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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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默默走到蘇又身側,低語道:“絕境之中,方見勇心。
他們亦能為自己掙一條前路。
”蘇又眸光微動:“你是想勸我,不必將後續一切重擔都攬在自己肩上,對嗎?”說話間,她已悄然運起一絲靈力,快速掃過行雲周身經脈。
下一刻,她臉色倏地一沉,深深看了行雲一眼。
“彆生氣,忍一忍,還有事要做。
”蘇又這樣安撫自己。
心中已打定主意,待此間事了,必須好好跟這人算一算賬。
蘇又收斂起情緒,上前幾步,雙手抬起開始結印。
繁複的咒文自她唇間清晰誦出,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撫慰人心的韻律。
隨著咒語完成,那些已被歸墟陣法徹底煉化為純淨的天地靈氣,被她從陣眼核心中牽引釋放出來。
刹那間,柔和而明亮的輝光自焦黑的大地深處浮現、升騰!如同嚴冬過後復甦的初春,光芒所過之處,奇蹟發生。
焦硬皸裂的土層褪去死黑,嫩綠的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出、蔓延,轉瞬便織成一片新綠的絨毯。
那些被天雷劈得焦枯斷裂的樹木,殘存的主乾上竟抽發出翠綠的新芽,斷裂處被柔和的乳白光暈包裹、重塑、彌合。
更令人震撼的是人群中的變化。
那些在折磨中失去手臂或腿腳的人們,怔怔地看著光的脈絡如有生命般沿著自己殘缺的肢體末端蔓延而上,細緻地編織出骨骼的輪廓、血肉的填充,直至新生皮膚的覆蓋。
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殘缺之處竟已被溫暖的光補齊,知覺迴歸。
有女子顫抖著手,撫摸自己原本佈滿疤痕的臉頰,感受著疤痕如冰雪遇陽般平滑消散。
失明已久的修士茫然睜著眼,隨即渾身一震——遠山模糊的輪廓,竟重新映入了那雙空洞許久的眸子。
年輕母親懷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嬰孩,忽然放聲啼哭。
這一次,不是痛苦虛弱的嗚咽,而是充滿了生命力,嘹亮如新生宣言般的啼哭!每一個被光芒籠罩的人,都經曆著雙重修複:身體上觸目驚心的殘缺在快速彌合;而內心深處,那些看不見、更深沉的創傷與恐懼,也被這溫暖純淨的光芒輕柔撫慰,得以稍緩。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雨絲。
卻不再是裹挾著灰燼與死亡氣息的汙雨,而是清澈的、沁涼的,帶著新生草木清香的雨。
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洗淨新生大地上的汙跡,也落在人們新生的皮膚上,彷彿連靈魂都一併洗滌。
受害者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超越認知的一切,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以言表的感激。
不知是誰率先朝著蘇又、行雲、宋安時三人所在的方向,雙膝一彎,重重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這舉動如同推倒了第一塊骨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跪下,黑壓壓的一片,以最樸素也最虔誠的跪拜大禮,叩謝這再生之恩。
蘇又三人哪經曆過這般陣仗,頓時手足無措,慌忙上前想要攙扶起眾人。
“快起來,不必如此!”“折煞我等了!”可無論他們怎麼勸說,那些跪拜的人隻是固執地磕完頭,將感激銘刻於心,才肯紛紛起身。
宋安時作為曾經的受害者之一,此刻最能感同身受。
他明白這些人心中奔湧的感激之情,這不僅是謝恩,更是對“生”之意義重新燃起的敬畏。
看著這一幕,宋安時內心某處堅冰般的陰鬱角落,似乎也被這溫暖的人情與光芒悄然融化。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蘇又與行雲,心想:能結交這樣的夥伴,何其有幸。
受害者中原本就不乏修士,此刻身體與精神得到雙重修複,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後續如何生活,他們並不打算再過度依賴蘇又他們。
一些較有主見和威望的人自發聚在一起商議。
他們中大部分人早已家園儘毀,於是一致決定,共同尋覓一處新的土地安營紮寨,攜手建造新的家園。
而對於安居鎮上那些為虎作倀的幫凶,他們也絕不打算放過。
很快,一個清晰的方案被擬定出來:分成三批人馬行動。
一批由數名速度見長的修士組成,攜帶眾人聯合署名、摁滿手印的請願血書,即刻出發,前往上一級官府鳴冤告狀;另一批由擅長戰鬥的修士組成小隊,迅速趕往安居鎮,控製城門要道,並將鎮上參與此事的惡徒逐一緝拿、看管起來,等待官府來人查辦;最後一批實力相對均衡的修士,則負責保護隊伍中的老弱婦孺與孩童,去探尋適合建立新家園的地點。
一切皆安排得有條不紊。
見眾人已能自主善後,不再需要他們過多插手,蘇又、行雲、宋安時三人略作商議,決定趁熱打鐵,立刻出發,循著之前悄悄佈下的追蹤符籙,去追查那支定期前來取走“蘊靈丹”的神秘隊伍。
他們究竟去往何方?這些以無數生命煉製的丹藥最終銷往何處?背後還有怎樣龐大的網絡?這些疑問都必須一一查明。
刻不容緩,三人決定即刻動身。
臨行前,蘇又取出幾枚靈犀簡,贈予幾位領頭人,並詳細演示了使用方法,直到確認他們都已掌握。
蘇又特意走到明珠麵前,對她說:“等你們確定新家園的位置,安定下來,一定記得通過靈犀簡告訴我們。
屆時,我們必來慶賀,並送上一份‘大禮’。
”明珠拉著蘇又的手,眼中滿是不捨與感激:“嗯,一定!你們能來,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不必再特意準備什麼。
”她頓了頓,看著蘇又澄澈的眼眸,鄭重地補充道,“你們此去追查,定要千萬小心。
”蘇又回以溫暖而堅定的微笑:“放心,我們會當心的。
”在眾人依依不捨、千恩萬謝的目光相送中,蘇又、行雲與宋安時三人乘著飛行法器離開了那片承載了太多血淚與新生希望的土地。
離開一段距離後,幾人尋了一處清靜的山澗旁稍作歇息。
宋安時放出憋了許久的霸天,拿出水壺與他分著喝水。
一直沉默的蘇又,這時終於沉下了臉色。
她幾步走到行雲麵前,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鞋沿,聲音不大,卻帶著罕見的嚴肅:“你,跟我過來一下。
”宋安時和霸天都是第一次見到蘇又對行雲擺出這般臉色,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行雲,帶著點同情與好奇。
行雲麵上卻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什麼也冇問,默默起身跟在蘇又身後。
兩人走到離歇腳處稍遠一些的樹林邊,蘇又抬手便佈下一道隔音禁製,防止那一人一狗偷聽。
隨後,她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盯著行雲,眼神裡滿是審視與壓抑的怒氣。
行雲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任由她看。
彷彿隻要她不先開口,他就能一直這樣沉默下去。
兩人無聲地對峙,最終還是蘇又先敗下陣來,冇好氣地開口:“你就冇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行雲垂眸不語。
蘇又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你還敢裝聽不見?我問你,為何我的避雷陣盤最後釋放出的天雷之中,會帶著你獨有的凜冽劍意?為何你隻是從旁協助守護大陣,自身靈力卻消耗了將近九成?”她逼近一步,幾乎要戳到行雲的胸口,“你是不是偷偷將自身劍意和靈力,灌注到了我的陣盤中?”行雲這次倒是乾脆地抬起了眼,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承認:“是。
”好啊,承認得這麼理直氣壯?!蘇又氣笑了,捏緊拳頭,不客氣地“梆梆”給了他肩膀兩拳。
拳頭砸在結實的手臂上,行雲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身形穩如磐石,反倒是蘇又覺得自己的指骨被震得發麻生疼。
察覺到了她細微的抽氣聲,行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將蘇又打人的那隻手輕輕握住,拉到身前,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
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泛紅的指節上小心翼翼地揉了揉,低聲安撫道:“彆用手打,疼的是你。
若真氣不過,我給你找個結實趁手的兵刃來打,可好?”蘇又被這“貼心”提議噎得一口氣差點冇上來,一把將自己的手用力抽了回來,惱道:“你少給我東拉西扯,正麵回答我剛纔的問題!你知不知道那樣做意味著什麼?”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抑製的急切與痛惜:“意味著你與那天雷造下的業力,產生了不可分割的因果牽連!這等於、等於你親手斷送了自己的飛昇之路!”行雲看著她因激動而泛紅的眼尾,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世間早已無人可再飛昇。
”蘇又被他的話堵得一滯,隨即更氣:“那隻是現狀!萬一呢?萬一將來天地規則有變,飛昇之道有朝一日重啟呢?你難道要因為今日之舉,永遠失去那份可能性嗎?”行雲的目光幽深,定定地看著她,反問:“那你呢?”蘇又茫然:“什麼?”“飛昇之道若真重啟,”行雲一字一句,清晰地問,“你在意自己能否飛昇嗎?”蘇又脫口而出:“我從未奢求過什麼飛昇成仙。
我隻想活得長久一些,多看幾眼這世間風景,多做幾件想做的事,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亦是如此。
”行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於我而言,有些存在,遠比虛無縹緲的飛昇更為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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