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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書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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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魔法書大陸 · 東航的路

落霞鎮的酒館,簷角掛著串銅鈴,風一吹,不響。

因為鈴舌被人用布纏了。

酒館裏很暗,光線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亮紋,像劍劈過的痕跡。

老闆是個瘸子,正趴在櫃枱上,用塊抹布擦著個陶碗,碗裏盛著暗紅色的液體——是鹿血,沒摻酒,純的。

“打尖還是住店?”瘸子抬頭,一隻眼渾濁,一隻眼清明。

“鹿血。”阿修羅說。

瘸子咧嘴笑了,露出半截斷牙:“巧了,最後一碗。”他把陶碗推過來,“姑娘釀的,加了點陳皮,不腥。”

阿修羅接過碗,喝了一口。

陳皮的苦混著鹿血的甜,像極了南嶺葯廬裡的味道。

他放下碗,正要付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急,帶著兵器相撞的脆響。

“人呢?”

“剛才還看見往這邊跑了!”

“搜!仔細搜!”

瘸子的臉色變了,渾濁的那隻眼,忽然亮了一下。

“後麵有後門,”他壓低聲音,往櫃枱後指了指,“從那走,能繞到鎮外的林子。”

阿修羅沒動。

他在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共七個人,六個拿著刀,一個握著劍,劍穗是黑色的,摩擦著劍鞘,發出“沙沙”的響。

“老闆,看見一個穿灰布衫、背劍的小子沒?”帶頭的人闖進來,聲音像破鑼,手裏的刀往櫃枱上一拍,“那小子殺了我們總舵主,兄弟們要拿他的頭祭奠!”

瘸子縮了縮脖子:“沒……沒看見啊……”

“放屁!”破鑼嗓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桌子,“兄弟們,給我搜!”

六個人立刻散開,翻箱倒櫃,刀光在暗屋裏晃,像毒蛇的信子。

阿修羅還坐在那裏,手裏的陶碗,還剩小半碗鹿血。

他在想。

想自己什麼時候殺過什麼總舵主。

沒有。

他殺過的,隻有望河渡的三個水匪,還有斷指河船底的那個鑿船人。

“在這!”

一個尖嗓子喊起來,刀指向阿修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破鑼嗓子盯著阿修羅的劍,眼裏冒火:“就是他!總舵主就是被這柄劍殺的!劍鞘是鯊魚皮的,錯不了!”

阿修羅站起身。

他的手,放在了劍柄上。

“我沒殺你們總舵主。”

“還敢狡辯!”破鑼嗓子揮刀砍過來,“總舵主臨死前說了,殺他的人,耳朵很靈,能聽見三裡外的蟲鳴!”

刀風帶著腥氣,颳得人臉頰生疼。

阿修羅的劍,出鞘了。

劍光比窗欞漏進來的亮紋更冷,更快。

“叮!”

刀斷了。

破鑼嗓子握著半截刀柄,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

“我說,我沒殺他。”阿修羅的劍,指著他的咽喉,劍尖上的寒氣,讓他說話都打顫。

就在這時,酒館外忽然傳來一陣笛聲。

很怪的調子,像小孩子哼的童謠,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聽到笛聲,那六個拿刀的人,忽然臉色大變,眼神變得迷茫,像丟了魂。

“總舵主……好像是……是被黑風寨的人殺的?”一個人撓著頭,喃喃自語。

“不對啊……我記得總舵主是喝鹿血嗆死的……”另一個人皺著眉,一臉困惑。

破鑼嗓子也懵了,握著半截刀柄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我……我好像記錯了?”

阿修羅的耳朵,動了動。

他聽見了。

笛聲是從鎮外的山坡上傳來的,吹笛的人,呼吸很輕,手指按在笛孔上的力度,忽輕忽重——不是隨意吹的,是在控製著什麼。

“走!”破鑼嗓子忽然喊了一聲,像是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來,“去黑風寨問問!”

七個人糊裏糊塗地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還夾雜著爭論——“到底是不是黑風寨?”“我看就是喝鹿血嗆死的!”

酒館裏,又靜了。

瘸子癱在地上,渾濁的那隻眼,死死盯著門外:“是……是聶星……”

“聶星?”

“一個怪人,”瘸子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手裏有本破書,說是什麼‘記憶魔法書’,能讓人記起不該記的,忘了該記的……前陣子黑風寨的人想搶他的書,結果第二天,全寨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兔子,趴在地上啃草……”

阿修羅看著門外。

山坡上的笛聲,已經停了。

但他能聽見。

聽見一個很輕的腳步聲,正往鎮外走,手裏還拿著個東西,翻動時發出“嘩啦”的響——像是書頁。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阿修羅問。

瘸子搖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想攪亂江湖,有人說他隻是覺得好玩……”他忽然抬頭,清明的那隻眼盯著阿修羅,“你得走,聶星盯上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阿修羅拿起陶碗,把剩下的鹿血喝完。

甜裡的苦,忽然變得很重。

他付了錢,轉身往後門走。

後門通往一條窄巷,巷子裏堆著些爛菜葉,發出餿味。

走到巷口,他停了下來。

巷外的牆上,有人用木炭畫了個符號——像一柄劍,刺穿了一隻耳朵。

很新,墨跡還沒幹。

顯然,是給後麵來的人看的。

阿修羅的手,又握住了劍柄。

他知道,從聶星吹動笛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靶子。

不是因為殺了誰,隻是因為聶星想讓他成為靶子。

風穿過窄巷,帶著餿味,還有點別的——是刀鞘摩擦的聲音,不止一個方向。

他抬起頭,看向鎮外的林子。

林子裏的樹葉,在動。

不是風動,是有人。

很多人。

手裏都有兵器。

他們的記憶,大概已經被聶星改了——改得相信,眼前這個穿灰布衫、背鯊魚皮劍鞘的人,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阿修羅的劍,在鞘裡輕輕顫了一下。

像在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餿味,有樹葉的腥氣,還有……遠處飄來的鹿血香——是瘸子酒館裏的味道。

他笑了笑。

轉身,走進了林子裏。

樹葉很密,陽光很難漏進來,像酒館裏的暗。

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兵器的寒光,在樹葉間閃,像星星。

阿修羅的耳朵,在聽。

聽每一個人的呼吸,每一個人的心跳,每一寸肌肉繃緊的聲音。

然後,他的劍,出鞘了。

這次,沒有笛聲。

隻有劍聲。

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流過石灘,像……記憶被篡改時,那些無聲的碎裂。

鹿血的甜,還在舌尖。

劍的冷,已在掌心。

林子裏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聶星的記憶魔法書,還在翻頁。

而阿修羅知道,他要做的,不是去記,不是去忘,是用劍,劈開那些被篡改的時光。

路還長。

劍,還得握在手裏。

林子裏的光,碎得像玻璃碴。

樹很高,遮天蔽日,連風都穿不透,隻能在枝葉間打旋,發出嗚咽般的響。

阿修羅的劍,已經回鞘。

劍鞘上沾了點東西,暗紅色,是血。

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樹皮裂開,像老人的臉。剛才圍過來的七個人,現在都躺在地上,動靜全無。

不是死了。

是暈了。

他的劍很快,但留了分寸——這些人隻是被篡改了記憶,罪不至死。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聶星的記憶魔法書,像一顆投入江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不會隻停在落霞鎮。

他往前走。

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悄無聲息。他的耳朵,始終豎著。

江湖的險惡,從不是明刀明槍。

是暗處的箭,是酒裡的毒,是笑著遞過來的手,轉臉就變成了刀。

現在,又多了一樣——被篡改的記憶。

你以為的朋友,可能忽然記恨你;你從未見過的人,可能認定你是仇人。

沒有道理可講,沒有證據可辯。

就像剛才那七個水匪,他們的仇恨是真的,隻是恨錯了人。

風裏,忽然飄來一絲甜香。

是鹿血的味道,還混著點桂花蜜的甜。

阿修羅的腳步,頓了頓。

這味道很熟悉。

像南嶺葯廬裡,藍苗給鹿血加的那半勺蜜。

他順著香味往前走,穿過一片灌木叢,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木屋。

木屋前,晾著些草藥,有茵陳,有當歸,還有幾串曬乾的絡石藤,紫白色的小花,在風裏輕輕晃。

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正坐在屋簷下,往陶壺裏倒鹿血,壺口飄出的熱氣,帶著桂花蜜的香。

是藍苗。

阿修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站在灌木叢後,看著她。

她好像瘦了點,頭髮用根木簪挽著,側臉在碎光裡,像幅淡墨畫。

“出來吧。”藍苗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羽毛,拂過阿修羅的心尖。

他走了出去。

藍苗轉過身,看著他,眼裏沒有驚訝,隻有點淡淡的笑意,像早就知道他會來。

“你的劍,沾血了。”她說。

“嗯。”

“他們記錯了。”

“嗯。”

藍苗把陶壺遞過來:“加了桂花蜜,嘗嘗。”

阿修羅接過,喝了一口。

甜,暖,像直接流進了心裏,把剛才的血腥氣,沖得乾乾淨淨。

“聶星的書,”藍苗坐在門檻上,撿起一片絡石藤的葉子,“是本壞書。”

“你認識他?”

“見過一次,”藍苗的手指,撚著葉子轉,“在黃山腳下,他想偷我的熬膏方子,被我用滾開的葯汁潑了一身。”她笑了笑,“從那以後,他見了我就躲。”

阿修羅看著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聶星沒動她的記憶。

有些人,連玩弄記憶的人,都得敬三分。

“他為什麼要針對我?”

藍苗搖搖頭:“不知道。或許是你的劍太快,或許是你的耳朵太靈,或許……他就是想找個人試試那本書的厲害。”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麵的‘斷魂崖’,黑風寨的人已經布了網,聶星肯定告訴他們,你殺了他們的少寨主。”

“我得走。”阿修羅說。

“我知道。”藍苗從屋裏拿出個布包,遞給他,“裏麵是‘醒神散’,遇到被篡改記憶的人,撒一點在他們鼻子上,能讓他們清醒片刻。”她頓了頓,又說,“還有這個。”

是個絡石藤編的劍穗,上麵繫著顆小小的銀鈴,和他之前送給王韓的那個,很像。

“掛在劍上,”藍苗的聲音,輕了點,“風吹過,能讓你自己別記錯事。”

阿修羅接過劍穗,係在劍柄上。銀鈴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很脆,像雨打在青石板上。

“我走了。”

“嗯。”藍苗看著他,眼裏的光,像落霞鎮的夕陽,“斷魂崖的路,靠左邊走,那裏有藤蔓,能繞過去。”

阿修羅轉身,往林外走。

銀鈴在風裏響,“叮、叮”的,很清。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藍苗還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像南嶺葯廬的每個清晨,他去採藥,她站在門口,說“早點回來”。

斷魂崖的路,果然很難走。

崖壁陡峭,長滿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他按藍苗說的,抓著藤蔓,一步一步往下挪。銀鈴在劍柄上晃,提醒他腳下的石頭鬆了,左邊的藤蔓枯了。

快到崖底時,他聽見了人聲。

是黑風寨的人。

“那小子肯定從這兒過!少寨主的仇,不能不報!”

“搜!仔細搜!看見穿灰布衫的,直接砍了!”

腳步聲在崖底的亂石堆裡響,還有刀鞘撞在石頭上的“哐當”聲。

阿修羅的手,握住了劍柄。

劍穗上的銀鈴,輕輕響了一下。

他想起藍苗的醒神散。

從懷裏摸出布包,開啟,裏麵是些淡黃色的粉末,散發著刺鼻的薄荷味。

他深吸一口氣,耳朵辨清了聲音的方位——七個,都在左前方的亂石堆後。

他像隻猿猴,順著藤蔓滑下去,落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

黑風寨的人,還在罵罵咧咧地搜。

“媽的,這鬼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

“會不會是聶星騙我們?”

“不可能!那本書可靈了!上次我說我沒偷雞,它一照,我就想起我偷了三隻!”

阿修羅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抓起一把醒神散,運起內力,輕輕一吹。

粉末像細霧,飄向亂石堆後。

“阿嚏!”

第一個人打了個噴嚏,忽然愣了:“我……我為什麼要砍穿灰布衫的?少寨主不是在寨子裏喝鹿血嗎?”

“阿嚏!”第二個,第三個……

噴嚏聲此起彼伏。

“不對啊……我記得少寨主昨天還跟我賭錢,輸了我三兩銀子!”

“我也記起來了!聶星那小子,昨天還來寨子裏說書,說什麼有個厲害角色要路過,讓我們來截……”

“媽的!我們被耍了!”

罵聲變成了恍然大悟的嚷嚷,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概是回寨找聶星算賬了。

崖底,又靜了。

隻有風吹過崖壁的“呼呼”聲,還有劍穗上的銀鈴,偶爾響一下。

阿修羅從岩石後走出來,看著黑風寨的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聶星的記憶魔法書,也不是那麼可怕。

至少,真相像醒神散,隻要有一點引子,就能鑽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

斷魂崖的另一邊,是片開闊的草地,遠處能看見炊煙,是個小小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個放牛的小孩,嘴裏叼著根草,看著他。

“你是從斷魂崖下來的?”小孩問,聲音脆生生的。

“嗯。”

“剛纔有群拿刀的人,氣沖沖地往那邊走了,”小孩指著黑風寨的方向,“還說要去揍一個吹笛子的。”

阿修羅笑了笑。

看來,醒神散不僅能讓人清醒,還能讓人把賬算對。

“村裏有喝的嗎?”他問。

“有!”小孩跳起來,“我娘釀的鹿血酒,加了山楂,不辣!”

阿修羅跟著小孩往村裡走。

夕陽正落在村頭的屋頂上,把瓦片染成了金色。

劍穗上的銀鈴,在風裏響,“叮、叮”的,像在數著路上的腳步。

他知道,前麵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有很多被篡改記憶的人要遇到,還有聶星那本討厭的書在等著。

但他不怕。

因為他的劍很快。

因為他的耳朵很靈。

因為他的劍柄上,有個銀鈴,會提醒他,什麼該記,什麼不能忘。

更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等他帶著清醒的記憶,走回那條該走的路。

故事,還在繼續。

像村口的炊煙,慢慢升,慢慢散,卻總在該出現的時候,暖暖地飄著。

村子的炊煙,像條淡青色的帶子,纏在樹梢上。

放牛娃的娘,端來一陶碗鹿血酒,碗邊沾著幾粒山楂,紅得像瑪瑙。

“嘗嘗,”婦人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我家男人以前跑鏢,就愛喝這個,說能壯膽。”

阿修羅接過碗,酒液裡浮著碎金似的光,喝一口,山楂的酸混著鹿血的甜,像把江湖的苦辣都泡淡了些。

“前麵的‘落馬坡’,最近不太平,”婦人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臉發紅,“聽說有三個厲害角色,專拿黑風寨的賞錢,見了背劍的就殺。”

阿修羅的手,在碗沿頓了頓。

“什麼樣的厲害角色?”

“一個姑娘,能用冰刃,”婦人掰著手指頭數,“一個後生,扔鋼球比鏢還準,還有個戴鬥笠的,設陷阱能把老虎都困住。”

阿修羅的耳朵,輕輕動了動。

冰刃,鋼球,陷阱。

這三樣,像三顆落進記憶池裏的石子,盪開圈圈漣漪。

他放下碗,付了酒錢,往村外走。放牛娃跟在後麵,手裏甩著鞭子,哼著不成調的童謠。

“大叔,你要去落馬坡?”

“嗯。”

“別去了,”娃子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星,“我昨天看見那戴鬥笠的,在坡上埋鐵夾子,閃著寒光,嚇人得很。”

阿修羅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有些路,不能繞。

就像有些故人,不能躲。

落馬坡的風,帶著沙,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坡上的草,黃得發脆,踩上去“哢嚓”響,藏不住腳步。

阿修羅沒藏。

他揹著劍,一步一步往上走,劍穗上的銀鈴,被風吹得“叮鈴”響,像在打招呼。

快到坡頂時,他聽見了三種聲音。

一種是“嘶嘶”的,像冰在化。

一種是“嗡嗡”的,像金屬在轉。

還有一種,很輕,像麻繩繃緊的顫。

他停下腳步。

坡頂的亂石堆後,慢慢走出三個人。

黃珠淼的裙角,沾著沙,指尖凝著半寸冰刃,寒光比坡上的風還冷。她看著阿修羅,眼裏沒有半分熟稔,隻有獵食者盯住獵物的銳。

黃爍文手裏轉著兩顆鋼球,黑沉沉的,映不出人影。他的肩很寬,站姿像塊釘在地上的鐵,鋼球轉得越來越快,“嗡嗡”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寂平安的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臉,隻露出一截握著流星錘鐵鏈的手,指節發白。他腳邊的草,有被踩過的痕跡,順著痕跡往旁看,亂石縫裏,隱約有麻繩的影子——是陷阱。

“黑風寨的賞,是我們的。”黃珠淼的聲音,像冰珠落進玉盤,脆,卻帶著寒意。

阿修羅看著他們,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黃山腳下的老院子裏,黃珠淼用冰刃給藥材降溫,說“這樣熬膏纔不會糊”;黃爍文用鋼球碾鹿角,力道準得像秤;寂平安在院外設陷阱,笑著說“防著偷葯的小賊”。

那時,他們是隊友。

一起挑藥材,一起守火候,一起在槐樹下分吃一塊陳皮膏。

“你們不認識我了?”阿修羅問,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

黃爍文的鋼球,轉得更快了:“少廢話!殺了你的人,賞錢分三份,正好。”

寂平安沒說話,鬥笠下的呼吸,卻忽然亂了半拍。他腳邊的麻繩,又繃緊了些。

阿修羅的手,沒碰劍柄。

他翻開了懷裏的一本魔法書。

是顯微鏡放大鏡魔法書。書頁翻開的瞬間,他眼裏的世界忽然變了——黃珠淼冰刃上的紋路,黃爍文鋼球裡的雜質,寂平安鬥笠下露出的那點眉骨,都看得清清楚楚。

眉骨上,有個小小的疤。

是上次熬膏時,被飛濺的火星燙的。

“珠淼的冰,以前用來鎮過王韓膏,”阿修羅慢慢說,聲音像坡上的風,帶著沙,“爍文的鋼球,碾過當歸,說比石臼還細。平安的陷阱,在院外抓過偷蜜的熊瞎子,最後放了,怕傷著它。”

黃珠淼的冰刃,忽然抖了一下,冰屑落在沙上,化得很快。

黃爍文的鋼球,轉速慢了半分,“嗡嗡”聲裡,多了點遲疑。

寂平安的手,從流星錘上移開,按在鬥笠上,像是想把什麼按住。

“你在胡說什麼!”黃珠淼的聲音,拔高了些,冰刃指向阿修羅的胸口,“我們從沒見過你!”

“見過的,”阿修羅的目光,掃過三人,像掃過老院子裏的三株藥草,“在百草會報名的隊伍裡,你們說要跟我學辨葯,說我的耳朵比葯農還靈。”

他又翻開一本魔法書。

藥材魔法書。書頁上浮現出當歸、黃芪的影子,旁邊標著小字——“珠淼說當歸要選岷縣的,爍文記黃芪斷麵要金心綠筋,平安把熟地曬在最向陽的石頭上”。

黃爍文的鋼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手指卻在沙上劃著什麼,像在寫一個忘了的字。

“少寨主的仇……”寂平安的聲音,從鬥笠下鑽出來,很悶,像被什麼堵著,“聶星先生說,是你殺的……”

“聶星的書,改了你們的記,”阿修羅的手,按在五行魔法陣圖魔法書上,書頁無風自動,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陣圖,“但有些東西改不了。珠淼的冰,遇熱會化,就像你心裏的火,滅不了。爍文的鋼球,被磁鐵吸著,就像你認朋友的勁,鬆不了。平安的陷阱,困不住自己人,就像你的心,軟得很。”

黃珠淼的冰刃,忽然碎了。

碎成漫天細雪,落在她手背上,涼得像淚。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冰的冷,心裏卻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有個清晨,她用冰刃給阿修羅鎮過傷,他的傷口在流血,她的手在抖。

“鋼球……”黃爍文撿起鋼球,往地上一扔,球忽然往旁邊滾去,撞在一塊石頭上——石頭裏,藏著塊小磁鐵,是他以前嵌進去做記號的。他看著石頭,忽然捂住了頭,“我好像……真的碾過當歸……”

寂平安猛地掀開鬥笠。

他的眉骨上,那道疤很清楚。他看著阿修羅背後的劍,忽然說:“這劍……鞘上的鯊魚皮,我縫過,你上次在河邊摔了一跤,磨破了塊皮……”

風,忽然停了。

沙不飛了,草不響了,隻有銀鈴還在“叮鈴”地搖,像在哭。

黃珠淼蹲下去,抱住了膝蓋,肩膀在抖。

黃爍文坐在地上,鋼球被他捏得變了形。

寂平安的流星錘,“哐當”落在地上,鐵鏈散開,像條卸了勁的蛇。

“我們……”黃珠淼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做了什麼?”

“你們隻是忘了,”阿修羅走過去,從懷裏掏出醒神散,分給他們,“聶星的書,壞得很,但記性這東西,像熬膏的火,隻要底子在,總能重新燃起來。”

三人接過藥粉,撒在鼻子上,薄荷的刺鼻味鑽進去,像根針,刺破了蒙在記憶上的霧。

老院子的槐花香,百草會的長隊,熬膏時的煙火……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黑風寨的賞,是假的,”阿修羅說,“聶星隻是想借你們的手,試試我能不能讓你們記起來。”

黃珠淼抹了把臉,站起來:“去找他算賬!”

“不急,”阿修羅看著坡下的路,“他要的是江湖亂,我們偏要讓它靜。先去黑風寨,把被篡改記憶的人,都救回來。”

黃爍文捏了捏鋼球,眼裏又有了光:“我的鋼球,能砸開他們的鎖。”

寂平安撿起流星錘:“我的陷阱,能困住聶星的狗腿子。”

黃珠淼的指尖,又凝起冰刃,這次的冰,帶著股清亮的勁:“我的冰,能凍住那本破書。”

阿修羅笑了。

劍穗上的銀鈴,響得更歡了。

坡上的風,又起了。

這次的風裏,沒有沙,隻有點鹿血酒的甜,還有點當歸的香。

四個人,往坡下走。

腳步很齊,像以前在老院子裏,一起抬陶甕時那樣。

落馬坡的草,被踩得“哢嚓”響,卻像是在唱,唱一首失而復得的歌。

江湖的險惡,還在。

聶星的書,還在翻。

但有些東西,比險惡更硬,比篡改更強。

比如記,比如情,比如一起熬過的膏,一起握過的劍。

路還長。

但這次,阿修羅的身邊,有了腳步聲。

很穩,很暖,像老槐樹的根,纏在一起,再大的風,也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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