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
用過晚飯，四人聚於室內。
宋安時自懷中取出一麵巴掌大小、紋路古樸的銅鏡，置於桌上：“此物名‘噬靈鏡’。
陣法借鑒了阿又的避雷陣盤，又融合了我的一些心得，以數種天材地寶淬火煉製而成。
”蘇又拿起銅鏡細觀。
鏡麵光潔，可清晰照影；背麵鐫刻著繁複古奧的符文，隱隱流露出一絲天道氣息。
她知曉，這是將那枚碎玉也煉化進去了。
“快說說，有何神異之處？”蘇又好奇道。
宋安時娓娓道來：“此鏡有兩重功效。
第一重，需使用者劃破手掌，以鮮血塗抹鏡緣符文。
鮮血被吸納後，可自虛空引動一股奇異力量，令使用者經脈中法力瞬間暴漲，最高可達數百倍。
”他話音微頓：“然此力並非饋贈，而是‘借貸’。
三日輝煌過後，便需償付代價——視借用力量之多寡，輕則境界暴跌，重則身死道消，歸於天地。
”霸天瞪大了眼：“聽上去好生厲害！”蘇又點頭：“確實霸道。
”行雲卻一針見血：“煉製它，你付出了什麼代價？”宋安時眼神微閃，瞥了蘇又一眼。
蘇又立刻道：“說實話。
”宋安時隻好坦白：“耗了……半身精血罷了。
”蘇又蹙眉：“半身精血？‘罷了’？”宋安時忙道：“我已服用了許多滋補元氣的丹藥，現下並無大礙。
”霸天小臉上滿是擔憂，行雲輕輕歎了口氣，緩聲道：“我觀安時氣色，確無大礙。
”蘇又瞪了行雲一眼，後者立刻噤聲。
她分出一縷靈力探入宋安時體內，果然如行雲所言，除了元氣稍顯虧虛需慢慢調養，並無根本損傷，神色這才稍緩：“接著說第二重功效。
”宋安時對行雲投去感激的一瞥，繼續道：“第二重功效，可用於他人。
是正是邪，全憑使用者一念。
使用者可以自身靈魂與噬靈鏡締結契約，短時間獲取十倍乃至百倍功力，用以複仇或助人。
”“若選擇複仇，噬靈鏡賦予力量，待仇人身死，契約完成。
但若仇人過強，始終無法戰勝，使用者仍需付出代價——靈魂將被永久剝奪，封入鏡中，成為無知無覺的‘鏡奴’，供我驅策。
”“若選擇助人，則可短暫提升受助者數倍功力，且此增益不會被收回。
助人效果，亦與使用者自身強弱相關。
”室內一時寂靜。
三人皆被這法器的凶險與奇詭所震撼。
蘇又緩緩道：“也就是說，即便我修為低微，隻要願付出代價，便可憑此鏡誅殺強敵，或為旁人換來一時強援？”宋安時點頭：“正是。
我煉製此物，是因這世間有太多弱者含冤，眼睜睜看著仇敵逍遙，或親近之人殞命眼前，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般痛苦足以蝕心腐骨，令人雖生猶死，形同行屍……”他未儘之言，蘇又與行雲皆已明瞭：與其如此，不如傾儘所有，賭上一切，換來一個痛快了斷或最後助力。
蘇又長歎一聲，目光複雜地看著宋安時：“安時，你真厲害。
”宋安時被她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無措：“與你和阿雲相比，我還差得遠。
若非你提供的碎玉，此鏡也難煉成。
”蘇又搖頭：“不，是你本身便有此巧思與魄力。
”霸天用力點頭：“在我心裡，哥哥最厲害，無所不能！”行雲神色鄭重，看向宋安時：“噬靈鏡雖奇，但無論哪一重功效，我都望你永不必用在自己身上。
萬事有我擋在前頭，你無需以此搏命。
”他轉而看向蘇又與霸天，“你們二人亦是如此。
”蘇又與行雲境界相當，但行雲早已習慣將她護在身後。
這番話如暖流淌過心間，令人無比安心。
霸天最先應聲：“嗯！我知道了，雲哥哥。
”宋安時亦道：“我該報的仇已然報了。
日後不會犯傻的，放心。
”蘇又卻冇接這話頭，直接起身趕人：“好了，都大半夜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宋安時與霸天被“請”出房門。
蘇又拉著行雲便往榻邊去。
自那夜之後，在蘇又的“強硬”要求下，行雲便宿在了她屋中。
行雲原想待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之後再行同居，他總覺那夜的失控已屬唐突，不願再委屈了她。
對此，蘇又曾認真與他分說：“你身上所有寶物錢財早已歸我，如今連人也歸我了。
我們二人皆無高堂在側，你師尊又是那般不拘俗禮的人物，我更不在意這些虛禮。
儀式繁瑣，規矩繁多，唯一讓我期待的，便是看你穿紅衣的模樣。
”行雲終是被她說服。
次日，他便特意尋來一身華美喜服，穿與她看。
……蘇又捧著他的臉，親了又親。
行雲含笑任她作為，待她親夠了，方纔翻身將人輕籠身下，低笑道：“有有這般急著趕走安時與霸天，原是想對我‘使壞’？不是你說，這兩日需好生歇息麼？”蘇又環住他脖頸，望入他眼底：“阿雲，你可知道，如今在外人眼裡，我們幾人搗毀天祐宗，儼然成了匡扶正義的標杆，被寄予厚望，盼我們日後也能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她指尖輕撫他眉心：“可他們不知道，有個人啊，仗著自己修為高，總想擋在我和兩個弟弟身前。
他不像旁人那樣盼我們迎風破浪，他隻恨不能將所有風浪都攔在自己身後，好讓我們一世無憂。
對不對？”行雲眸光微動，低聲道：“我同你學的，有有。
”蘇又外表爽朗，內裡卻細緻溫柔，尤其對待身邊之人，恨不得掃平一切坎坷，將他們妥帖護在身後。
她的溫柔如清風拂麵，不著痕跡，卻沁人心脾，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想汲取那份暖意。
蘇又沉醉在他專注的目光裡，認真道：“我們既選定彼此為道侶，便該並肩同行，風雨共擔。
你不許再將所有重擔一人扛起。
我也想……為你擋去襲來的風雨。
”這話熾熱而直白。
行雲心臟劇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深深吻住。
良久，他才略微退開，嗓音微啞地索要承諾：“你到處跟人說，我是你的。
”蘇又大方承認：“嗯！”行雲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既說了，天下皆知。
你要信守諾言，不可以不要我，更不能拋下我。
”蘇又心尖發軟，輕撫他髮絲：“放心吧，我活著，便不會放過你。
”行雲不滿：“死了也不能。
”蘇又無奈，順著毛哄這隻突然粘人的“巨兔”：“好，那我便化作厲鬼，永生永世纏著你。
”行雲這才滿意，收緊手臂，將人更深地擁入懷中。
顧清霙甦醒的時刻，比蘇又預想的晚了兩日。
那日天色陰沉，細雨綿綿，空氣裡滿是潮濕水汽，無端惹人心中生出幾縷惆悵。
連素來專注於公務的顧英，也有些心緒不寧，尋到蘇又處閒聊。
“許久未見師尊了。
前輩，師尊那邊……情形如何？”處理完天祐宗善後事宜，征得聞人墨同意後，蘇又已向顧英透露了些許顧清霙之事。
顧英初聞時震驚不已，旋即心疼師尊千年孤寂，與兩位師兄商議後，三人便將妖族事務全數攬下，好讓聞人墨能專心陪伴故人——雖然此前，妖族大小事宜也多由他們三人打理。
蘇又搖頭：“顧師伯尚未甦醒，你師尊仍在守候。
”與行雲在一起後，她便隨了行雲的稱呼。
顧英又問：“今日怎隻你一人在？其他幾位呢？”蘇又為她添了茶：“安時在閉關鑽研，行雲帶著霸天出門曆練了。
”顧英訝異：“這般天氣還去曆練？”蘇又無奈輕歎：“是啊，一個比一個勤勉，一日不肯懈怠。
近來異獸頻出，他們要去便去吧，為民除害亦是善舉。
”顧英表示理解：“修士正該如此勤修不輟，方能精進迅猛。
待過些時日，師尊出關，我也要外出遊曆一番。
”她說著，輕歎一聲，“隻是不知師尊何時能得償所願。
心願了結後，也不知他是否還有心思打理妖族事務。
”蘇又搖頭：“我看難。
你還得再辛苦一陣子。
”顧英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蘇又話鋒一轉，笑道：“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顧師伯是個穩妥可靠的性子，斷不會忍心勞累你們小輩太久。
”顧英心情稍鬆，又向蘇又打聽起聞人墨與顧清霙的舊事。
蘇又閒來無事，便將常樂鎮幻夢中的經曆細細道來。
顧英聽得眼眶發紅，告辭時隻說：“我還能接著乾！師尊想休憩多久便休憩多久！”顧英離開驛館不久，碎玉小世界內，沉睡了千年的魂魄，終於睜開了雙眼。
顧清霙甫一睜眼，便對上一雙盈滿水汽、委屈巴巴望著他的眸子。
這雙眼他熟悉至極，卻又因其中沉澱了太多滄桑而顯得陌生。
四目相對的刹那，對方眼中蓄積的淚水轟然決堤，如斷線珍珠般滾落。
顧清霙尚不知發生何事，但本能已驅使他將人擁入懷中，溫聲哄慰：“怎麼了？怎哭得這般傷心？師兄在這兒呢。
”他像哄孩童般，輕撫對方顫抖的背脊。
可懷中之人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身軀止不住地戰栗，從無聲落淚轉為嚎啕大哭，哭得顧清霙心都要碎了，隻能無措地將人摟得更緊。
他的懷抱帶著魂魄特有的微涼，聽不見心跳，卻足以容納聞人墨所有的悲慟。
自見到顧清霙魂魄那刻起，聞人墨便一直強抑心緒，他怕這又是一場美夢，醒來仍是千年孤寂。
這些日子，他無數次擁抱這冰冷的魂魄，卻從未得到迴應。
此刻，對方竟主動將他擁入懷中，這盼了千年的真實觸感，終於擊潰了他所有防線，讓他卸下所有壓抑，在愛人懷中痛哭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