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人很瘦,很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腰間別著個酒葫蘆——葫蘆裡裝的不是酒,是鹿血,沈清辭聞得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最邊緣,像是在走鋼絲。
冰碴子在他腳下碎裂,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空曠的崖口,格外清晰。
他的臉很乾凈,沒有鬍子,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他看著沈清辭,嘴角勾了勾,露出點笑意,卻沒到眼底。
“沈姑娘?”他的聲音有點啞,像被鹿血嗆過。
沈清辭沒說話。
她在看他腰間的葫蘆。葫蘆是普通的紫竹葫蘆,卻在腰間掛著枚銀鈴——和她劍穗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東西帶來了?”男人揚了揚下巴,目光落在她左腕的黑陶壺上。
沈清辭終於開口,聲音比風還冷:“銀鈴,先給我。”
男人笑了笑,解下銀鈴,用兩根手指捏著,在風裏晃了晃。銀鈴還是不響,也凍住了。
“鹿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清辭解下陶壺,扔了過去。
男人接住,掂量了一下,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是剛放的血,熱乎。”
他仰頭,對著壺口喝了一大口。
喉結滾動,鹿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灰布衫上,像開了朵暗褐色的花。
沈清辭的劍,動了。
不是出鞘,是劍柄上的銀鈴,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因為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她想起弟弟躺在床上下不了地的樣子,想起他哭著說“姐姐,我的手廢了”時的聲音。
男人喝完,抹了抹嘴,把銀鈴扔了過來:“物歸原主。”
銀鈴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沈清辭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男人的手,動了。
他的手很快,快得像閃電,不是去拿陶壺,而是直取沈清辭的咽喉。
沈清辭早有準備。
她的身體像片葉子,往後飄出三尺,避開了這致命一擊。同時,背後的劍,出鞘了。
沒有聲息。
因為太快。
劍光像一道極細的白痕,直刺男人的手腕。
男人“咦”了一聲,手腕一翻,避開劍鋒,另一隻手抓住了黑陶壺,往後退了兩步,站在崖邊,腳下就是雲海。
“沈姑孃的劍,果然快。”他笑了,這次的笑意,到了眼底,卻更冷,“可惜,還是慢了點。”
沈清辭握著劍,劍尖斜指地麵,氣息微亂。剛才那一劍,她用了七成力,竟沒傷到他分毫。
“你不是為了鹿血。”她說。
“我是為了劍。”男人掂了掂陶壺,“碎影劍,十年前就想見識見識了。”
“我弟弟的手,是你傷的?”
“是。”男人承認得很乾脆,“誰讓他說,碎影劍是天下第一快劍?”
沈清辭的眼神,更冷了。
“今天,你要麼留下手,要麼留下命。”
“未必。”男人把陶壺別回腰間,緩緩抽出了自己的劍。
他的劍很普通,鐵劍,劍身甚至有點彎,像是用了很多年。
但握劍的手,很穩。
穩得像磐石。
“我叫林風。”他說,“你記住這個名字,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是誰殺的。”
沈清辭沒說話。
她的劍,又動了。
這次,有聲息了。
是風聲被劈開的聲音。
劍光如練。
人如鬼魅。
沈清辭的劍,招招不離林風的要害,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隻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像崖下翻湧的雲海。
林風的劍,很慢。
慢得像在打太極,每一招都後發製人,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擋住沈清辭的劍。
“叮”。
兩劍相交,發出一聲脆響,震得沈清辭虎口發麻。
她借力後退,落在石階上,冰碴子被踩得飛濺。
林風站在原地沒動,鐵劍斜指地麵,劍身上沾了點鹿血——剛才他喝的時候濺上去的。
“你的劍很快,”林風說,“但太急。”
沈清辭沒理他,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急。
急著為弟弟報仇,急著證明碎影劍不是浪得虛名,急著……讓這該死的風停下來。
風裏的雪味更濃了。
好像要下雪。
“再來。”沈清辭說。
她的劍,再次出鞘。
不,是再次動了。
這次的劍,比剛才更慢了些,卻更沉,每一劍都帶著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是要把林風壓進雲海。
林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鐵劍,開始變得忙亂。
沈清辭的劍,慢下來之後,反而更難擋了。因為你不知道她的劍會停在哪裏,又會從哪裏刺出來。
“不錯。”林風贊了一聲,忽然手腕一翻,鐵劍纏上了碎影劍的劍脊,猛地一擰。
沈清辭隻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劍差點脫手。她順勢往前一送,身體貼著鐵劍滑了過去,劍尖直指林風的胸口。
這是險招。
林風沒想到她會這麼拚,隻能往後仰身,幾乎平貼在崖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沈清辭的劍尖,擦著他的衣襟劃過,帶起一片布屑。
林風藉著後仰的力道,一個翻身,穩穩落在沈清辭身後,鐵劍架在了她的頸側。
“你輸了。”他說。
沈清辭的劍,還指著前方的空處。
頸側的鐵劍,很涼,像冰。
她沒動。
“我的劍,還沒停。”她說。
話音剛落,她的手腕猛地一翻,碎影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往後刺去。
林風隻覺得後心一涼,急忙收劍回擋。
“叮”的一聲,他被震得後退了兩步,後背幾乎貼上崖邊的欄杆——那欄杆是石頭做的,早就風化得不成樣子,一碰就掉渣。
沈清辭轉過身,劍尖指著他的咽喉。
“現在,誰輸了?”
林風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贏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不甘,隻有點……欣賞?
沈清辭沒放鬆警惕:“為什麼傷我弟弟?”
“因為他說,碎影劍是天下第一快劍。”林風的眼神忽然變得悠遠,“十年前,有人也說過同樣的話,結果,他死了。”
“誰?”
“一個喝鹿血的人。”林風的目光落在腰間的陶壺上,“他是我師父。”
沈清辭愣住了。
“我師父的劍,叫‘追日’,他說,最快的劍,不是比誰出劍快,是比誰的劍裡有光。”林風的聲音很輕,像風裏的雪粒,“他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半壺鹿血,血都凍成冰了。”
沈清辭的劍,微微垂了下去。
“我弟弟不知道這些。”
“我知道。”林風說,“所以我沒廢了他的手,隻是挑了手筋,養三個月就能好。”
沈清辭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銀鈴裡,我塞了葯,專治手筋斷裂。”林風指了指她手裏的銀鈴,“你弟弟用了,三天就能下地。”
沈清辭捏著銀鈴,入手微沉,果然有細小的顆粒感。
風,忽然停了。
雲海也像是被凍住了,一動不動。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的劍裡,有光。”林風看著她的眼睛,“像我師父當年的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的鹿血,比我喝過的任何一家都好。”
沈清辭的臉,有點熱。
她的劍,收鞘了。
“碎影劍,不是天下第一快劍。”她說,“能救人的劍,纔是。”
林風笑了,從腰間解下陶壺,扔給她:“剩下的,送你了。你弟弟需要補補。”
沈清辭接住陶壺,觸手還是熱的。
“你要去哪?”她問。
“不知道。”林風望著雲海,“或許去看看日出,或許……再找個人比劍。”
“我弟弟的手好了,會找你比劍的。”
“隨時奉陪。”林風轉身,朝著石階走去,腳步還是很慢,踩在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對了,”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她,“山下鎮子東頭的鹿血,最正宗,記得讓你弟弟多喝點。”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風又起了。
雲海重新翻湧起來,這一次,帶著點暖意。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銀鈴,又摸了摸左腕的陶壺,忽然發現,壺身的溫度,和自己的心跳,差不多。
山下的鎮子,叫“落雪鎮”。
鎮如其名,一年裏有大半時間在落雪,即使不落雪,風裏也總帶著雪的味道。
沈清辭回到鎮子時,天已經擦黑。
客棧的燈,亮著。
昏黃的油燈,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暈。
沈清辭推開門,暖意撲麵而來,夾雜著藥味和……鹿血的腥氣。
“姐!”沈清羽從床上坐起來,手裏捧著個陶碗,碗裏是暗紅色的糊糊,正冒著熱氣。
“慢點喝。”沈清辭走過去,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已經能微微彎曲了。
“張大夫說,這葯裡有好東西,喝了特別有勁兒!”沈清羽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他還說,我的手再過兩天就能練劍了!”
沈清辭拿起銀鈴,果然從裏麵倒出些棕褐色的藥粉,和張大夫開的方子對上了。
“知道是誰送的葯嗎?”她問。
“不知道,但張大夫說是個很高很瘦的年輕人,還說……讓我多喝鹿血。”沈清羽指了指桌角的陶壺,“他還送了這個,說是最正宗的落雪鎮鹿血。”
沈清辭看著那隻陶壺,和林風手裏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笑了。
原來,他早就備好了。
“姐,你笑什麼?”
“沒什麼。”沈清辭拿起陶壺,“我去給你熱鹿血,張大夫說,趁熱喝最好。”
廚房在客棧後院,砌著個小小的土灶。沈清辭往灶裡添了點柴,把陶壺放在火上烤。
鹿血漸漸熱起來,散發出濃鬱的腥甜氣。
窗外,雪開始下了。
很小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忽然,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很穩。
沈清辭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背後的劍。
“是我。”
林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清辭鬆了口氣,開啟門。
林風站在雪地裡,頭上落了層薄薄的白霜,手裏提著個食盒。
“張大夫說,你弟弟需要補氣血,我買了點鹿肉。”他把食盒遞過來,“鎮上王屠戶家的,今天剛殺的。”
沈清辭接過食盒,入手很沉,還帶著餘溫。
“進來坐吧,外麵冷。”
林風沒動:“不了,我還要去看日出。”
“現在?”沈清辭看了看天色,外麵黑沉沉的,“天還沒亮。”
“看日出,要等。”林風望著東邊的天空,那裏有顆很亮的星,“就像練劍,要等。”
沈清辭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日出,是在等心裏的那束光。
“鹿血熱好了,你要不要喝點?”她問。
林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著有點擠。沈清辭倒了兩碗鹿血,遞給他一碗。
鹿血很燙,喝下去,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裏。
“你弟弟的劍,叫什麼?”林風問。
“‘驚鴻’。”
“好名字。”林風喝完最後一口鹿血,把碗放在灶台上,“等他手好了,我來跟他比劍。”
“他會很高興的。”
“我也是。”
林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明天早上,斷雲峰的日出,很好看。”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裡,雪粒落在他身上,像撒了層鹽。
她拿起灶台上的碗,碗底還殘留著點鹿血的痕跡,像朵小小的花。
雪,越下越大了。
但廚房裏,很暖。
沈清羽的手,好得比預想中還快。
第三天早上,他已經能握著驚鴻劍,在院子裏比劃幾招了。
“姐,你看!”他一劍刺出,帶起一陣風,把地上的雪吹得揚起,“是不是比以前更快了?”
沈清辭靠在門框上,笑著點頭:“是很快,但還差了點。”
“差什麼?”
“光。”
沈清羽愣了:“光?劍怎麼會有光?”
“等你明白了,就真的學會用劍了。”
這時,客棧的門被推開,林風走了進來。
他身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手裏卻提著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油紙上滲著點紅色。
“練劍呢?”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剛買的鹿血糕,給你補補。”
沈清羽眼睛一亮,扔下劍就跑過去:“謝謝林大哥!”
林風揉了揉他的頭,看向沈清辭:“今天天氣好,要不要去斷雲峰?”
“去看日出?”
“不,去比劍。”林風的眼睛裏,閃著光,“我覺得,你的劍,該見見太陽了。”
斷雲峰的雪,比山下大。
石階上的冰,凍得更硬了。
沈清辭和林風站在第三道崖口,和三天前一樣的位置,隻是這次,沒有雲海,隻有漫天飛雪。
雪落在他們的發上、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開始?”沈清辭問。
“開始。”林風答。
沒有預兆。
雪。
仍在下。
落在劍上,化了。
落在地上,積了。
沈清辭的碎影劍,懸在林風咽喉前一寸。
林風的鐵劍,抵在沈清辭心口半寸。
誰也沒動。
像兩尊被雪凍住的石像。
風裏,忽然有了別的聲音。
不是雪落的聲,不是風吹的聲。
是腳步聲。
很慢,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積雪的石階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來人穿著青布衫,腰間繫著柄舊劍,劍鞘上刻著個模糊的“韓”字。
是王韓。
他手裏也提著個陶壺,壺身裹著氈布,不用看也知道,裏麵是鹿血。
他走到崖口,停下,看著對峙的兩人,沒說話,隻是揭開氈布,喝了一口鹿血。
血是熱的,順著嘴角往下淌,在青布衫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你們的劍,不好看。”王韓終於開口,聲音很啞,像被鹿血嗆過。
沈清辭沒回頭,碎影劍依舊懸著。
林風也沒動,鐵劍的寒意,透過衣衫,滲進沈清辭的肌膚。
“好看的劍,該像水。”王韓又喝了一口鹿血,“能繞,能穿,能聚,能散。”
他放下陶壺,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劍。
劍很舊,刃上甚至有幾處缺口,卻在雪光下,泛著種溫潤的光,不像鐵,像玉。
“這劍,叫‘歸宗’。”王韓的手指,輕輕撫過劍刃,“跟著我爹,我爹跟著我爺爺,練的都是一套劍經。”
沈清辭和林風,終於有了動作。
不是動手,是收劍。
碎影回鞘,鐵劍歸囊。
他們看著王韓,眼裏有疑惑。
“萬流歸宗·復變劍經。”王韓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啞,不再沉,像山澗的水流過石灘,清越,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爹說,天下的劍,歸根結底,隻有一種——變。”
他的劍,動了。
沒有預兆。
劍光一閃,像雪地裡忽然開出的花,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
但沈清辭看清了。
林風也看清了。
那劍,先像條蛇,繞著王韓的手腕轉了三圈,忽然直刺而出,快如閃電。
刺到中途,又陡地彎折,像被風吹偏的雨,斜斜掠過積雪的地麵,帶起一片雪霧。
雪霧中,劍光忽然散開,化作七八點寒星,分別射向崖口的幾塊岩石。
“噗、噗、噗”幾聲輕響,寒星沒入石中,隻留下幾個細小的孔洞。
緊接著,那散開的劍光又猛地聚起,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回到王韓手中,劍尖斜指地麵,一滴血珠,順著劍刃緩緩滑落——是剛才喝鹿血時,濺在劍上的。
“這是‘復’。”王韓說,“萬變不離其宗。”
他的劍,又動了。
這次,劍光不再快,反而很慢,像流水漫過沙灘。
先刺向東方的雪,中途忽然轉向,掃向西方的風,再折而向上,挑向空中的雪片,最後垂落,輕輕點在沈清辭腳邊的積雪上。
雪沒被震飛,隻是無聲地陷下一個小小的坑。
但沈清辭和林風都感覺到了——那劍上的力道,隨勢而變,觸雪時,已柔得像棉絮。
“這是‘變’。”王韓的劍尖,仍點在雪上,“宗不變,勢無定。”
沈清辭看著那柄舊劍,忽然明白,為什麼王韓能熬出最好的八珍膏。
熬膏的火候,要變;練劍的力道,也要變。
都是在守著根本的前提下,隨勢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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