產生了一絲興趣,指尖凝聚的毀滅光華並未立刻落下。
蘇又確認靈犀簡的錄像功能正在運轉,繼續開口:“時奕真君,你就這麼想要力量嗎?”時奕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偏頭,反問:“你不想?”“我想。
”蘇又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但我不明白。
世人皆道時奕真君悲天憫人,宛若真仙臨世,救萬民於水火。
你昔日所做善舉,至今仍在民間傳頌,百姓奉你如神明,真心愛戴。
那些善舉,總非謠傳吧?既然你曾一心為民,為何‘長命’卻要對霜劍城、常樂鎮、玉京山下此毒手?”時奕半闔著眼,目光淡漠地俯視著她。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本君需要力量。
唯有足夠的力量,方能拯救更多的人。
此乃通往至高的路上,必要的犧牲,無可避免。
”“荒謬!”行雲不知何時勉強甦醒,聽到這番話,嘶聲反駁。
他眼中滿是血絲與絕望,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獲取力量的正途萬千!以師尊您的天資,假以時日,何愁不能登臨絕頂?!您這分明是為了一己私慾,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逆徒。
”時奕眸光一冷,隨手一揮。
一道無形勁氣襲來,行雲再次被重重擊飛,撞在斷壁上,鮮血狂噴。
他沿著殘垣滑落,徹底昏迷過去,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胸口隻有極輕極輕的起伏。
“阿雲!”蘇又心臟驟縮,急忙撲過去,再次將身上僅剩的療傷丹藥喂入他口中,掌心貼在他心口,溫和的靈力不要命地渡入,護住他搖搖欲墜的心脈。
她抬頭,眼中燃燒著怒火與決絕:“時奕真君如此動怒,可是因為阿雲說中了你的痛處,惱羞成怒?!”時奕看著蘇又,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初生牛犢。
”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威壓更甚先前,指尖凝聚的光華呈現深邃的青色,邊緣隱隱有空間裂痕閃現。
顯然是真正動了殺心,不再留手。
蘇又心中一寒,知道已無退路。
她猛地抬頭,朝著空曠的四周,用儘力氣嘶喊:“332——!!!你還不出來嗎?!”聲音在廢墟上迴盪,傳入風中,消散於虛無。
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時奕略帶譏誚的冰冷目光,和那逐漸凝聚、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光華。
蘇又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隨即又湧上一股冰冷的狠絕。
她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行雲,眼中閃過無儘的愛戀與不捨,但很快被決然取代。
她再次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道無情的身影。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複了平穩:“時奕真君,你活到如今,修為通天,想必仍有難以達成的夙願吧?與其殺了我,不如談談如何利用我?或許,我的價值,遠大於一具屍體。
”時奕指尖的光華,微微一頓。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蘇又一眼,目光幽深如淵。
指訣暗掐,似乎在推算什麼。
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幽光。
“你有何價值?”他問,語氣平淡,卻不再急著動手。
蘇又心中微動。
他既然這樣問,說明自己確實存在某種“價值”,或者說,時奕認可了這種價值。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也是最後的生機。
“時奕真君不是已經算到了麼?”蘇又不答反問,將問題拋回給他,同時暗暗觀察他的反應。
時奕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聰明。
”他頓了頓,眸光微斂:“那麼,你想要什麼?”蘇又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放阿雲走!保他性命無虞,安全離開!”時奕似乎覺得有些有趣:“倒是癡情。
”他瞥了一眼昏迷的行雲,目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好歹師徒一場,本君倒也未必要取他性命。
隻是——”他話鋒一轉,威壓驟增:“你憑什麼覺得,你有資格與本君談條件?”威壓如山嶽壓頂,蘇又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她咬牙硬撐,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句道:“就憑你方纔停手了。
就憑你‘算’到的,關於我的‘價值’。
”“時奕真君,這筆交易,對你而言,穩賺不賠。
殺我容易,但或許會毀掉你達成某個重要目標的‘鑰匙’。
而我活著,甘心為你所用,阿雲活著離開,對你再無威脅。
這纔是最優解,不是嗎?”風穿過廢墟,帶起嗚咽之聲,捲起焦黑的塵灰。
“好。
”時奕吐出一個字,算是默認。
指尖凝聚的毀滅光華,悄然消散。
蘇又心中巨石落地,卻無半分喜悅。
隻有無儘的酸楚與決絕。
她冇有再看時奕。
轉身,快步走回到行雲身邊。
她跪下來,跪在他身邊冰冷的碎石上。
用衣袖一點點,極其輕柔地擦去行雲臉上沾染的灰塵與血汙。
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一點點注入他體內,儘可能修複他那些觸目驚心的外傷。
肋骨斷了幾根,內腑移位,經脈多處受損。
她一邊渡入靈力,一邊無聲地流淚,淚滴落在他臉上,又被她顫抖著擦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倚靠著斷壁的他扶好,讓他坐得舒服些。
然後,在他周身佈下自己此刻能佈置的最強護身陣。
陣紋流轉,淡金色的微光籠罩著他。
儘管她知道,在時奕麵前,這禁製或許形同虛設,但這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接著,她解下自己身上所有的儲物袋,以及他們一路走來收集的許多小玩意兒——仔細地、一個一個塞進他的懷中,貼身放好,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牽掛與不捨,都通過這些冰冷的事物傳遞給他。
最後,她隻留下了避雷陣盤和一枚小巧的靈犀簡。
做完這一切,她才俯下身,用指尖,極其珍重地、一點一點描摹過行雲緊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失了血色的唇。
然後,她低下頭,將一個輕如羽毛、卻飽含了所有未竟之語的吻,輕輕印在他的額頭,再緩緩移至鼻尖。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臉上。
她飛快地抬手抹去,站起身。
再冇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她用儘全力去保護、卻不得不親手推開的身影。
蘇又徑直朝著時奕走去。
步伐穩定,背影挺直。
風揚起她的髮絲和衣角,廢墟之上,她的身影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如此決絕。
天空中,時奕漠然地看著這一切,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
待蘇又走到他下方,他袍袖一捲,一道青光籠罩而下。
下一刻,兩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訣彆的廢墟上空。
隻餘昏迷不醒的行雲,靜靜躺在斷壁殘垣之間。
被淡金色的禁製微光籠罩著,彷彿陷入了永夜之前,最後一個沉痛的夢境。
遠處,萬劍秘境徹底消散的餘暉,與霜狼城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光雨交融在一起,映照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悲壯與溫柔交織的奇異美感。
蘇又被帶到了一處隱秘的山洞中。
洞內原本應是黢黑一片,此刻卻被堆積如山的各色法寶、靈石映照得亮如白晝。
珠光寶氣,靈韻流轉,乍一看,竟像是誤入了傳說中惡龍盤踞的藏寶窟。
華麗之下,透著一種冰冷的窒息感。
“時奕真君這是何意?”蘇又環顧四周,語氣平靜。
時奕的要求直白:“給你三個月。
找出重啟飛昇之道的辦法。
”蘇又抬眸看他,臉上露出一絲荒謬:“真君是否太過高看我了?飛昇之道斷絕千年,多少驚才絕豔的前輩都束手無策……”“我測算過。
此世間,唯你身負異數,有重啟之機。
”蘇又心念電轉,試探道:“真君……竟真的如此渴望成仙?”她目光掃過滿洞的珍奇異寶,“以真君如今的修為與地位,人間至尊,與仙何異?”時奕的目光淡淡掃過她,並未因這暗含鋒芒的問題動怒。
反而坦然道:“是,又如何?”平靜的語氣下,是毫不掩飾的渴望。
蘇又沉默片刻,輕聲道:“成仙又有何好?”是長生孤寂?是更強大的力量?還是僅僅為了抵達那個被賦予無限想象的“彼岸”?時奕冇有回答。
或許,在經曆了漫長歲月與無數血腥之後,他仍然記得最初踏上仙途的目標,卻早已忘記了“為何要成仙”的本心。
又或者,對他而言,“成仙”本身已是唯一的意義,無需其他理由。
良久,他再次開口:“三月之後,若飛昇之道未啟,我將再次召喚異獸潮,席捲世間。
這一次的規模與力量,遠非玉京山那次可比。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會親眼見證。
”最後通牒已下。
時奕似乎極為自信,並未收繳蘇又的靈犀簡,隻是以莫測的手段禁錮了這片山洞空間,斷絕了她逃離的可能。
卻未限製她與外界聯絡。
或許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與監視,讓她時刻感受著外麵的牽掛,卻又無法觸及。
幾乎在時奕身影消失的刹那,靈犀簡便在她腦海中劇烈震動起來。
傳來行雲焦急到慌亂的聲音:“有有!有有!你在哪裡?你怎麼樣了?回答我!”聲音裡帶著幾乎要破碎的顫抖。
是她從未聽過的慌亂。
蘇又立刻迴應,語氣儘力放得平穩輕柔,似在安撫受驚的孩子:“阿雲,我很好,冇事。
你彆急,先冷靜下來。
我留了資訊給你,你先看看好嗎?”“你去哪裡了?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你答應過的……”行雲的聲音染上濃重的委屈和後怕。
那深埋的分離焦慮,在此刻的刺激下暴露無遺。
他不再是那個清冷疏離的劍修,不再是那個一人一劍擋在獸潮前的化神修士,隻是一個弄丟了最重要東西的孩子。
蘇又心尖一疼,彷彿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柔聲道:“我冇忘,阿雲,我永遠不會騙你。
我們開視訊,讓你看看我,好不好?”下一瞬,半空中展開一道光屏。
行雲的麵容浮現其中。
他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雙總是沉靜或帶著暖意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未散的驚惶、隱忍,以及幾乎要溢位來的委屈,像隻被遺棄後終於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死死地盯著她,生怕她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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