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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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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魔道實驗室 · 幻恐

那顆黑色的芽長了三天。

第一天,它從土裏伸出來。

一根針那麼細。

那麼黑。

是盡頭外那種夜的黑,是風吹過空洞的黑。

芽蹲在它麵前,看了一整天。

她不敢碰,隻是看。

黑芽在她的注視下紋絲不動,死死釘在土裏。

第二天,它長高了一點。

從針尖長到一指節。

頂端鼓出一個苞。

不是花苞,是另一種東西。

圓的,硬的,黑的,一顆緊閉的眼球。

芽還是蹲在那兒,看著那個苞。

“它會睜開嗎?”

灰燼沒法回答。

他看著那個黑色的苞,忽然想起一隻眼睛。

那隻裁定過無數文明,最後變成“聽”的眼睛。

那隻眼閉上,化作了花。

這個黑色的苞,難道要睜開?

他不知道。

第三天,那個苞裂了。

毫無徵兆的,突然裂開。

一道縫。

縫裏,探出個東西。

不是花瓣,不是葉子。

是手。

很小很小的一隻手,黑的,瘦的,五指蜷著,徒勞的抓著空氣。

芽的呼吸停了。

灰燼的呼吸也停了。

根走過來,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隻手。

紅走過來,看著。

泥走過來,看著。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走過來。

他們都看著那隻從苞裡伸出來的小黑手。

沒人說話。

隻有風,吹著那隻小手,它輕輕搖晃,試圖抓住風。

芽伸出手,想去碰那隻手。

這次,灰燼沒有拉她。

她的手,碰到了那隻小黑手。

她剛碰到,那隻小手猛的一攥。

握住了芽的手指。

很緊,很緊。

用盡了溺水般的力氣,死死攥住。

芽沒有縮手。

她任那隻小手握著。

她的手在抖,但她在笑。

笑的和她初見這小東西時一模一樣。

“它在握我。”

芽說。

灰燼點頭。

“嗯。”

“它是什麼?”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隻小黑手,看著它握著芽的手指,看著它在風裏微微的搖。

他忽然想起使者種子發芽那天。

那兩片葉子,對著他招手。

也是活的。

也是來找人的。

這個,也是來找人的。

來找誰?

來找芽。

芽就那麼蹲著,讓那隻小黑手握著自己的手指。

她蹲了很久。

腿都麻了,天也黑了。

她沒動。

那隻小手也一直沒鬆開。

它握著,死死的握著,生怕一鬆手,芽就會消失。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看著那棵黑芽。

芽還蹲在那兒,手還伸著,小黑手還握著。

跟走過來,蹲在芽旁邊,也看著那隻小黑手。

“芽姐姐在做什麼?”

“在陪它。”

“它怕黑嗎?”

灰燼想了想。

它是黑的。

黑的東西,會怕黑嗎?

他不知道。

“不怕。但它怕沒人。”

跟看著那隻小黑手,看了一會兒。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的手背。

她碰到的瞬間,那隻小手又握緊了些。

不是握她的手。

是握芽的手,握的更緊了。

跟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它隻認芽姐姐。”

她說。

灰燼點頭。

“嗯。”

跟沉默了一會兒。

她問:“它會一直握著嗎?”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隻小黑手,看著它握著芽的手指,在風裏搖。

也許會。

也許不會。

但握著的時候,就夠了。

第四天早上,小黑手鬆開了。

突然就鬆了。

像人睡醒,鬆開手,伸個懶腰。

芽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那根被握了三天的食指上,有一圈深深的黑印。

洗不掉。

她看著那圈黑印,看了很久。

她再抬起頭,看著那隻小黑手。

手已經縮回去了。

縮回那個苞裡。

苞合上了。

又變成一個圓的,硬的,黑的苞。

芽站起來。

腿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

灰燼扶住她。

“它鬆了。”

芽說。

灰燼點頭。

“鬆了。”

“它還會出來嗎?”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個黑色的苞,看著它合上的樣子。

也許。

也許不會。

但芽手指上那圈黑印,還在。

“會的。”

他說。

芽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黑印,又看看那個苞。

她笑了。

笑的跟她第一次看見那株小東西時一樣。

“那我等。”

她轉身,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她的腳步,比之前輕了。

灰燼看出來了,她等的不是那棵黑芽再伸出來。

她在等自己手指上的黑印,變成什麼。

變成什麼?

他不知道。

但她等。

夠了。

那天下午,有人從外麵來。

不是一個,是一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幾百個,幾千個,從那個盡頭走進來。

走在最前的,是個男人。

很高,很瘦,臉很長,眼睛很小。

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像在趕路。

他走到灰燼麵前。

停下了。

“這裏是那棵樹的地方?”

灰燼點頭。

“是。”

男人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名字。

看了一會兒,他問:“這些花,誰種的?”

灰燼指了指那些人。

“他們,還有那些來過的人。”

男人沉默了。

他又問:“我能種嗎?”

灰燼看著他。

“你想種什麼?”

男人從懷裏摸出個東西。

一顆種子。

很大,比之前見過的任何種子都大。

不透明,不黑。

是紅的。

血的紅,跟那朵花的紅。

他看著那顆種子。

“這是我等的人留下的。她走的時候,說,把這個種在有樹的地方。她會來找。”

灰燼看著那顆種子。

“你等的人,叫什麼?”

男人低下頭,看著那顆種子。

“叫…種。”

“種?”

“嗯。她說,她是一顆種子。種下去,就會長。長出來,就會來找我。”

他把那顆種子遞給灰燼。

“你幫我種。”

灰燼沒接。

“你自己種。”

男人看著他。

“自己種?”

“嗯。她留給你的,你應該自己種。”

男人看著那顆紅紅的,大大的種子。

他蹲下,在樹根旁,在那些混好的土上,用手挖了個坑。

他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

土蓋上後,開始發光。

不是亮光。

是另一種光。

是紅的,和種子一樣的紅。

那光從土裏滲出來,照在男人臉上。

他的臉被光映的紅紅的,像在燒。

他跪在那兒,看著種下種子的地方。

“她會來找的。”

他說。

灰燼看著他。

“你等。”

男人點頭。

“等。”

他站起來,走到樹根旁坐下。

坐在“找”的旁邊,坐在那些新來的人中間。

坐著,等著。

那天傍晚,樹上又開了新花。

不是從種子裏長出來的。

是從那棵黑芽的苞裡,直接長出來的。

那個黑的硬的苞裂開了。

縫裏伸出的不是手,是花。

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是黑的,花蕊是黑的,整個都是黑的。

但它在亮。

黑色的光。

灰燼竟然沒見過黑色的光。

它亮著,那種閉上眼也能看見的亮。

那朵黑花裡,有一個名字。

不是字。

是個印子。

和芽手指上那圈黑印一樣的印子。

那個印子在花裡轉。

轉的很慢,很慢,一個走在漫長路上的人。

芽走過來,看著那朵黑花。

她看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圈黑印。

那個印子,也在亮。

和花裡的印子,一樣的亮。

“是我的。”

芽說。

灰燼看著她。

“什麼?”

芽舉起那根手指,讓他看那圈黑印。

“這個,是我的,它在花裡。”

灰燼看著那圈黑印,又看著黑花裡的印子。

一模一樣。

他忽然明白了。

那棵黑芽,是芽種下的。

那隻小黑手,握的是芽的手指。

那圈黑印,是它留給芽的。

現在,它開花了。

花裡的印子,是芽的。

是芽的印子。

芽站在那兒,看著那朵黑花,看著那個印子。

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初見這小東西時一樣。

但這次,更深。

“它把我的印子,開在花裡了。”

她說。

灰燼點頭。

“嗯。”

“它會一直開著嗎?”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朵黑花,看著它黑亮黑亮的樣子。

也許。

也許不會。

但那個印子,在芽手指上。

在花裡。

在。

“會的。”

他說。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靠著樹。

芽坐在他旁邊,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黑印。

跟坐在另一邊,看著那朵黑花。

根坐在不遠處,看著那朵紅花。

紅坐在根旁邊,看著“聽”那朵透明的花。

泥坐在紅旁邊,看著樹頂。

等坐在泥旁邊,看著盡頭。

所有人,都坐著。

看著什麼。

看著自己的花,自己的印子,自己的名字,自己等的人。

沒人說話。

但沉默是活的。

因為他們在。

在看。

在等。

灰燼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棵樹,會一直長。

這些花,會一直開。

這些名字,會一直轉。

這些人,會一直來,走,等。

那他自己呢?

他等的人,來了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繭,有裂口,有名字轉過的痕跡。

沒有印子。

沒有黑印,紅印,花。

他的手,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該等什麼。

他隻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來給他一個印子。

也許永遠不來。

也許已經來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看不見的花裡。

在他沒聽見的名字裏。

他閉上眼,靠著樹榦。

那棵樹,在他靠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顫。

是另一種。

是它在說:我在。你靠著。夠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什麼笑了。

因為他在等。

因為他在。

因為樹在。

因為花在。

因為那些人在。

夠了。

他睜開眼,看著那朵黑花。

花裡,芽的印子還在轉。

他忽然想。

也許,他等的人,就是他自己。

是那個還沒有印子的自己。

那個還在等自己給自己一個印子的自己。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空的。

沒有印子。

但他把手握緊。

握緊的時候,手心裏有溫度。

他自己的溫度。

夠了。

他站起來,走上那條路。

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那些人,看著他走,也跟著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那些腳步聲,在“聽”那朵花旁響著。

聽著。

一直聽。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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