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
深了。
風很冷,像刀子,刮過黃山的石縫,帶著鬆濤的嗚咽。
演武場的人早已散盡,隻剩下青石坪上的月光,白得像霜。
王韓坐在最高的那級石階上,手裏捏著個瓦罐。罐裡不是八珍膏,是鹿血。
剛殺的鹿,血還是熱的,帶著點腥甜,像極了江湖裏沒說透的恩怨。
阿修羅站在他身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柄出鞘的劍。
“喝?”王韓頭也不回,把瓦罐遞過去。
阿修羅沒接。
他在看遠處的黑暗。黑暗裏有樹,有石,有風聲,卻沒有別的。
“他們說,我們贏了。”王韓喝了一大口鹿血,喉結滾動,聲音有點啞,“贏了天下最好的熬膏手。”
“嗯。”阿修羅的聲音比風還冷。
“但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王韓又喝了一口,瓦罐輕了些,“是少了點什麼?”
阿修羅沒回答。
他在想一個人。
一個會把絡石藤綉成香囊的人,一個熬膏時會盯著火候哼歌的人,一個說“熬膏如熬心”的人。
風更冷了。
王韓把瓦罐裡的鹿血一飲而盡,隨手將空罐扔出去。
瓦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地上,碎了。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
“明天,我們去開鋪子。”王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叫‘八珍堂’。”
“嗯。”
“阿牛去砍木頭,李嫂去挑葯缸,老張去備藥材。”王韓的聲音裡有了點暖意,像鹿血在胃裏慢慢散開的熱,“你呢?”
“我去南嶺。”
王韓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阿修羅,月光照亮他的臉,沒什麼表情,卻像有千言萬語。
“去多久?”
“不知道。”
“還回來?”
“不知道。”
王韓笑了,笑得有點澀。
“也是。”他說,“有些地方,總得回去看看。有些事,總得有個了結。”
阿修羅沒說話。
他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過去。
是個香囊,絡石藤的花樣,銀線繡的,邊角有點磨損,像是帶了很久。
“這個,幫我收著。”
王韓接過香囊,入手有點沉,像是藏著些看不見的東西。
“好。”
“如果……”阿修羅頓了頓,好像在斟酌詞句,“如果有人來問起我,就說我去南嶺採藥了。”
“好。”
風還在刮,鬆濤還在響,月光還是白得像霜。
阿修羅轉身,往山下走。
他的腳步很穩,不快,卻沒有回頭。
王韓站在石階上,手裏捏著那個香囊,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進黑暗裏,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他忽然想起四個月前,在老院子裏,阿修羅分銀子時的樣子。
那時的陽光很好,槐花開得很盛,葯香漫了滿院。
那時的阿修羅,眼裏有光。
現在,光好像暗了點,卻更沉了,像熬到了火候的膏。
王韓又笑了笑,把香囊揣進懷裏,貼身的地方。
然後,他也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要去告訴阿牛,明天不用砍木頭了,先去買口新的瓦罐。
還要告訴李嫂,葯缸要挑最大的,能熬下足夠全村人喝的膏。
還要告訴老張,藥材要挑最好的,哪怕多跑幾趟葯市。
夜還很長。
路也很長。
但總有天亮的時候。
總有走到頭的那天。
隻是誰也不知道,天亮的時候,路的盡頭,會是什麼。
或許是南嶺的葯香。
或許是“八珍堂”的煙火。
或許,什麼都不是。
又或許,什麼都是。
風還在刮。
瓦罐的碎片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些沒說出口的話。
夜。
還是夜。
風更冷了,像淬了冰的劍,刮過石麵,留下細碎的響。
王韓還在石階上。
手裏多了柄劍。
劍很舊,鞘是普通的鯊魚皮,劍柄纏著布條,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握的。
他在擦劍。
用一塊白布,慢慢地擦,從劍鞘到劍柄,從護手到劍尖。
布上沾了點鹿血,暗紅色,像乾涸的淚痕。
遠處的黑暗裏,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卻很穩。
王韓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劍不錯。”阿修羅的聲音,和這夜色一樣冷。
“你的劍呢?”王韓問,手裏的布還在動。
“在鞘裡。”
“不拔?”
“不必。”
王韓笑了,笑聲在夜裏散開,有點空。
“也是,”他說,“這裏沒有該殺的人,也沒有該護的人。”
他放下布,拿起劍,對著月光。
劍身很亮,映出他的臉,也映出天上的月。
“這劍叫‘鈍’。”王韓說。
“鈍?”
“嗯,”王韓掂了掂劍,“開刃卻不快,殺人不夠狠,護人卻夠穩。”
阿修羅看著他手裏的劍,忽然想起另一柄劍。
一柄更細、更亮的劍,劍柄上繫著絡石藤的乾花,是藍苗編的劍穗。
那柄劍,現在在他的行囊裡,貼著背,像貼著一塊溫熱的石頭。
“你要去哪?”王韓忽然問。
“南嶺。”
“走路去?”
“嗯。”
“不騎馬?”
“太慢。”
王韓又笑了,這次的笑聲裏帶了點暖意。
“你總是這樣,”他說,“做什麼都嫌慢,除了熬膏。”
阿修羅沒說話。
他從行囊裡拿出個東西,扔過去。
王韓接住,是個小小的油紙包。
開啟,是半塊陳皮膏,黑褐色,散發著淡淡的香。
“給你的。”阿修羅說。
“你自己留著。”
“我不喜歡甜的。”
王韓捏著那半塊膏,忽然覺得有點沉。
像捏著四個月的光陰,像捏著老院子裏的槐花香。
“什麼時候走?”
“現在。”
“不等天亮?”
“天亮了,路會擠。”
王韓站起身,把劍插進鞘裡,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我送你。”
“不必。”
“我想送。”
阿修羅看著他,月光在他眼裏,像兩簇跳動的火。
“好。”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
沒有說話。
隻有腳步聲,踩在落滿鬆針的地上,沙沙地響。
風從他們身邊過,帶著鬆脂的香,帶著鹿血的腥,帶著月光的冷。
走到岔路口。
一條往南,一條往東。
往南,是南嶺的方向。
往東,是村子的方向。
“到這就好。”阿修羅停下腳步。
“好。”王韓也停下。
“鋪子的事,”阿修羅頓了頓,“多費心。”
“放心。”
“阿牛孃的葯,”阿修羅又說,“記得讓他按時換。”
“記得。”
“李嫂的收膏火候,”阿修羅還想說什麼,卻被王韓打斷。
“我知道。”王韓說,“你該走了。”
阿修羅看著他,看了很久,像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裏。
然後,他轉身,往南走。
腳步很快,卻很穩。
王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然後漸漸淡去,融進黑暗裏。
他忽然想起阿修羅說過的話。
“熬膏如熬心,急不得。”
他忽然覺得,阿修羅這一走,也像在熬。
熬一段路,熬一段光陰,熬一個不知道結果的結局。
風還在刮。
王韓從懷裏掏出那個絡石藤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淡淡的葯香,有陽光的味道,還有點說不清的,像藍苗的笑。
他把香囊係在劍柄上。
然後,他轉身,往東走。
腳步聲很響,像在告訴自己,路還長,事還多,不能停。
夜還很深。
月還很亮。
往南的路上,阿修羅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風,還在追,還在趕,還在把他的氣息,往南嶺的方向送。
往東的路上,王韓的身影,也漸漸遠了。
隻有劍柄上的香囊,在風裏輕輕晃,銀線的光,忽明忽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夜還很長。
路還很長。
誰也不知道,在路的盡頭,會有什麼在等。
或許是南嶺的葯廬,或許是村裏的鋪子。
或許,什麼都沒有。
或許,什麼都有。
風還在吹。
鬆濤還在響。
月光還在流。
路。
很長。
風依舊冷,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臉上,有點疼。
阿修羅在走。
一步,又一步。
腳下的路,從青石變成黃土,從黃土變成碎石,每一步都硌得腳底發疼。
但他沒有停。
他的劍,在鞘裡。
劍柄上的布條,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貼著掌心,像有生命。
他的行囊,很輕。
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半塊陳皮膏,還有那九本魔法書。
書被油紙包著,很嚴實,生怕被雨打濕,被風吹壞。
他很少翻看。
但他知道它們在。
就像他知道,南嶺在南方,藍苗在南嶺,葯廬的門,或許還開著。
日升。
月落。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隻知道,鹿血的腥氣,早已被風吹散。
隻知道,陳皮膏的甜味,還在舌尖殘留。
隻知道,夜裏宿在破廟,總能夢見那株絡石藤,在風裏晃,銀線的光,忽明忽暗。
這日,他走到一條河邊。
河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卵石,還有幾條小魚,遊得很慢。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水裏的倒影。
頭髮很長,很亂,遮住了半張臉。
胡茬很硬,像野草。
隻有眼睛,還很亮,像淬了光的劍。
他從行囊裡拿出塊布,蘸著河水,慢慢擦臉。
擦去塵土,擦去疲憊,擦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然後,他繼續走。
河邊有個渡口。
渡口有艘船。
船上有個撐船人,戴著頂鬥笠,穿著件蓑衣,看不出年紀。
“過河?”撐船人的聲音,像被水泡過,有點悶。
“嗯。”
“錢?”
阿修羅從懷裏掏出枚碎銀子,遞過去。
撐船人接過,掂了掂,扔進腰間的錢袋,叮噹作響。
“上來。”
船很小,隻能容下兩個人。
船板很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隨時會散架。
撐船人竹篙一點,船就離了岸,慢悠悠地往河心漂。
河水很靜,隻有船槳劃水的聲音,嘩啦,嘩啦。
“往南去?”撐船人忽然問。
“嗯。”
“南嶺?”
阿修羅抬眼看他。
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聽說那裏的藥草,長得很好。”撐船人又說,聲音依舊很悶。
“嗯。”
“聽說那裏的人,熬膏熬得很好。”
阿修羅沒說話。
他在看水。
水裏有雲的影子,有鳥的影子,還有他的影子。
都在動,都在漂,都沒有根。
“去過南嶺?”他忽然問。
撐船人笑了,笑聲像風吹過空桶,嗡嗡地響。
“去過很多地方,忘了。”
“忘了?”
“記性不好,”撐船人說,“隻記得水是流的,船是動的,人是走的。”
阿修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或許什麼都記得,隻是不想說。
就像他自己,有些事,明明記得很清,卻偏要裝作忘了。
船到對岸。
阿修羅跳上岸。
“謝了。”
“不謝。”撐船人說,“路還長,慢點走。”
阿修羅沒回頭。
他繼續往南走。
風好像小了點。
空氣裡,漸漸有了點暖意,還有點潮濕的氣息。
像南嶺的春天。
他的腳步,好像也輕快了些。
路過一個小鎮。
鎮上有個藥鋪。
藥鋪的幌子,寫著“回春堂”。
他走了進去。
藥鋪裡很暗,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有點嗆人。
掌櫃是個中年婦人,正在櫃枱後抓藥,手指很巧,稱得很準。
“要點什麼?”婦人抬頭看他,眼裏沒有驚訝,隻有平和。
“茵陳。”
“新的還是陳的?”
“新的。”
婦人從葯櫃裏抓出一把茵陳,綠得發亮,帶著水汽。
“剛從南嶺采來的,很新鮮。”
阿修羅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南嶺來的?”
“嗯,”婦人笑著說,“南嶺的茵陳,比別處的嫩,藥效也好。”
他接過茵陳,放在鼻尖聞了聞。
很清,很苦,像藍苗葯廬裡的味道。
“多少錢?”
“不用錢。”婦人說,“看你像是遠路來的,這點葯,不值什麼。”
阿修羅看著她,忽然想起李嫂。
都是一樣的爽朗,一樣的熱心。
“謝了。”他把茵陳放進行囊。
“往南嶺去?”婦人問。
“嗯。”
“南嶺的路不好走,”婦人說,“過了前麵的山,就快到了。”
“嗯。”
他走出藥鋪,陽光正好,落在身上,有點暖。
他摸了摸行囊裡的茵陳。
好像離南嶺,又近了一步。
好像離藍苗,又近了一步。
他繼續走。
前麵的山,很高,很陡。
山路蜿蜒,像條蛇。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汗,濕透了衣衫。
喘,像拉風箱。
但他沒有停。
他的劍,在鞘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在給他鼓勁。
爬到半山腰,他看見一塊平整的石頭。
他坐下來,歇腳。
從行囊裡拿出茵陳,捏了一片,放進嘴裏。
很苦。
苦得他皺起了眉。
但他沒有吐出來。
慢慢嚼,慢慢嚥。
苦過之後,好像有股淡淡的回甘,從舌尖散開。
像極了那些熬膏的日夜,苦中帶甜。
他看著山下的路,像條白帶子,彎彎曲曲,消失在遠方。
他忽然想起王韓。
想起阿牛。
想起李嫂和老張。
想起“八珍堂”的煙火。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卻很真。
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繼續往上爬。
山很高。
路很長。
但他知道,山頂的風景,一定很好。
南嶺的葯香,一定很濃。
藍苗的笑,一定很甜。
風。
冷風。
風裏有雪的味道。
不是冬天的雪,是高山上的雪,帶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像細針。
沈清辭站在斷雲峰的第三道崖口,衣袂獵獵。她的劍斜斜插在背後,劍柄纏著三圈深藍色的布條,布條末端綴著枚小小的銀鈴,風一吹,不響。
因為凍住了。
崖下是雲海,翻湧如沸,白得晃眼。沈清辭望著雲海,眼神比雲海更冷。
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喝鹿血的人。
江湖人都知道,斷雲峰是險地,尤其是這第三道崖口,三麵淩空,隻有一條窄窄的石階通上來,石階上結著冰,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敢來這裏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沈清辭不是瘋子。
她的理由,在劍穗上——那枚銀鈴,是她弟弟沈清羽的。三個月前,清羽在山下鎮子裏喝鹿血時,被人挑了手筋,銀鈴也被搶走,隻留下半截布條。
搶走銀鈴的人,留了話:要銀鈴,斷雲峰第三道崖口,帶十斤上好的鹿血來。
沈清辭帶了。
鹿血裝在一個黑陶壺裏,壺身裹著厚厚的氈布,掛在她的左腕。血是熱的,透過氈布,燙著麵板,像塊烙鐵。
她已經等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裡,風沒停過,雲海沒停過,她的劍,也沒動過。
劍是好劍,“碎影”。
江湖人說,碎影一出,不見人影,隻聞劍聲。
但沈清辭的碎影,從不輕易出聲。
她的劍,隻在兩種時候出鞘:要麼殺人,要麼救人。
現在,她不知道是要殺人,還是救人。
她隻知道,弟弟還躺在山下的客棧裡,等著這枚銀鈴入葯——那是他們沈家祖傳的法子,用至親之物作引,才能續接斷筋。
風忽然變了向。
不再是直來直去的刮,而是打著旋,帶著股淡淡的腥氣。
鹿血的腥氣。
沈清辭的手,握住了劍柄。
深藍色的布條下,指節泛白。
石階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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