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路。
無盡的路。
阿修羅的劍,在鞘中。
劍鞘是鯊魚皮的,被摩挲得發亮,貼在背後,像一塊長在身上的骨頭。
他在走。
從黃山到南嶺,再從南嶺到更南的地方。
沒人知道他要去哪裏。
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
行囊更輕了。
陳皮膏早已吃完,九本魔法書被他用細麻繩捆在背上,油紙包了三層,防潮,也防人看。
他很少翻看,卻總在夜裏宿在破廟或荒祠時,摸一摸那粗糙的紙頁,像在確認某種存在。
這日,他走到一處渡口。
渡口停著艘烏篷船,船老大正蹲在船頭,用塊破布擦槳,槳上的木紋裡,嵌著經年累月的水痕。
“過河?”船老大抬頭,眯著眼看他,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嗯。”
“錢?”
阿修羅從懷裏摸出枚銅錢,遞過去。
船老大接過,用指甲颳了刮,確認是真的,才往船板上一扔,“上來吧。”
船很小,烏篷裡隻能容下兩個人。
船老大撐起篙,船緩緩離岸,劃開碧綠的水麵,像一把刀切開了玉。
“往南去?”船老大的聲音,混著水聲,有點悶。
“嗯。”
“南邊亂。”船老大說,“上個月,有夥水匪搶了糧船,殺了七個人,血把河水都染紅了。”
阿修羅沒說話,隻是看著水麵。
水麵上,有雲的影子,有鳥的影子,還有他自己的影子,都隨著船動,忽明忽暗。
“你這劍,挺快吧?”船老大忽然問,眼睛瞟了瞟他背後的劍。
“不知道。”
“不知道?”船老大笑了,笑聲像破舊的風箱,“劍在你身上,快不快你會不知道?”
阿修羅還是沒說話。
他的劍,很少出鞘。
出鞘的時候,要麼是為了救人,要麼是為了……想起某個人。
船到河心,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水流的晃,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船老大臉色一變,握緊了篙:“不好!”
話音剛落,水麵“嘩啦”一聲,冒出幾個腦袋,都戴著鬥笠,手裏拿著刀,刀上閃著寒光。
是水匪。
“把錢都交出來!”為首的水匪,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不然,就把你們餵魚!”
船老大嚇得腿都軟了,抖著嗓子:“官爺……不,好漢……我們沒錢……”
阿修羅站起身,背對著水匪,手,放在了劍柄上。
鯊魚皮的劍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小子,你想找死?”為首的水匪,一揮手,兩個水匪就像青蛙一樣,跳上了船。
船猛地一沉,積水漫過了船板。
阿修羅的劍,出鞘了。
很快。
快得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悶熱的空氣。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的劍,隻聽到“噗、噗”兩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裏。
那兩個水匪,已經不見了。
水麵上,隻浮起兩頂鬥笠,很快被水流捲走。
剩下的水匪,都愣了。
為首的那個,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了水裏。
阿修羅的劍,已經回鞘。
他背對著水匪,還是原來的姿勢,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滾。”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了水匪的心裏。
水匪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鑽進水裏,一會兒就沒了影。
船老大癱在船板上,臉色慘白,嘴裏直唸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阿修羅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那枚掉在船板上的銅錢,放在他手裏。
“船錢。”
船靠岸時,夕陽正紅,把河水染成了一片胭脂。
阿修羅跳上岸,沒回頭。
船老大在他身後喊:“小哥!南邊真的亂!你……”
他的話,被風吹散了。
阿修羅繼續往南走。
路上,遇到一個趕車的老漢,車轅上拴著頭牛,牛很老,走得很慢。
“小哥,搭車不?”老漢笑著問,臉上的皺紋裡,都是陽光。
“去哪?”
“前麵的鎮子,叫‘望河’。”
“好。”
他坐在車轅邊,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像被時間遺忘的影子。
老漢趕著牛,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老,有點悲涼。
“望河鎮,有個藥鋪,”老漢忽然說,“鋪子裏的鹿血,是方圓百裡最好的,用鬆針熏過,一點腥味都沒有。”
阿修羅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
鹿血。
他想起王韓喝鹿血的樣子,想起林風腰間的陶壺,想起……南嶺葯廬裡,藍苗說“鹿血太烈,熬膏時加半勺蜂蜜纔好”。
“貴嗎?”他問。
“不貴,”老漢笑了,“鋪子裏的姑娘心善,遇到窮苦人,還會白送。”
望河鎮,果然有個藥鋪。
鋪子不大,門板是硃紅色的,有點褪色,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回春堂”,字是柳體,清秀得像姑孃的筆跡。
鋪子裏,有個穿綠衫的姑娘,正在櫃枱後搗葯,手裏的杵,一下一下,搗在石臼裡,發出“篤、篤”的聲。
是蘇婉。
她抬起頭,看到阿修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你?”
阿修羅也愣了。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你怎麼會在這?”蘇婉放下杵,擦了擦手。
“路過。”
“要買葯?”
“鹿血。”
蘇婉轉身,從葯櫃裏拿出個陶壺,遞給她:“剛熏好的,你試試。”
阿修羅接過,開啟塞子,一股淡淡的鬆針香,混著鹿血的甜,飄了出來。
他喝了一口。
果然,沒有腥味,隻有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裏。
“沈硯呢?”他問。
“他去嶺南了,”蘇婉說,“說要去尋一種叫‘還魂草’的葯,治我孃的病。”
她頓了頓,又說:“他說,等找到了,就回來娶我。”
她的臉上,有紅暈,像被夕陽染過。
阿修羅看著她,忽然想起藍苗。
想起藍苗說“等絡石藤開花,我們就去黃山看日出”時的樣子,眼裏的光,比星星還亮。
“他會回來的。”阿修羅說。
“嗯。”蘇婉用力點頭,“我相信他。”
他放下陶壺,付了錢,轉身往外走。
“你要去哪?”蘇婉問。
“不知道。”
“一路小心。”
走出望河鎮時,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了起來,很圓,像塊玉盤,掛在天上。
路邊的草叢裏,有蟲鳴,唧唧喳喳,像在說些什麼。
阿修羅的劍,在鞘中。
他的腳步,很穩。
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依舊會有風雨,會有水匪,會有想不到的意外。
但他不怕。
因為他的劍,會保護他。
因為他的心裏,有個地方,很暖,像剛喝下去的鹿血。
他繼續往南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路,沒有盡頭。
夜。
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風很冷,刮過樹梢,像鬼哭。
阿修羅坐在車轅上,手裏握著劍。劍鞘是鯊魚皮的,被體溫焐得溫熱。他在聽。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的響,卻蓋不住更遠的聲音——馬蹄聲,粗罵聲,還有刀刃碰撞鞘口的銳響。
“前麵那輛破車,給老子站住!”
聲音像炸雷,從後麵追上來。
老漢嚇得縮起脖子,手裏的鞭子抖得像風中的草:“小……小哥,是……是水匪……”
阿修羅沒說話,隻是豎起了耳朵。
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一股腥氣。他能聽出是三匹馬,每匹馬的喘息聲都不一樣——左邊那匹老,呼吸粗重;中間那匹壯,蹄聲沉;右邊那匹性子烈,鼻息裏帶著焦躁。
還有三個人。
一個嗓子啞,像是被煙熏過;一個聲線尖,像破鑼;還有一個,呼吸勻,說話少,隻有馬蹄聲近了,才冷冷吐出兩個字:“截。”
阿修羅的手,握緊了劍柄。
鯊魚皮的鞘,摩擦著掌心,有點癢。
“哐!”
一根鐵矛從黑暗裏飛出來,擦著車轅釘進地裡,矛尖顫個不停。
“再跑就戳穿你的老骨頭!”破鑼嗓子喊著,馬蹄聲已經到了車後。
阿修羅站了起來。
夜風掀起他的衣擺,露出腰間的陶壺——裏麵是蘇婉給的鹿血,還溫著。
“下來!”沙啞嗓子吼道,帶著酒氣的風撲過來。
阿修羅沒動,隻是側過頭,耳朵對著聲音來的方向。
他聽見了。
聽見破鑼嗓子正拔刀,刀刃劃過皮鞘的聲音像毒蛇吐信;聽見沙啞嗓子的手按在馬鞍上,指尖沾著油,是剛摸過火把的味道;還聽見那個說話少的人,呼吸變了,右手已經握住了劍。
時機到了。
阿修羅的劍,出鞘了。
沒有光,隻有風。
風裏,多了點別的聲音。
“嗤。”
像布料被撕開。
“呃……”
破鑼嗓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沙啞嗓子愣了一下,罵道:“老三?你搞什麼鬼!”
沒有回應。
隻有馬蹄的驚嘶——右邊那匹烈馬忽然人立起來,帶著馬背上的人往旁邊倒去。
“老二!”沙啞嗓子慌了,聲音抖起來。
阿修羅已經落在了地上,腳踩在碎石上,沒發出一點聲。他手裏的劍,滴著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隱進黑暗裏。
他在聽。
剩下那個說話少的人,呼吸亂了。馬也在退,蹄子刨著地麵,發出“噠噠”的響。
“誰?”那人的聲音,終於帶了點顫。
阿修羅沒回答。
他在算距離。
三步。
那人的馬,離他隻有三步。
他能聽見那人的心跳,像擂鼓。
“滾出來!”那人揮劍砍向旁邊的樹,劍光劈斷枝葉,想逼他現身。
阿修羅動了。
像一陣風,貼著地麵滑過去。
劍,從下往上挑。
“噗嗤。”
比剛才的聲音更輕。
馬蹄聲停了。
一切都靜了。
隻有老漢還在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比蟲鳴還響。
阿修羅站在月光裡,劍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滲進土裏。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摸到一點溫熱的液體——是剛才濺上的。
“走。”他說,聲音很平。
老漢這纔回過神,抖著韁繩:“哦……哦!”
馬車重新動起來,車輪碾過剛才那根鐵矛,發出“哢噠”一聲。
走了很遠,老漢纔敢回頭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哥,你……你殺了他們?”
阿修羅沒回頭,隻是從腰間解下陶壺,喝了一口鹿血。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剛才那點腥氣。
“他們擋路。”
老漢沒再問,隻是鞭子揮得更輕了,好像怕驚動了什麼。
夜,還是那麼黑。
風,還在刮。
隻是風裏的腥氣,淡了點,多了點鹿血的甜。
阿修羅的劍,已經回鞘。
鯊魚皮的鞘,又變得溫熱。
他靠在車板上,閉上眼睛,耳朵裡還殘留著剛才的聲音——鐵矛破空的銳響,刀刃出鞘的嘶鳴,還有……血滴在地上的悶響。
這些聲音,和鹿血的暖意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冰的酒,烈,卻又帶著點回甘。
馬車繼續往前走,輪子“咯吱咯吱”地轉,像在數著路上的石頭。
沒人知道,剛才那片黑暗裏,三個人倒在了哪裏。
也沒人知道,那個坐在車轅上的年輕人,劍有多快。
隻有月光知道,它剛才照見了一道影子,像閃電,又像流水。
天快亮的時候,馬車到瞭望河渡。
渡口停著幾艘船,桅杆在晨霧裏像枯骨。有個撐船的老漢,蹲在船頭抽煙,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過河不?”老漢抬起頭,眯著眼看過來,煙袋桿指了指遠處的霧,“再過半個時辰,霧就濃了,得過晌午才能散。”
阿修羅跳下車,付了車錢。老漢接過錢,手抖得還沒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道:“小哥,前麵的路……更不好走。”
阿修羅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
撐船老漢把煙袋鍋在船幫上磕了磕,站起身:“上來吧,我這船穩。”
船很小,木板拚的,踩上去“吱呀”響。
“這河叫‘斷指河’,”老漢撐著篙,慢悠悠地說,“以前水匪多,打架砍下來的手指頭,能把河灣堵了,就有了這名兒。”
阿修羅靠在船邊,看著水裏的霧。霧很濃,像牛奶,把船裹在中間。
“現在還有水匪?”
“少了,”老漢笑了,露出缺了顆牙的嘴,“前陣子來了個狠角色,聽說一夜之間挑了三個水匪窩,手起刀落,乾淨得很。”他忽然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有人說,那狠角色用劍,快得像鬼。”
阿修羅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你見過?”
“沒,”老漢搖搖頭,篙子往水裏一插,船拐了個彎,“但我見過那些水匪的屍首,脖子上的口子,齊得像尺子量過。”
霧裏,忽然傳來“撲騰”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掉進水裏。
老漢手一頓,篙子停在半空:“啥動靜?”
阿修羅豎起耳朵。
是水聲。
不止一聲。
有掙紮聲,很悶,像被什麼捂住了嘴;還有劃水聲,慌亂的,沒章法。
“是……是有人落水了?”老漢的聲音有點慌。
阿修羅沒說話,已經躍到了船尾。
他能聽見,霧裏有兩個人。
一個在水裏撲騰,另一個,在船底。
船底那人,呼吸很輕,手裏拿著刀,刀身在霧裏反光,正往船板上捅——想鑿個洞。
阿修羅的劍,又出鞘了。
這次,帶起了一點風。
風穿過霧,吹向船底。
“呃!”
一聲悶哼,像被捂住了嘴。
水裏的撲騰聲也停了。
阿修羅站在船尾,劍上的水,滴進河裏,和霧混在一起。
老漢張大了嘴,手裏的篙子“咚”地掉進水裏。
“你……你又……”
阿修羅把劍回鞘,彎腰撿起老漢的篙子,遞給他:“霧大,專心撐船。”
老漢接過篙子,手還在抖,卻不敢再問。
船繼續往前走,穿過濃霧,慢慢看到了對岸的樹影。
“快到了,”老漢啞著嗓子說,“對岸是‘落霞鎮’,鎮上有家酒館,老闆的女兒,釀的鹿血酒,是一絕。”
阿修羅摸了摸腰間的陶壺,裏麵的鹿血快喝完了。
“多少錢?”
“不貴,”老漢笑了,露出豁牙,“但得會喝,不然容易醉。”
醉?
阿修羅想起蘇婉在藥鋪裡說的話:“鹿血太烈,得配著鬆針熏,不然燒心。”
他忽然想嘗嘗,落霞鎮的鹿血酒,是啥味道。
船靠岸時,霧剛好散了點。
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水麵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阿修羅跳上岸,回頭看了眼老漢。
老漢正看著船底,那裏有個黑影,被他用篙子往水裏捅。
“小哥,落霞鎮見!”老漢朝他揮揮手,臉上有了點笑,不像剛才那麼怕了。
阿修羅點點頭,往鎮子裏走。
路兩旁的草上,掛著露水,沾濕了他的鞋。
他的劍,在鞘裡安靜著。
但他知道,隻要耳朵裡的聲音不停,這劍,就不會一直安靜。
落霞鎮的酒館,就在前麵,飄著酒旗,像一片染了血的布。
裏麵,會有聲音等著他。
他的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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