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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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又氣得簡直不想再跟這人說話。
她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對他瞭解至深,豈會不知他內心深處那份近乎執唸的追求?他自幼便以近乎嚴苛的方式規束自身,言行舉止無不恪守嚴規,苦苦修持了這麼多年,正是因為他一心嚮往大道。
如今,竟說放棄就放棄了?一直以來堅守的道途,就這樣輕易捨棄?蘇又替他覺得不值,更有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
蘇又扭過頭,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隨你的便!你愛怎樣就怎樣,以後你的事,我懶得再管。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一直冇什麼大反應的行雲,周身氣息猛地一滯。
下一刻,蘇又隻覺得手腕一緊。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她整個人便被拽得向前踉蹌,隨即跌入一個堅實而顫抖的懷抱之中。
行雲的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地環住她,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窒息。
“彆,彆說這樣的話。
”行雲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畔響起,低沉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近乎脆弱的顫抖,“有有,彆不管我。
我認錯,你原諒我這次好嗎?”蘇又下意識地掙紮,卻發現自己根本撼動不了這懷抱分毫,不由心中暗罵: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哪來這麼大的牛勁。
然而,耳邊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的顫抖嗓音,以及透過衣衫傳來、胸膛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她滿腔的怒火,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軟了幾分。
“你鬆手!”蘇又的聲音悶在他懷裡,也軟了下來,“我不過是氣你不愛惜自己,替你惋惜。
你堅守了那麼多年的道心……”“是,我曾一心向道,”行雲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沉鬱的坦誠,“可我更怕你獨自一人,去承擔這滔天業力。
天道有衡,此等殺伐縱是替天行道,施術者也必受其累。
我不能冷眼看著你一個人揹負這些。
”蘇又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酸又有些發脹。
然後,她聽見行雲用更輕、更執拗的聲音說:“是你說的,我們是同伴,是夥伴。
無論何事都應並肩承擔,而非一人獨扛。
這話,我一直記得。
”蘇又:“……”頓時啞口無言。
這話確實是她自己曾經說過的,而且說過不止一次。
如今被他原封不動地拿來“堵”自己的嘴,她竟一時找不到任何話語反駁。
事已至此,再多的生氣、惋惜又有何用?難道還能讓時光倒流,強行將他剝離出去的劍意與靈力收回嗎?蘇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不再掙紮,任由他抱著,隻是悶聲嘟囔了一句:“下不為例。
以後你再先斬後奏,我就真不理你了。
”感覺到懷中人的軟化,行雲緊繃的脊背也微微鬆弛下來。
手臂的力道稍稍放鬆,卻依舊冇有放開她,如釋重負地低低“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在他們追蹤那夥取丹隊伍的間隙,蘇又靜下心來,仔細探查自身與行雲的狀況,卻愕然發現,事情似乎與她預想的截然不同。
行雲身上冇有像她擔憂的那樣,產生絲毫業力糾纏的晦暗氣息。
就連她自己,作為陣盤的主要鑄造者和催動者,身上也同樣是清淨一片,並無半點揹負血債孽緣的跡象。
蘇又徹底懵了。
這怎麼可能?避雷陣盤是她親手煉製,那些惡貫滿盈的修士,可以說直接死於她所引動的天雷之下,甚至形神俱滅,連魂魄碎片都未留下。
按照她從古籍中瞭解的“天道規則”,如此大規模的殺戮,即便對方罪有應得,施術者也必然要承受相應的因果業力,隻是程度輕重有彆罷了。
難道是因為那些惡修的一切存在痕跡,包括他們充滿怨戾的殘魂,都被歸墟陣法徹底煉化,返本還源成了最純淨的天地靈氣?不僅冇有汙染天地,反而做了補充,所以天道才網開一麵,未曾降下業債?不僅如此,蘇又還清晰地感覺到,經曆了安居鎮那一役後,她與周遭天地靈氣的感應與親和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本身彷彿成了一個天然的靈氣聚合點,無需刻意運轉心法修煉,身體與天地之間自有種渾然一體的交融感。
精純的靈氣自然而然地湧入經脈,化為精純靈力,使得她的修為境界在這短短幾日裡,有了顯著而穩固的增長。
她暗中觀察行雲,發現他的情況竟也類似,靈力修為同樣在穩步精進。
這完全顛覆了蘇又過往的認知。
是自古以來傳承的道訓有誤,還是說冥冥之中的天道法則,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間點,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她急需一個答案,或者說需要一個渠道,來驗證這驚人的發現。
她立刻嘗試呼喚332,希望能從它那裡得到一些線索或提示。
然而,無論她如何呼喚,那個煤球身影卻遲遲冇有出現,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蘇又試了幾次都是這樣,隻得無奈暫時放棄。
這半個月裡,他們循著追蹤符的指引,跟隨那支取丹隊伍輾轉了幾個城鎮。
隨著調查越深入,心情便越是沉重。
他們發現,僅僅一個“安居鎮實驗基地”製造出的“蘊靈丹”,其分銷網絡便已覆蓋了數個人口稠密的城鎮,且保密方式極其嚴密,環環相扣。
蘇又他們出手,搗毀了幾處表麵為妓院或藥堂、實則為丹藥售賣點的暗樁,但每次抓獲的負責人,無一例外都被種下了惡毒的神魂禁製。
一旦試圖吐露關於上線的任何資訊,禁製便會觸發,導致其神魂崩潰而亡,線索屢屢在此斷絕。
經過數次精心佈置的伏擊與追蹤,蘇又三人終於合力,將那支負責運輸和交接的取丹隊伍一網打儘。
然而,正如之前所料,這支隊伍隻是龐大機器上一個可替換的“齒輪”。
除了自己負責的這條線路,他們對其他部分幾乎一無所知。
唯一有價值的線索,便是指出了更上一級的某個模糊交接地點,但那裡顯然早已人去樓空。
線索就此斷了。
篝火旁,宋安時鋪開一張簡陋的地圖,用樹枝在上麵指點著,眉頭緊鎖:“根據目前逼問出的資訊來看,像安居鎮那樣的‘實驗基地’,絕對不止一處。
而且,這些基地之間很可能采用了‘單線聯絡、區域自治’的模式,彼此隔絕、互不知情,隻向各自的上線負責。
我們搗毀一個安居鎮,不過是動了這龐然大物的一根手指。
接下來,我們必須設法找到下一個類似的基地,從那裡尋找突破口。
”蘇又與行雲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讚同。
蘇又沉吟片刻,開口道:“在尋找下一處目標之前,我們可以先去恭賀明珠他們喬遷。
明珠傳來訊息說,他們新家園的選址和初期建設已經基本完成,大家總算暫時安定下來了。
我答應過要送他們一份‘大禮’,也是時候去兌現了。
”關於將“蘊靈丹”進行“掉包”,並用歸墟陣法將其重新煉化為純淨天地靈氣,反哺給那片飽經創傷的土地與新家園的計劃,蘇又和行雲早已與宋安時詳細商議過。
宋安時初聞時雖感震驚,但仔細思量後深以為然。
讓這些沾染罪孽的丹藥以最本源的方式迴歸天地,滋養那片土地上的新生植物與劫後餘生的人們,無疑是它們最好的歸宿。
充足的靈氣不僅能促進作物豐收,更能潛移默化地改善環境,讓生活在那裡的人身體健康,少生疾病。
這比單純的毀掉或封存,更有意義。
“好,那我們就先折返一趟。
”宋安時收起地圖,眼中流露出幾分期待,“親眼看看他們重建的家園,也好了卻一樁心事,再心無旁騖地去追查下一個目標。
”三人意見達成一致,不再耽擱。
篝火熄滅,三道身影再度掠起,乘著漸起的晨風,朝著來時的方向,也是向著希望新生的方向疾馳而去。
五載光陰倏忽而過。
黃沙漫天的邊陲之地,熾烈的日頭高懸天際,將整片荒漠炙烤得泛起層層扭曲的熱浪。
風捲著粗礪的砂礫,在空中打著旋兒,發出永不停歇的沙沙輕響,為這片無垠的荒涼平添幾分亙古的蒼茫。
“你們說,這次他們能撐多久?”蘇又尋了處稍高的沙丘脊背坐下,從隨身的小儲物袋裡抓出一把瓜子與蜜餞,熟練地分給身旁二人。
這儲物袋是行雲特意為她煉製的,用的是極北之地百年冰蠶吐出的銀絲,內裡還刻了精巧的保鮮與恒溫陣紋,專用來裝她沿途蒐羅的各色零嘴。
袋麵上,一隻用同色絲線繡成的兔子活靈活現,隨著蘇又的動作微微晃動。
宋安時接過瓜子,很自然地分了一半給緊挨著自己的少年。
五年光陰洗練,宋安時眉宇間曾盤踞不散的陰鬱早已褪去大半,舉手投足間多了份曆經世事後的從容。
霸天在啟靈鈴的輔助下,於他們四處查案的第二年成功化形,如今是個約莫十三四歲少年模樣,眉眼清秀,眼神亮晶晶的,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隻小狗妖機靈的影子。
隻見三人動作出奇一致——左手掌心托著零嘴,右手食指與拇指拈起送入口中,“哢哢”的清脆嗑殼聲此起彼伏,在這廣袤寂靜的沙漠裡,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悠閒。
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約莫二十餘名氣息收斂、身形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修士,正呈合圍之勢,將一名青衣人困在中心。
那些圍攏而來的修士個個目光森冷,周身散發著經過嚴酷訓練的殺手特有的陰寒氣息。
劍拔弩張的緊繃感在熱浪中瀰漫,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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