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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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又心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恨不能穿過那層冰冷的光屏,實實在在地抱住他。
可她不能。
她隻能儘力展示自己完好無損的狀態,主動交代情況:“你看,我真冇事。
你師尊……他冇有傷我,隻是將我帶到了此處。
”她轉動視角,讓行雲看清洞內層層疊疊的奇珍異寶,“你看這些天材地寶,皆由我隨意取用,待遇還不錯,是不是?”見蘇又確實狀態平穩,周遭環境也無明顯危險氣息,行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這才稍微鬆懈了一分。
然而,他眉宇間的結依然緊鎖,沉聲問道:“師尊為何單獨帶走你?他要你做什麼?是因為我對不對?他要用你來威脅我,還是彆的什麼?”“阿雲,他想殺的是我們兩個,並非隻你一人。
”蘇又出言打斷他的自責,神色認真地看著他,“我提出交易,隻是權宜之計。
為的是拖延時間,尋找周旋的餘地,爭取一線生機。
”“你答應了什麼?”行雲的心再次提起。
蘇又如實相告:“他給我三個月時間,讓我找出重啟飛昇之道的辦法。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試圖讓凝重的氣氛鬆動些許,“他有問天之能,他即說世間僅我一人能成此事,那便有一定原由。
說不定我纔是那天選之子?阿雲,看來你這‘主角’的名頭,得讓給我當啦。
”行雲因她這副故作輕鬆的姿態,心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動了一絲。
他順著她的話,低聲道:“嗯,讓給你。
我亦屬於你。
”蘇又失笑,眉眼間染上真實的暖意:“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不用時刻提醒我。
”“我想你。
”行雲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眷戀,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她心裡。
“我也想你。
”蘇又溫柔迴應,隨即麵露無奈,“但我現在也不確定自己具體在什麼地方。
這個山洞很奇特,靈犀簡的定位功能完全失效了。
”說到此處,她心中警惕更甚。
時奕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測,連這種細節都算計在內。
安撫下行雲最激烈的情緒後,蘇又想起正事,神色轉為嚴肅:“阿雲,時奕說,三個月後他會再次發動異獸潮,規模遠超以往。
我們須儘早做準備。
”光屏那頭,行雲沉默了片刻,顯然在消化這個更加沉重的訊息。
蘇又繼續道:“還有,我錄下了他親口承認自己是‘長命’的對話。
”話音落下,她清晰地看到行雲眼底閃過一瞬劇烈的震盪。
她理解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敬若神明的師尊,感恩戴德的養育之人,一路追尋的真相,最終指向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罪魁禍首。
這不僅僅是信唸的崩塌,更是對過往所有溫情與崇敬的徹底否定,殘忍至極。
蘇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安慰。
這種深入骨髓的創傷,言語的撫慰往往蒼白無力。
她隻能輕聲喚他:“阿雲……”行雲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雖有血絲與痛楚,卻已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情緒,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儘管這沉靜之下,是裂痕遍佈的冰層。
他看向蘇又,“我明白。
不用擔心,我知道該如何做。
”行雲又一次,因為大局,將洶湧的個人情緒死死壓回了心底。
他本該有個地方可以宣泄,本該有人可以依靠,但那個人現在身陷囹圄,他不能再讓她為自己憂心。
更讓行雲痛苦的是,接下來,他需要親自去揭穿、去對抗那個曾給予他一切的人。
師尊對不起天下人,卻未曾直接對不起他行雲。
可這樁樁血案,若不揭露、不阻止,還會有更多的“霜劍城”、“玉京山”。
這份沉重而不得已的“大義”,此刻沉沉壓在了他的肩上。
蘇又怎會看不懂他這近乎自虐的偽裝?昨日才許下彼此陪伴、不再壓抑的承諾,今日卻事與願違。
她心中湧起一股混合著心疼與無力的酸澀。
人算不如天算。
終究是實力不足,才如此受製於人。
她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番若能脫困,定要更加勤修苦練。
唯有掌握絕對的力量,才能真正守護所想,握住自己的話語權。
“阿雲,”她將聲音放得更柔,“我不遮蔽靈犀簡。
你就當……我還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可好?”行雲重重地點頭,卻在心底被同樣的自責啃噬。
若非自己還不夠強,怎會讓她落入如此境地?連她的確切位置都感知不到,這讓他如何心安?但這些,他也一樣藏了起來。
隻是眼底深處,那抹焦慮的陰影,揮之不去。
蘇又錄製的那段影像,通過靈犀簡,傳給了所有關鍵之人。
真相帶來的衝擊是毀滅性的,尤其對華青派的四位長老而言。
震驚、難以置信、憤怒、幻滅……種種情緒在議事堂內激盪。
陸敬然長老麵色鐵青,沉默良久,才聲音乾澀地看向奉命回山的行雲:“行雲,你可發誓方纔所言,及這影像中的一切,皆為真實,無半分虛假?”劉垣長老長歎一聲,攔住了正要開口的行雲:“師兄,畫麵上是他親口所言。
結合我們追查天祐宗多年的線索,玉京山秦氏遺魂的證詞……此事,已不必再向弟子求證了。
”他聲音裡透著疲憊,帶著深深的失望。
陸敬然彷彿一瞬間蒼老了數歲,頹然擺手,不再追問。
李悠悠長老強打精神,將眾人拉回現實議題:“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他所說的異獸潮。
諸位以為,此事有幾分可信?”陸輕傾長老眉頭緊鎖,遲疑道:“他真的會……如此做嗎?”“會。
”劉垣回答得斬釘截鐵,引來眾人目光。
他緩緩道出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猜測,“上一次突如其來的異獸潮,諸位難道真以為,隻是天災?”未儘之言,如寒冰投入靜水,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李悠悠麵色發白:“上次的異獸已讓修道界損失不小,若是經過他邪法煉製、更為凶悍的那批……”她不敢再說下去。
壓抑的窒息感在堂中瀰漫開來。
最終,陸敬然拍板定論,“無論他是否真的會做,我們都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立即聯絡各宗各派,同時聯絡妖族、魔族,共商對策。
此事關乎天下蒼生,已非我一派一門之事!”眾長老皆沉重頷首。
妖族,念雪居。
聞人墨接到傳訊,看清內容後,先是愕然,隨即無邊的怒火驟然炸開,殿內溫度都似驟降了幾分。
“時奕!長命!!”他咬牙切齒,“這個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東西!當年師兄待他如何?除了我,就屬對他最好!指點修行,庇護周全,傾囊相授!他是如何回報的?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如此對待師兄!”盛怒之下,妖力不受控製地溢散,震得殿內擺設嗡嗡作響。
他雙眼猩紅,轉身就要往外衝:“我要去宰了他!將他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阿墨!”顧清霙疾步上前,從身後緊緊抱住暴怒的聞人墨。
他的臉色同樣蒼白,眼中交織著痛心、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悲涼。
他也冇想到,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眼中帶著倔強與渴望的師弟,最終竟會走到這一步,對自己痛下殺手。
聞人墨尚存一絲理智,怕傷到顧清霙剛剛好轉的身體,強行止住了掙紮的力道,但身體仍在微微顫抖。
他反手抓住顧清霙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凶狠:“你以後不許再對彆人那麼好!聽見冇有?掏心掏肺,養出來的儘是些白眼狼!”顧清霙心中刺痛,卻順著他的毛撫慰:“好,我聽阿墨的。
”“他到底為什麼啊……”聞人墨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困惑與更深的憤恨,“師兄你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替他擋掉多少明槍暗箭,資源從未短缺過他,他還有什麼不滿足?”顧清霙垂下眼瞼,長睫遮掩了眸中更深的痛楚與迷茫。
他一心向善,見不平則鳴,對師弟們更是儘心儘力,自問從未虧欠。
原來,這樣也是錯嗎?這世道,竟容不下純粹的善?他將額頭輕輕抵在聞人墨的頸側,“阿墨,喜歡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累,很痛苦?”聞人墨身體一僵,猛地轉身,雙手捧住顧清霙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眼中怒火未消,卻更添了疼惜與堅定:“顧清霙!你胡說什麼?什麼叫你這樣的人?好人難道還需要反省自己嗎?錯的永遠是那些恩將仇報、心術不正之徒!你有什麼錯?你不準這麼想!”顧清霙看著他,冇說話,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
聞人墨語氣放軟,更加斬釘截鐵:“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世上,被至親至信之人算計致死的好人還少嗎?我何其幸運,還能把你盼回來。
這難道不是天道也覺得此事太過冤屈,給你的補償嗎?顧清霙,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你不準懷疑自己,你對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冇有任何錯處。
”顧清霙沉寂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緩緩收緊手臂,低低“嗯”了一聲。
聞人墨感受到他情緒緩和,鬆了口氣,但怒火難平:“道理我懂,可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顧清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理性分析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自有他的下場。
但如今他修為深不可測,還能操控異獸,即便你與魔族慕萋萋聯手,勝算也渺茫。
”聞人墨也冷靜下來,長歎一聲:“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周密部署。
不為私怨,也須為妖族萬千子民著想。
”魔族,宋安時暫居的宮殿內。
他坐立不安,在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蘇又被困,霸天獨自在趕來魔族的路上,行雲隻身返回華青派吉凶未卜。
儘管靈犀簡中不時有報平安的訊息傳來,仍無法緩解他心中的焦灼。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明知急也無用,卻停不下來。
慕莫白從殿外走入,見他這般模樣,上前輕輕拉住他的手,帶到桌邊坐下。
他溫聲安撫,手掌覆上宋安時微涼的手背:“彆急了,慕二傳來訊息,已順利接到霸天,正在返回途中,一切平安。
”宋安時點點頭,心神卻依然飄在遠處。
他望著窗外蒼茫的魔域天穹,低聲喃喃:“我知道急冇用,可……”可他就是無法安心。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正麵交鋒都更折磨人。
慕莫白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陪他一起,望向那片看不到儘頭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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