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三日後的風,帶著秋意。
鋪子的門板重新修過,用的是後院那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木,王韓親手刨的邊,雖不平整,卻透著股韌勁。
黃爍文的鋼球在門檻上磨得發亮,寂平安的竹籠裡換了隻新蟋蟀,叫得比前一隻更響。
黃璃淼坐在窗邊,手裏拈著片石斛葉,葉片肥厚,透著青綠色的光。
“趙公子的人,該來了。”她將葉片放在陽光下,脈絡清晰得像張網。
阿修羅正在葯櫃前整理藥材,指尖劃過一串曬乾的杭白菊,花瓣簌簌落了些,“還沒。”他的耳朵動了動,“他們在街口的茶館喝茶,點了三壺龍井,兩碟茴香豆。”
“倒悠閑。”黃爍文往鋼球上擦了點油,“等會兒就讓他們知道,茴香豆塞牙的滋味。”
寂平安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我在茶館後牆埋了串鞭炮,引線接在門檻上,他們一出門,就能聽個響。”
風裏忽然飄來股淡淡的苦味,像黃連混著薄荷。
“篤、篤、篤。”
敲門聲比上次那個鼻炎年輕人還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黃璃淼起身開門。
門口站著個老人,頭髮花白,用根藍布條紮著,臉上刻滿皺紋,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了瞳孔,看人時總微微仰頭,像在看天上的雲。
“請問……這裏有能看眼的先生嗎?”老人的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手裏拄著根竹杖,杖頭包著塊鐵皮,磨得發亮。
“進來吧。”阿修羅放下手裏的杭白菊,目光落在老人的眼睛上。眼瞼浮腫,眼角有白色分泌物,眼球轉動時很滯澀——是眼疾,且有些時日了。
老人走進來,竹杖在地上敲出“篤篤”聲,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丈量腳下的路。“聽說……這裏的先生,不用藥也能瞧病?”
“分什麼病。”阿修羅示意他坐在長凳上,“你的眼,怎麼不舒服?”
老人嘆了口氣,抬手想揉眼睛,又硬生生忍住,“看不清東西,像蒙了層霧,見了光就疼,晚上更甚。”他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幾塊曬乾的蒲公英,“我自己採的,煮水熏眼,沒用。”
阿修羅伸出手,指尖在老人的眼瞼上輕輕按了按。眼瞼很軟,按下去能感覺到輕微的硬結,老人疼得縮了縮脖子,“嘶”了一聲。
“多久了?”
“快兩年了。”老人的聲音更低了,“起初隻是看東西有點花,後來……越來越模糊,上個月,連自家的門檻都差點絆倒。”
“怕光?”
“怕。”老人往陰影裡縮了縮,“太陽一曬,眼裏就像進了沙子,直流淚。”
阿修羅收回手,指尖沾了點老人眼角的分泌物,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異味——不是熱毒壅盛,倒像肝腎虧虛,兼夾濕濁。
“我給你按幾個地方。”他說,從葯櫃裏取出個小瓷瓶,倒出點凡士林,搓在掌心焐熱。
老人點點頭,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沾著點灰塵。
阿修羅的手指,先落在老人的攢竹穴上。穴在眉頭凹陷處,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按揉,力道由輕漸重,像春風拂過柳枝。
“酸嗎?”
“酸……還有點脹。”老人的聲音,鬆快了些。
攢竹穴屬足太陽膀胱經,能清頭明目,通絡止痛,專治目赤腫痛、視物模糊。按了約一分鐘,阿修羅的手指移到睛明穴——在內眼角上方一分處,靠近鼻樑。
這裏穴位較深,他改用食指指尖點按,手法更輕,像蜻蜓點水。“這裏是足太陽、足陽明、陰蹺、陽蹺四經交會之處,能通調眼部氣血。”
老人忽然“啊”了一聲,“好像……眼前亮了點。”
阿修羅沒說話,手指繼續移動,最後落在承泣穴上。穴在眼球與眶下緣之間,他用中指指腹輕輕迴旋按揉,避開眼球,力道柔得像棉花。
“承泣穴屬足陽明胃經,能疏導胃經濕熱,還能滋養眼部陰液。”他一邊按,一邊說,“這三個穴,合起來能通經活絡,明目退翳。”
按完這三個穴,老人慢慢睜開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朵菊花,“真的……清楚多了!能看見你衣襟上的補丁了!”
黃璃淼遞過來一杯枸杞菊花茶,“先喝點水,潤潤眼。”
老人接過杯子,喝了兩口,眼睛裏的紅血絲,淡了些。
阿修羅走到葯櫃前,提筆寫食療方,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鐵皮石斛五克,枸杞子十克,杭白菊十二克,羊肝五十克。”
“這是……”老人看著方子,眼裏有疑惑。
“石斛羊肝湯。”阿修羅放下筆,解釋道,“鐵皮石斛能滋陰明目,枸杞子補肝腎、益精血,杭白菊清肝明目,羊肝能補肝血、明目,四樣合起來,能治你這肝腎不足、目失所養的毛病。”
他頓了頓,又說:“做法也簡單,先把石斛、枸杞、杭白菊用清水泡半小時,羊肝切片,用料酒醃一下去味,然後一起放進砂鍋裡,加適量清水,大火燒開,小火燉半個時辰,加點鹽調味就行。”
老人接過方子,像捧著塊寶貝,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懷裏貼身的地方,“多少錢?”
“不要錢。”阿修羅說,“按剛才的方法,每天自己按一次這三個穴,湯每週喝兩次,堅持一個月,再來看。”
老人站起來,對著阿修羅深深鞠了一躬,竹杖在地上磕出“篤篤”的響,像在道謝。“好人……你是好人啊!”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穩多了,竹杖敲地的聲音,也輕快了些。
鋪子裏,又靜了下來。
黃爍文碾葯的聲音,重新響起,“這老頭,眼神不好,心倒亮堂。”
“肝腎虧虛,不止傷眼,還會讓人精神不濟。”阿修羅翻著藥材魔法書,書頁上正顯示著“目暗不明”的條目,“就像江湖裏的人,如果心裏的那點清明沒了,再厲害的功夫,也會走火入魔。”
寂平安的蟋蟀,又開始叫了,“唧唧”的,很歡。他抬頭看向街口,“茶館裏的人,喝完茶了。”
黃璃淼的指尖,又凝起了冰,冰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馬蹄聲,過來了。”
風,忽然緊了。
藥鋪裡的葯香,混著外麵的塵土味,變得有些滯澀。
隻有那杯沒喝完的枸杞菊花茶,還在桌上冒著熱氣,香氣裊裊,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著外麵的風雨。
阿修羅看著門口,陽光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像一條路。
他知道,趙公子的人,很快就會踏過這條光帶。
就像老人眼裏的霧,總要被撥開;江湖裏的險惡,總要被麵對。
趙公子的人還沒到。
風卻先變了。
從街口吹進來的風,帶著茶館的龍井香,還混著點茴香豆的鹹。黃爍文的鋼球在手裏轉得更快,“嗡嗡”聲裡藏著燥意。
“他們在等。”寂平安把竹籠掛得更高些,蟋蟀的叫聲透過竹條傳出來,有點悶,“等我們放鬆警惕。”
黃璃淼正用冰刃給新採的石斛去皮,冰刃劃過肥厚的莖稈,發出“嗤嗤”的輕響,“等也沒用,水井凍得結結實實,他們帶的水囊,撐不了一個時辰。”
阿修羅坐在葯櫃前,翻著那本藥材魔法書。書頁上,石斛羊肝湯的方子旁,新添了幾行小字——“羊肝需用新鮮的,忌用隔夜;杭白菊選胎菊,更清苦,明目力強”。
“篤、篤、篤。”
敲門聲比剛才那個眼疾老人還輕,像羽毛落在門板上。
黃璃淼抬頭,眼裏閃過一絲警惕。
門口站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裏扶著個老婦人。老婦人頭髮花白,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涎水,被扶著時,腳像踩在棉花上,搖搖晃晃。
“請問……這裏能看‘糊塗病’嗎?”年輕人的聲音很啞,帶著疲憊,扶著老婦人的手,指節發白。
“進來。”阿修羅合上書,目光落在老婦人身上。她的眼瞼下垂,反應遲鈍,年輕人說話時,她隻是獃獃地看著地麵,像沒聽見——是神誌不清,俗稱“老年癡獃”。
年輕人扶著老婦人,一步一步挪進來,竹杖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我娘……她記不得事了,剛說過的話,轉頭就忘,有時連我都認不出來。”他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裏麵是幾塊乾硬的麥餅,“我們從鄉下趕來,聽說這裏的先生有辦法。”
阿修羅示意年輕人讓老婦人坐在長凳上,自己則蹲下身,平視著老婦人的眼睛。瞳孔對光反射遲鈍,眼球轉動緩慢,嘴角的涎水還在慢慢往下滴。
“老人家,您叫什麼名字?”阿修羅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哄孩子。
老婦人沒反應,依舊看著地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凳麵的木紋。
“她以前不這樣的。”年輕人嘆了口氣,眼圈有點紅,“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撞到了頭,從那以後,就一天比一天糊塗,有時半夜起來,說要去給地裡的麥子澆水,其實……我們家的地早就賣了。”
“吃飯怎麼樣?”
“吃得很少,還總嗆著。”年輕人搓著手,“有時喂她喝粥,她會把碗打掉,說裏麵有蟲子。”
阿修羅伸出手,輕輕按在老婦人的手腕上。脈很細,很弱,像快斷的線,一息三至,跳得很沉——是腎精虧虛,腦髓不足之象。老年癡獃,多與肝腎虧虛、氣血不足有關,摔倒是誘因,讓本就不足的腦髓更虧。
“我給她開個葯膳方,慢慢調。”阿修羅站起身,走到葯櫃前,提筆寫字。
年輕人趕緊湊過去看,隻見紙上寫著:“核桃首烏燉豬腦。核桃肉30克,製何首烏15克,枸杞子15克,豬腦1個,生薑3片。”
“這方子……管用嗎?”年輕人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核桃補肝腎、益腦髓,何首烏補肝腎、益精血,枸杞子滋腎養肝,豬腦以形補形,能健腦益智。”阿修羅解釋道,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再加生薑,去腥,還能溫胃。”
他又補充:“做法是先將豬腦洗凈,去筋膜,核桃肉、何首烏、枸杞子用清水泡半小時,然後一起放進燉盅裡,加適量清水,大火燒開後,轉小火燉一個時辰,加鹽調味即可。每週吃兩次。”
老婦人忽然抬起頭,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喃喃地說:“麥子……該澆水了……”
年輕人苦笑:“您看,又說這個。”
阿修羅從葯櫃裏取出一小包炒芝麻,遞到老婦人手裏,“嘗嘗。”
老婦人捏起一粒芝麻,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眼神似乎定了些。
“再配個食療方,日常吃。”阿修羅又寫了一張:“山藥枸杞粥。山藥30克,枸杞子10克,粳米50克,大棗5枚。”他看向年輕人,“山藥健脾益胃,大棗補中益氣,粳米養胃,這粥平和,適合長期吃,每天早上煮一碗。”
年輕人接過兩張方子,像捧著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懷裏,“多少錢?”
“不要錢。”阿修羅指了指牆角的葯簍,“那裏有剛曬乾的山藥片,你拿點回去,省得再買。”
年輕人眼圈更紅了,對著阿修羅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先生!謝謝先生!”他扶著老婦人,慢慢往外走,老婦人手裏還捏著那包芝麻,走一步,就往嘴裏放一粒。
“慢點走。”黃璃淼在後麵喊了一聲,“門口的門檻有點高。”
年輕人回頭,又鞠了一躬,才扶著老婦人,消失在街角。
鋪子裏,又靜了下來。
葯香依舊瀰漫,隻是多了點核桃的油香,和山藥的清甘。
“趙公子的人,該來了。”黃爍文的鋼球,停在了掌心,“剛才那年輕人說,街口的茶館裏,又多了十幾個帶刀的。”
寂平安往灶裡添了塊炭,火苗“劈啪”跳了跳,“我的鞭炮,引線已經接好了,就等他們踩。”
黃璃淼的冰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我的冰,也準備好了。”
阿修羅看著門口,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帶,像一條路。
他知道,趙公子的人遲早會來,就像老婦人的病,需要慢慢調,江湖的險惡,也需要一點一點去化解。
核桃首烏燉豬腦,要燉一個時辰。
山藥枸杞粥,要熬得稠稠的。
江湖的事,也急不得。
風,又從街口吹進來,帶著茶館的龍井香,這次,還混著點刀鞘摩擦的冷硬氣。
腳步聲,近了。
很沉,很急,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跳。
但鋪子裏的葯香,依舊很穩,像那鍋慢慢熬著的粥,火候正好,還能熬很久,很久。
殘陽把西天邊的雲燒得通紅,像一攤潑翻的血。
石板路上的血漬還沒幹透,被風吹得半凝,踩上去“咯吱”響。
黃璃淼用劍尖挑開巷口那具屍體的衣襟,露出胸口一個烏黑的掌印,邊緣泛著青。
“是‘黑砂掌’。”她收回劍,劍穗上的銀鈴叮噹作響,卻驅不散空氣裡的腥甜,“下手的人,內力至少三十年。”
阿修羅蹲下身,用指尖沾了點血漬,湊到鼻尖聞了聞。
那血腥味裡混著股淡淡的杏仁苦,他眉頭挑了挑:“還下了‘牽機’,夠毒。”
“牽機”是江湖上有名的慢毒,入體後先麻後癢,最後全身筋脈像被揉碎的線,纏成一團勒斷骨頭。
中者往往要熬上三個時辰才斷氣,死前的慘狀能讓最狠的角色都發怵。
巷尾的酒旗被風扯得獵獵響,“醉仙樓”三個歪歪扭扭的字,一半被血染紅。
樓裡靜得怕人,隻有二樓窗欞上掛著的半截白綾,晃來晃去像隻斷了翅膀的鳥。
“樓上還有人。”
阿修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水裏,讓周圍的死寂都盪起了漣漪。
黃璃淼的劍往鞘裡送了半寸,又頓住。劍刃映著她眼底的冷:“是活的,還是死的?”
“活的。”阿修羅側耳聽了聽,“呼吸很弱,像風中的燭火。”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樓梯是朽木做的,每踩一步都像在咳血。
二樓靠窗的位置,果然蜷著個人,看穿著是醉仙樓的掌櫃,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後心插著支短箭,箭羽上刻著朵破蓮——那是“蓮心堂”的記號。
黃璃淼用劍鞘撥開掌櫃額前的亂髮,露出一張青紫的臉。
她指尖按在他腕脈上,隻覺那脈息像條快凍僵的蛇,時斷時續。
“還有救。”她從腰間解下個瓷瓶,倒出三粒漆黑的藥丸,撬開掌櫃的嘴塞進去,“‘護心丹’,能吊三個時辰。”
阿修羅靠在欄杆上,看著樓外漸漸沉下去的太陽。
遠處的城牆像道灰黑色的疤,貼在天邊。
他忽然笑了笑:“蓮心堂的人,動作倒快。”
“不快不行。”黃璃淼用布條勒緊掌櫃後心的傷口,血還是往外滲,染紅了半條胳膊,“昨天剛劫了他們的鏢,今天就殺到這兒,倒像是算準了我們會來醉仙樓。”
阿修羅摸出塊玉佩,玉佩上刻著隻歪嘴的狐狸,是從樓下那具屍體懷裏摸的。
他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刻痕:“這是‘狐影門’的信物。狐影門和蓮心堂,什麼時候勾搭上了?”
黃璃淼站起身,劍上的血珠滴在樓板上,砸出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勾不勾搭不重要。”她看向樓梯口,“重要的是,他們想讓我們以為,這是狐影門和蓮心堂的火併。”
“哦?”
“黑砂掌是狐影門的功夫,蓮心堂的箭卻插在掌櫃後心。
”黃璃淼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太刻意了,像戲檯子上的戲。”
阿修羅把玉佩揣進懷裏,忽然彎腰,從桌腿下拖出個半死的店小二。
店小二嚇得渾身發抖,褲腳濕了一片,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說。”阿修羅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讓店小二的抖得更厲害,“剛才誰來過。”
“有……有個穿青衫的,手裏……手裏拎著個黑匣子,跟掌櫃說了句話,掌櫃就……就變了臉色……”店小二的聲音像被捏住的嗓子,“後來……後來就打起來了,紅的,到處都是紅的……”
“青衫?”黃璃淼皺眉,“什麼樣的青衫?”
“很……很乾凈,像……像新裁的,袖口綉著……綉著片柳葉……”
阿修羅和黃璃淼對視一眼。
柳葉。
江湖上穿青衫綉柳葉的,隻有一個人——“快劍”柳輕侯。
但柳輕侯三個月前就死了,死在漠北的流沙裡,連屍骨都沒找著。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暮色像墨汁一樣,從窗外潑進來,慢慢淹沒了二樓的血跡。
店小二的嗚咽聲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團,像隻被雨打濕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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