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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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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魔道實驗室 · 幻恐

人越來越多。

多到灰燼數不過來。

人從那個盡頭走進來。

從早到晚。

從晚到早。

人流從不間斷。

他們坐下。

坐在樹根邊。

花下麵。

擠在已經坐著的人中間。

沒人趕他們。

這裏沒有主人。

也沒有客人。

隻有來了的,和還在的。

灰燼每天都站在樹下。

他瞅著那些新來的臉。

老的,少的。

拖家帶口的,孤身一人的。

他們的眼睛,有的亮,有的暗。

有些人的眼光在瞥見那棵樹時,亮了一瞬。

又很快熄滅。

他們在花裡沒尋到自己等的人。

他們不說話。

隻是坐著。

等。

就跟“找”一樣。

“找”還在。

她的頭髮長得拖了地,跟新來的人的頭髮纏在一起。

她的嘴還在動,喊著一個名字。

路。

她發不出聲音,隻有撥出的氣,隻有嘴唇的開合。

但灰燼看得分明。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棵樹。

搜尋著那個名字。

某天,一個新來的人站了起來。

他不是要走,是站到人群麵前,開了口。

是個男人,很高,很瘦。

剃了光頭,露出青色頭皮。

他的眼睛很亮,那光芒和等待無關。

那是一種看透了什麼,要做點什麼的亮。

“我們不能這樣一直坐著。”

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們來了,在這裏等。”

“等什麼?”

“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名字?”

“一朵可能永遠不會開的花?”

“我們等了多久?”

“幾天,幾個月,還是一輩子?”

“等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指著那棵樹。

“那棵樹,一直在長。”

“那些花,一直在開。”

“那些名字,一直在轉。”

“但它們不屬於我們。”

“我們的名字,不在上麵。”

“我們的花,沒有開。”

“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無人應答。

他繼續說。

“我們應該自己種。”

“不種等的人,種自己。”

“把自己的名字種下去。”

“讓它長出來,開在樹上。”

“不用等。”

“自己來。”

人群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更多的是麵無表情。

灰燼也看著他。

芽的影子從他腦中劃過。

芽也在種。

種自己的種子,混自己的土,等自己的花開。

但芽沒說過不等。

她在等那棵黑芽破土,等那隻小黑手握住她,等那朵黑花開出她的印記。

她等到了。

等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種下的東西長出來。

這個男人說的,和芽做的,是一回事嗎?

灰燼想不明白。

芽沒有這樣大喊大叫。

她隻是種。

然後等。

男人說完話,蹲了下來。

他在樹根旁,用手挖了個坑。

從懷裏掏出一顆種子。

種子像骨頭一樣慘白。

他把種子放進坑裏,蓋上土。

他站起來,盯著那片剛動過的土。

“這是我的名字。”

“我自己種的。”

“它會長的。”

他就站在那裏等。

一天。

兩天。

三天。

那片土毫無動靜。

沒有光,沒有芽,沒有花。

那顆種子,毫無動靜。

第四天,男人挖開了那個坑。

種子還在。

骨頭一樣的慘白。

沒爛,沒發芽。

他撿起種子,握在手心。

“為什麼不長?”

他問。

沒人回答。

他站起來,掃視人群。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不長?”

根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很穩。

“因為它不是你等的人留給你的。”

男人看向根。

“你怎麼會懂?”

根指了指身後的紅花。

“這朵花,是我等的人留的。”

“她走了,把種子給了我。”

“我種了,它就長了,開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種的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留給你的,所以不長。”

男人沉默了許久。

他盯著手裏的白色種子。

“可我等的人,什麼都沒給我留下。”

“我該怎麼辦?”

根沉吟片刻。

“等。”

“等她自己來。”

“或者,等你自己變成種子。”

男人呆住了。

“自己變成種子?”

根點頭。

“嗯。”

“把自己種下去。”

“等自己長出來,開花。”

“等自己的名字,在花裡轉。”

男人的視線在根、根的紅眼睛,還有那朵紅花之間移動。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白種子。

他把種子揣回懷裏。

走到樹根邊坐下。

就坐在“找”的旁邊。

等著。

不再說話。

那天下午,樹上掉了一朵花。

不是自己凋謝的。

是被人摘的。

一個孩子。

比跟著還小。

他踮著腳,扯下最低樹枝上的一朵花。

花裡,一個名字還在轉動。

孩子把花舉到眼前,盯著那個名字。

“這是誰?”

他問。

無人作答。

他母親跑過來,蹲下身。

看到那朵花,她的臉刷地白了。

“不能摘。”

“那是別人的花。”

孩子看著她。

“別人的?”

“嗯。”

“別人的名字,別人的花,別人的等待。”

孩子低下頭,看著花。

名字還在轉。

他伸出手,試圖把花粘回去。

粘不上。

花瓣軟了,蔫了,沒了光澤。

孩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種犯了錯,卻無力彌補的抽泣。

他蹲下,把花放在樹根旁,擱在混好的土上。

花朵落在土上,化開了。

那個名字從花瓣裡溢位,滲入土中。

泥土吸納名字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孩子盯著那片濕潤的土。

“它會再長出來嗎?”

他問。

灰燼走過去,蹲在他身旁。

“會的。”

“什麼時候?”

灰燼沉默了一瞬。

“說不準。”

“但它會的。”

“因為那是別人的等待。”

“等待,不會因為花被摘了就消失。”

孩子看著他,眼圈紅紅的。

“真的?”

灰燼點頭。

“真的。”

孩子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他望著樹,望著滿樹的花。

“那我以後不摘了。”

灰燼點頭。

“嗯。”

孩子走回母親身邊,靠著她的腿站著。

他看著花,再沒伸手。

傍晚時分,根來找灰燼。

他的臉色很差,不是平時那種紅色。

他的神情很沉重,有事壓在心頭。

“有人想走。”

根說。

灰燼看著他。

“誰?”

根朝人群裡指了指。

幾個新來的人聚在一起,低頭交談著。

他們沒有坐,全都站著。

像在商量事情。

灰燼走了過去。

站到他們身邊。

那些人抬起頭。

帶頭的是那個高個子男人。

那個說過不能坐著,後來又坐下了的男人。

他又站起來了。

“我們要走了。”

他說。

灰燼盯著他。

“去哪?”

男人指向盡頭。

“外麵。”

“繼續找。”

“找什麼?”

男人沉吟了一下。

“找個能種下種子的地。”

“找個能種下自己名字的地方。”

“這裏,種不下。”

“我們的名字不長,我們的花不開。”

“我們已經等夠了。”

他轉過身,走向盡頭。

那幾個人跟在他身後。

沒走幾步,他停下,回頭看灰燼。

“你們不走?”

灰燼搖頭。

“不走。”

“為什麼?”

灰燼指了指那棵樹。

“這裏,還有人沒等到。”

“還有人剛來。”

“還有人剛種下。”

“我們走了,他們怎麼辦?”

男人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坐著等的人,看著那些新來的人。

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到盡頭,沒有停留,徑直走了出去。

那幾個人也跟了出去。

灰燼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

根走到他身邊。

“他們走了。”

根說。

灰燼點頭。

“走了。”

“還會回來嗎?”

灰燼望向遠方。

“也許吧。”

根沉默片刻。

“他們走了,這裏的人會少嗎?”

灰燼掃視著滿地坐著的人。

還多著呢。

比走的多了太多。

“不會。”

“總會有人來。”

那晚,灰燼坐在樹根旁,靠著樹榦。

跟著在他身邊,靠著他的腿。

她很久沒這樣靠著他了。

今天又靠了過來。

她目睹了孩子摘花,目睹了花朵化進泥土,目睹了孩子的哭泣。

她心裏有些發慌。

怕自己不留神,也弄壞了什麼。

灰燼沒問她緣由。

就讓她靠著。

這就夠了。

“叔叔。”

跟著開口。

“嗯。”

“那孩子摘了花,花沒了,那等的人還能等到嗎?”

灰燼思索片刻。

“能。”

“為什麼?”

“因為名字還在土裏,還會長出來。”

“等的人,並沒發覺花被摘了。”

“他還在等。”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

“花在不在,沒區別。”

跟著安靜了一會。

“所以等的不是花?”

灰燼搖頭。

“不是。”

“等的是人。”

“花,隻是一個信物。”

跟著點點頭。

她靠著他的腿,閉上眼。

睡著了。

灰燼坐在那,望著滿樹的花。

花裡有阿蟬的名字,有根等的人的名字,有芽的印記。

有新來的人的名字。

也有那個被摘掉的名字。

它在土裏,等著再次生長。

這樹,會長下去。

這些花,會開下去。

這些名字,會轉下去。

人來人往,人走人留。

他自己,也會一直等。

等一個不曉得是誰的人。

或許永不會來。

或許早已到來,在他沒留意的地方,在他沒看見的花裡,在他沒聽見的名字裏。

他閉上眼,靠著樹榦。

樹榦輕顫了一下。

那不是風吹動的顫抖。

那是樹的回應:我在。你靠著。夠了。

他笑了。

他笑得很純粹,就像第一次學會笑那樣。

這次,他有了笑的理由。

因為走了的人,還在路上。

因為留下的人,還在等待。

因為摘花的孩子,學會了收手。

因為種白色種子的人,坐下了。

因為芽的黑花,還在盛開。

因為跟著靠著他。

因為存在。

這就夠了。

他睜開眼,看向那朵黑花。

花裡,芽的印記仍在轉動。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或許,他等的就是這些。

這些花,這些名字,這些印記。

這些腳步聲,這些等待。

一切都在他身邊。

他不用再等了。

他已經身在其中。

他站起來,走上那條路。

邁開步子。

沙沙沙,沙沙沙。

人們看著他走,也跟著走動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腳步聲,在那朵名為“聽”的花旁,迴響。

聽著。

一直聽。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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