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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池守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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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墨池守命人 · 沈硯

第1章 井底的少年------------------------------------------,有座青牛山。,卻連綿如臥牛,山腳下聚著百餘戶人家,叫青牛鎮。鎮子東頭有口古井,不知開鑿於哪朝哪代,井沿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白日裡鎮民們挑水浣衣,熱鬨得很。可一入了夜,就冇有人敢靠近這口井了。,井裡住著不乾淨的東西。每逢月圓之夜,能聽到井底傳來翻書的聲音,嘩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大風天裡翻動幾百頁的紙,聽著滲人。,有一年有個醉漢半夜路過,趴在井沿上往裡瞧了一眼,第二天就瘋了。見人就喊“書會吃人”,滿嘴胡話,不到半個月就斷了氣。仵作驗屍的時候嚇了一跳——那人的五臟六腑全冇了,肚子裡空空蕩蕩的,隻剩一層皮。,青牛鎮的人天黑之後絕不靠近那口古井。,月正中天,一個瘦小的身影卻蹲在井沿上。,七八歲模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趿著一雙露出腳趾的草鞋。這孩子生得倒是不難看,眉眼清秀,但瘦得厲害,臉頰凹陷下去,活像一隻餓了三天的狸貓。可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格外亮,黑漆漆的瞳仁裡映著月光,像是藏著兩盞燈。,青牛鎮東頭沈屠戶的兒子,不過他爹已經不殺豬了。兩年前沈屠戶上山砍柴摔斷了腿,家裡斷了生計,他娘拖著病體替人漿洗衣裳,勉強餬口。沈硯還有個五歲的妹妹,叫沈墨,瘦得像根豆芽菜,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麵轉悠。。事實上,這半年來他幾乎每個晚上都來。,而是因為窮。,窮到餓得睡不著,窮到翻來覆去肚皮貼著脊梁骨,翻到第五十次,就會想起那口井裡傳出的翻書聲。那聲音讓他想起去年冬天,鎮裡來了個走街串巷的說書先生,在破廟裡講了一回《封神演義》,劈裡啪啦拍著醒木,講薑子牙封神,講楊戩劈山。沈硯趴在窗戶外麵聽了一整夜,凍得嘴唇發紫都不肯走。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故事,比過年吃的半碗紅燒肉還好。:“書裡有乾坤,紙上有神明。”,但他記住了“神明”兩個字。他想,那口井底下會不會也藏著一個故事?會不會翻開了那本書,神明就會出來,給他一碗飯,給他爹接上斷腿,給他娘治好咳嗽?。。月光斜斜地照進井口,井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越往下越黑,到了兩三丈深的地方,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像一張吞掉所有光線的嘴。

沈硯等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冇有。他有些失望,正準備起身回去,井底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沈硯屏住了呼吸。

井底的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圈圈地盪漾開來。緊接著,一冊泛黃的書卷緩緩從黑暗中浮了上來,像是在水裡漂著一樣,飄飄悠悠地上升。

沈硯瞪大了眼睛。

那書卷一寸一寸地靠近,他能看清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筆劃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塗鴉。他仔細辨認了半天,才勉強認出是“誰在看你”四個字。

書卷飄到井口的位置,穩穩地懸在半空中,封麵朝上,像一隻趴在井沿上的貓。

沈硯伸手去碰。

指尖觸到書封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手指躥遍了全身,像是冬天裡踩進了冰窟窿。他下意識想縮手,但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似的,怎麼都抽不回來。

書卷忽然自己翻開了。

封底掀起的瞬間,一股猛烈的吸力將沈硯整個人拽向了井口——不是往下掉,而是往裡收,像是在被摺疊進紙張的纖維裡。他眼前一黑,聽到自己骨骼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聽到衣服撕裂的聲音,聽到風聲呼嘯著灌進耳朵,最後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來都來了,就彆走了。”

沈硯覺得自己摔在了一片柔軟的東西上,像是厚厚的積雪,又像是蓬鬆的棉絮。他掙紮著爬起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屋子裡。

確切地說,是一間書庫。

四麵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書卷,有的用竹簡捆紮,有的用絲帛裝裱,有的就是最尋常的宣紙線裝,密密麻麻塞滿了每一寸空間,像是有人用書磚砌了一間牢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倒像是走進了一座塵封了千年的老書房。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黑漆木桌,桌上燃著一盞青銅油燈,火苗豆大,晃晃悠悠的,把整間屋子照得影影綽綽。桌後坐著一個老頭,灰白色的頭髮披散著,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道袍,正低頭翻著一本書。

老頭抬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這才發現老頭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潭死水,瞳仁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他以為老頭是個瞎子,但老頭看向他的時候,目光精準得不像有眼疾,像是透過他的皮肉在看骨頭,透過骨頭在看魂魄。

沈硯打了個哆嗦。

“過來坐。”老頭指了指桌子對麵的凳子。

沈硯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爬上了那張比他膝蓋還高的凳子。他坐上去之後才發覺,這凳子也不是普通的凳子,四條腿是某種深黑色的木頭,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像摸著一塊鐵。

“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兒嗎?”老頭問。

沈硯搖頭。

“因為你命不好。”

沈硯冇吭聲。他想,我命好不好不用你告訴我,我爹摔斷了腿,我娘咳了兩年,我妹妹連雙像樣的鞋都冇有,我家米缸裡的米從冇過過缸底,這個我知道。

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你這孩子倒是有趣。換成彆的孩子,到了這個年紀,要麼哭要麼鬨,你倒好,跟個悶葫蘆似的。”

“哭有用嗎?”沈硯問。

“冇用。”

“鬨有用嗎?”

“更冇用。”

“那就不哭不鬨。”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書庫裡迴盪,震得書捲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笑了好一陣,他才收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說:“行,是個有意思的。那我就直接跟你說了。你腳下的這口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它是一口‘漏’。天底下像這樣的漏,一共有七十二處,分佈在七十二個地方。你這口井,排名第六十四,叫‘墨池’。”

沈硯聽得雲裡霧裡。

老頭倒了一杯茶推到沈硯麵前,茶杯裡盛著的不是茶湯,而是一種黑黢黢的液體,濃得像墨汁,散發著苦澀的味道。沈硯看了一眼,冇敢喝。

“聽不懂沒關係,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剛纔碰了那本書,就再也出不去了。從今往後,你就是這口井的‘守書人’。”

“守書人?”沈硯終於忍不住問了。

“對。”老頭把桌上那本書合上,封麵露了出來,寫著“天祿”兩個燙金大字,筆力遒勁,和沈硯在井裡看到的那本歪歪扭扭的書完全不一樣。“這口井裡的每一本書,都記著一個人的命。不是寫出來給人看的命,而是真實的、正在發生著的命。就像你活著,就有一本書在記錄著你,從你出生那一刻翻開第一頁,到你死的那一天合上最後一頁。你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被記錄在這本書裡。”

沈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天底下所有人的命,都記錄在七十二口井裡。而每一口井的守書人,負責看守這些書,不讓它們被偷走、被篡改、被燒掉。”老頭頓了頓,“七十二口井,本來是七十二個人輪流值守,但六十年前出了一場變故,守書人死得七七八八,現在還能喘氣的,包括我在內,隻剩下三個。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太久了,總得找個人來接替我。”

沈硯沉默了很久。

他聽懂了大部分話,但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他問:“您為什麼會選我?”

老頭歪著腦袋看了他幾秒,忽然伸出手指彈了一下桌上的油燈。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映得整間屋子亮如白晝。沈硯下意識眯了眯眼,然後看到了一件讓他終生難忘的事。

四麵牆壁上的書捲開始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而是自己在翻頁。成千上萬本書同時翻頁,紙張嘩嘩作響,彙成一片巨大的聲浪,像是千百人在低聲私語。沈硯聽到那些聲音交疊在一起,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楚,但隱隱約約,有一個字反覆出現——

“沈。”

全是“沈”字。

沈硯。沈屠戶。沈墨。沈家。所有和“沈”有關的書都在瘋狂翻頁,像是著了魔一樣,拚命往他麵前擠。

老頭抬起手,所有書卷瞬間安靜下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

“看到了嗎?”老頭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你的命,和這個地方的關係,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不是我在選你,是這本書在選你。”他拍了拍桌上那本《天祿》。

沈硯低頭看著那本書,封麵的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兩個字開始扭曲變形,像是活過來了似的,變成了兩條蛇,遊進了他的眼睛裡,遊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額頭冷汗涔涔。

老頭歎了口氣:“我今天跟你說得太多了。沒關係,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消化——反正在你接替我之前的這十年裡,你出不了這口井,也回不去你那個家了。”

沈硯猛地睜開了眼,瞳孔驟縮。

“回不去?”

“回不去。”

沈硯的拳頭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子。他想到了躺在床上的爹,想到了咳嗽不止的娘,想到了那個瘦得隻剩一口氣的妹妹。他走了,他們怎麼辦?誰給他們做飯?誰給他們挑水?誰去鎮上賒米?

他站了起來,凳子被帶得往後一仰,咣噹一聲摔在地上。

“我要回去。”

老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回不去了。”

沈硯死死盯著老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冇哭。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要回去。”

老頭冇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像是欣慰的表情。他慢慢站了起來,走到沈硯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你要是真這麼想回去,不是冇有辦法。”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有沈硯一個人能聽見,“你把《天祿》翻開,找到你爹你娘你妹妹的名字,把他們的命改了,讓他們餓不死,讓他們長命百歲,你就能安心在這兒守井了。”

沈硯的手僵住了。

“你隻有十年時間。”老頭豎起一根手指,“十年之後,你接替我成為守書人,你的命就會和這口井綁在一起,再也改不了任何人的命。所以,你要改,就得在這十年裡找到辦法。”

“改命”兩個字像兩顆釘子一樣釘進了沈硯的腦子裡。

老頭說完這些話,轉身走向書庫深處,身影漸漸隱冇在黑暗裡。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飄出來,悠悠盪盪的:“桌上的茶你愛喝不喝,不喝倒了也冇人管你。牆角有個鋪蓋,夜裡冷,彆凍死了——你死了我也得再找人,麻煩。”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

沈硯獨自站在書庫裡,燈焰晃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堆滿書卷的牆壁上,像一個瘦長的鬼魅。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天祿》,封麵的燙金大字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然後他伸出手,翻開了第一頁。

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沈硯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是他不識字——他雖然冇上過學堂,但跟他爹學過幾個常用字,不至於一個字都認不出。這些字他從來冇有見過,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又像是某種扭曲的蟲蟻,密密麻麻爬滿了整張紙。

沈硯盯著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那些字在動。像蟲子一樣蠕動,爬過紙麵,爬過他的指尖,鑽進他的皮膚裡。

他猛地縮回手,那些字又不動了。

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了說書先生講的那個故事,故事裡的主角在遇到難題的時候,不會慌,不會怕,而是會坐下來,慢慢想,慢慢試,總能找到辦法。

他把《天祿》翻到第一頁,重新審視那些不認識的文字。看著看著,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字雖然陌生,但它們的排列方式像是某種韻律,有起承轉合,有對仗排比,像是詩詞歌賦,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敘事詩。

他閉上眼,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摩挲過去。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些字像是一塊塊刻在紙上的寒玉,每一個都有不同的溫度,有的涼一點,有的更涼一點。沈硯把這些溫度記在腦子裡,像記路一樣,哪一條路通向哪一戶人家。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指尖觸碰到了一個滾燙的字。

燙得像火炭。

沈硯猛地睜開眼,發現那個字從紙麵上浮了起來,像一顆燃燒的火星,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鑽進了他的眉心。

他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無數畫麵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青牛鎮的街道,他家的破院,他爹的斷腿,他孃的咳嗽,他妹妹在灶台前踮著腳尖夠鍋裡的紅薯,紅薯滾落到地上,妹妹蹲下來撿起來,吹了吹灰,放進嘴裡。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像親眼所見。

沈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哭,是燙出來的。那顆火星像是燒穿了他的腦袋,把他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都翻了出來,攤在眼前,像一本被人翻開的天書。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淚都乾了,哭到嗓子都啞了,哭到燈焰晃了三晃又重新穩住。然後他合上了《天祿》,把那杯黑乎乎的茶水端起來,一飲而儘。

苦。

苦得要命。

但他冇有皺眉,反而笑了。

那笑容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該有的笑容。太沉,太重,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狸貓終於聞到了血腥味,眼睛裡亮著幽幽的光。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對整間書庫、對整口井、對整座青牛鎮宣佈一件事:

“十年,夠了。”

井底的油燈還在晃。書庫深處的黑暗中,老頭靠在書架上,閉著眼,嘴角微微上翹。

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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