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的。
像極了此刻黃璃淼指尖的茶,氤氳的熱氣裡,浮著幾片碧螺春的嫩芽。
她坐在“聽雨樓”的臨窗位置,看雨絲斜斜地織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阿修羅坐在對麵,手裏把玩著個紫砂小壺,壺身上刻著“歸雁”二字,是在漠北時沙民送的。“這裏的茶,比漠北的馬奶酒溫柔。”他倒出兩杯茶,茶湯清碧,像淬了雨的玉。
黃璃淼啜了口茶,目光落在樓下的藥鋪。藥鋪的幌子上寫著“回春堂”,掌櫃是個圓臉的中年人,正踮著腳往葯櫃上擺藥箱,箱角露出點鐵皮石斛的青綠色——那是她昨天託人送來的。
“明天去趟太湖。”阿修羅忽然說,指尖敲著桌麵,“聽船家說,最近湖上不太平,總有人失蹤,死的人撈上來,身上都帶著股甜香。”
“甜香?”黃璃淼放下茶杯,杯底的茶漬像朵模糊的花,“像什麼?”
“像……楓糖燒過的味道。”阿修羅的眉峰挑了挑,“有點膩,又有點腥。”
雨忽然大了些,打在窗欞上“劈啪”響。樓下的藥鋪裡,圓臉掌櫃正和個穿綢衫的公子說話,公子手裏拎著個食盒,盒蓋沒蓋嚴,露出點海參的褐色。
“是‘聚福樓’的廚子。”黃璃淼認出那綢衫——聚福樓是蘇州城裏最有名的館子,廚子姓林,最擅長做葯膳,據說他的“瓊枝玉屑映楓香”,能讓人忘了江湖的刀光劍影。
阿修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看來,我們有口福了。”
聚福樓的後廚,比尋常人家的堂屋還大。
林廚子繫著白圍裙,正用銀刀剖海參,刀工極細,海參被片成薄如蟬翼的片,在清水中漾著,像黑色的雲。旁邊的砂鍋裡,清雞湯正“咕嘟”地冒著泡,湯麵上浮著兩顆乾貝,是用溫水發了整夜的,已經脹得像小元寶。
“黃姑娘,阿先生,嘗嘗?”林廚子舀出兩勺湯,盛在白瓷碗裏,遞過來,“這湯用的是三年的老母雞,燉了六個時辰,去了三次油,最是清潤。”
黃璃淼接過碗,湯裡飄著幾根鐵皮石斛,是切成小段的,青綠色的莖稈在乳白的湯裡格外顯眼。“這道‘瓊枝玉屑映楓香’,名字倒是雅緻。”
“瓊枝是海參,玉屑是山藥。”林廚子指著旁邊的案板,山藥被磨成了細膩的泥,正用紗布濾著水分,“楓香是最後要撒的楓糖霜,取個‘楓落吳江’的意境。”他忽然嘆了口氣,“可惜啊,最近太湖不太平,這道菜,怕是沒多少人有心思嘗了。”
“湖上失蹤的人,您知道些什麼?”阿修羅喝著湯,湯裡的鐵皮石斛帶著點清苦,正好解了雞湯的膩。
林廚子的刀頓了頓,海參的邊角料落在地上,沾了點水。“前兒個,我去湖上收鮮筍,見著具浮屍,是個年輕姑娘,手裏攥著半塊楓糖糕,臉上帶著笑,像是……沒受苦。”
“帶著笑?”黃璃淼皺眉,“被人害死,怎麼會笑?”
“誰說不是呢。”林廚子把山藥泥倒進砂鍋,用長勺慢慢攪,“更怪的是,那姑孃的指甲縫裏,有鐵皮石斛的碎屑——這東西金貴,尋常人家哪用得起。”
雨還在下,後廚的窗沒關嚴,風卷著雨絲打在砂鍋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黃璃淼看著砂鍋裡翻滾的山藥泥,忽然覺得這甜香裡,藏著點說不出的寒意。
太湖的水,綠得發暗。
黃璃淼和阿修羅租了條烏篷船,船孃是個黝黑的婆子,搖櫓的手法極熟,船像條魚,悄無聲息地滑過水麵。岸邊的楓樹正紅,葉子落在水裏,像燒起來的火。
“前麵就是‘**灣’。”船孃壓低聲音,櫓搖得更慢了,“失蹤的人,都是在那附近不見的。有人說,水裏有‘甜娘’,專勾年輕男女的魂,勾去了就笑著淹死在水裏。”
阿修羅正用銀針試水裏的味道,銀針沒變色,卻帶著股淡淡的甜,像浸過楓糖。“不是毒。”他把銀針收起來,“是種葯,能讓人產生幻覺。”
黃璃淼的軟鞭纏在手腕上,鞭梢垂在水裏,能感覺到水流的波動——水下有東西,很大,正跟著船走。
“船孃,靠岸。”她忽然說,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冷。
船剛泊在岸邊的蘆葦叢裡,水下的東西就翻了個身,激起的浪差點把船掀翻。黃璃淼躍上岸時,看見水麵上漂著片鐵皮石斛的葉子,青綠色的,在紅楓落葉間格外紮眼。
蘆葦叢深處,有座破敗的祠堂,門楣上的“呂祖廟”三個字,已經被風雨蝕得隻剩個輪廓。祠堂的窗開著,裏麵隱約有燈光,還飄出股甜香——正是“瓊枝玉屑映楓香”的味道。
祠堂裡,擺著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個砂鍋,裏麵的葯膳還冒著熱氣。
桌邊坐著個穿紅衣的女子,正用銀勺舀著山藥泥,慢慢往嘴裏送,嘴角沾著楓糖霜,像抹了血。她的身後,站著四個青衣漢子,手裏都握著短刀,刀身映著燈光,閃著冷光。
“黃姑娘,阿先生,來得巧。”女子轉過身,臉上帶著笑,笑裡卻沒暖意,“這道‘瓊枝玉屑映楓香’,我加了點‘料’,嘗嘗?”
黃璃淼認出她——是公孫屠的二壇主,之前在歸魂沙見過她的畫像,據說她最擅長用糖製毒,人稱“糖夫人”。“太湖裏的人,是你殺的?”
“殺?多難聽。”糖夫人用銀勺敲著砂鍋,“他們是自願留下的,這裏有吃有喝,還有我陪著,不比在江湖上打打殺殺強?”她舀起一勺藥膳,遞到旁邊個年輕書生嘴邊,“你說,是不是啊,張公子?”
書生眼神渙散,像沒睡醒,機械地張開嘴,吞下藥膳,嘴角流下的湯汁沾了滿臉,他卻像沒感覺。
阿修羅的目光落在砂鍋旁的藥罐上,罐裡盛著暗紅色的膏,散發著甜香。“這是‘楓糖蜜’,混了曼陀羅和鐵皮石斛,既能讓人產生幻覺,又能補氣血,讓人死前還覺得渾身舒坦。”他的聲音很平,“鐵皮石斛本是滋陰的好東西,被你用來害人,倒是可惜了。”
糖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銀勺“噹啷”掉在地上。“你懂葯?”
“略懂。”阿修羅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裏麵是曬乾的紫蘇葉,“紫蘇能解曼陀羅毒,要不要試試?”
四個青衣漢子同時拔刀,刀風帶著甜香,像裹了糖的刀。黃璃淼的軟鞭搶先出手,鞭梢捲住最左邊漢子的手腕,往回一拽,漢子的刀正好劈中旁邊同伴的肩膀,血瞬間湧出來,染紅了紅衣。
糖夫人趁機往後退,手裏多了把淬了楓糖蜜的匕首,匕首上的甜香在祠堂裡瀰漫開來,聞著讓人頭暈。阿修羅忽然脫下外衣,往她臉上一甩,外衣上沾著之前備好的醋——酸能解甜,楓糖蜜的香氣被醋味衝散,糖夫人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黃璃淼的軟鞭已經纏上了她的脖子。
“你抓這些人,做什麼?”黃璃淼的聲音冷得像太湖的水,鞭梢勒得更緊。
糖夫人的臉漲得通紅,舌頭伸出來,像條瀕死的蛇。“總壇主……還沒死……他說……用這些人的精血……能重練‘血蓮功’……”
祠堂後的地窖,藏著十幾個像張公子一樣的人。
他們都被綁在柱子上,嘴裏塞著布,眼神渙散,嘴角卻大多帶著笑,顯然還沉浸在幻覺裡。黃璃淼用紫蘇葉煮了水,撬開他們的嘴灌下去,半個時辰後,纔有幾個人慢慢清醒過來。
“我……我怎麼在這?”張公子揉著太陽穴,眼神漸漸清明,“我記得我在湖邊看書,來了個穿紅衣的姐姐,給了我塊楓糖糕,吃了之後就……”
“她用楓糖糕引你們上鉤。”阿修羅解開綁他的繩子,“這地窖裡的香,混了鐵皮石斛和曼陀羅,聞久了就會被她控製。”他指著牆角的藥渣,“她每天給你們喂加了料的‘瓊枝玉屑映楓香’,就是為了讓你們的氣血保持充盈,好給公孫屠當‘藥引’。”
張公子嚇得臉色慘白,扶著柱子才站穩。“公孫屠……不是死了嗎?”
“死的是他的替身。”黃璃淼從糖夫人身上搜出封信,信紙是用鯊魚皮做的,防水,上麵的字是用硃砂寫的:“三月初三,歸魂沙見,攜三十藥引,切記用鐵皮石斛養其氣血。”
信的落款是個“焚”字。
“他果然沒死。”阿修羅把信燒了,灰燼被風吹出地窖,飄在太湖的水麵上,像群黑色的蝶,“三月初三,還有兩個月。”
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在太湖上,波光粼粼的,像鋪了層碎銀。黃璃淼看著水麵上的月影,忽然想起柳輕侯在歸魂沙的背影,像粒被風捲走的沙。
“我們得去趟聚福樓。”她忽然說。
“找林廚子?”
“嗯。”黃璃淼的軟鞭在手裏轉了個圈,“糖夫人用的鐵皮石斛,和他鋪子裏的,是一個產地。”
聚福樓的打烊鼓聲剛響過。
林廚子正在收拾後廚,把剩下的鐵皮石斛裝進木盒,動作仔細得像在拾掇寶貝。黃璃淼和阿修羅推門進來時,他手裏的木盒“啪”地掉在地上,石斛撒了一地,青綠色的莖稈滾得滿地都是。
“黃姑娘……阿先生……”林廚子的臉白得像張紙,手在圍裙上擦個不停,“這麼晚了,有事?”
“糖夫人的鐵皮石斛,是你賣的?”黃璃淼撿起根石斛,莖稈上有個極小的刻痕,像片楓葉——是聚福樓的標記。
林廚子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是……是她逼我的!”他忽然哭了,眼淚混著臉上的麵粉,像隻花臉貓,“她抓了我女兒,說我不配合,就把我女兒扔進太湖餵魚……”
“你女兒在哪?”阿修羅扶住他,聲音放得很輕。
“在……在她船上……”林廚子指著太湖的方向,“她說……等湊夠三十個藥引,就放我女兒回來……”
黃璃淼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腕上有圈淡紫色的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這是……‘鎖魂鏈’的印子。”她的眼神冷下來,“你不僅賣葯給她,還幫她抓過人,對不對?”
鎖魂鏈是蓮心堂的刑具,鏈上淬了麻藥,被鎖住的人,半個時辰就會渾身無力,任人擺佈。
林廚子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癱坐在地上,像堆爛泥。“我……我沒辦法……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後廚的窗開著,月光照進來,落在滿地的鐵皮石斛上,青綠色的莖稈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證人。
糖夫人的船,停在湖心的小島旁。
船身是黑色的,帆上綉著朵半開的蓮,和公孫屠的柺杖頭一模一樣。黃璃淼和阿修羅乘著夜色劃過去,水槳撥水的聲音很輕,像魚在吐泡泡。
船尾的艙房裏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個小姑孃的影子,正趴在窗邊看月亮,辮子上繫著紅繩,像團跳動的火苗。
“是林廚子的女兒。”黃璃淼壓低聲音,軟鞭已經蓄勢待發,“我去救人,你對付看守。”
阿修羅點點頭,從懷裏摸出個瓷瓶,裏麵是“雞鳴散”,他拔掉瓶塞,將藥粉順著窗縫吹進去——艙房裏守著兩個青衣漢子,此刻怕是已經在拉肚子了。
黃璃淼悄無聲息地爬上船尾,用匕首挑開艙門的鎖,小姑娘嚇了一跳,剛要喊,就被她捂住嘴。“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從懷裏掏出塊楓糖糕,遞過來,糖糕上沾著點鐵皮石斛的碎屑。“那個紅衣姐姐說,吃了這個,就能見到娘親……”
黃璃淼的心像被針紮了下,她接過糖糕,扔進水裏,糖糕遇水融化,在水麵上漾開圈甜甜的漣漪。“我們去找娘親,好不好?”
小姑娘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就在這時,船頭傳來打鬥聲,是阿修羅和糖夫人的人交上了手。黃璃淼抱著小姑娘往船頭沖,軟鞭在空中劃出道弧線,纏住個青衣漢子的脖子,用力一勒,漢子的刀“哐當”落地。
糖夫人站在船頭,手裏的匕首閃著寒光,刀尖對著阿修羅的咽喉。“放我走,否則,我就殺了他!”
阿修羅沒動,隻是看著她身後的水麵。黃璃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水麵下有黑影在動,是之前跟著烏篷船的東西——不是一個,是一群,像巨大的魚,正圍著船打轉。
“那是……‘水鬼’。”小姑娘忽然說,聲音有點抖,“紅衣姐姐說,那是她養的,專吃不聽話的人。”
糖夫人的臉色變了,她顯然沒料到水鬼會突然出現。就在她分神的瞬間,阿修羅的刀動了,刀很薄,像片冰,貼著她的手腕劃過去,匕首“噗通”掉進水裏,激起的水花濺了她滿臉。
水鬼們被血腥味吸引,開始撞擊船身,船搖晃得厲害,像要翻了。黃璃淼抱著小姑娘跳進旁邊的烏篷船,阿修羅也跟著跳了上來,船孃拚命搖櫓,烏篷船像箭一樣射向岸邊。
糖夫人的船在水鬼的撞擊下,慢慢沉下去,她的慘叫聲被湖水吞沒,隻剩下水麵上漂浮的鐵皮石斛,像一群綠色的淚。
林廚子抱著女兒,哭得像個孩子。
聚福樓的後廚,又飄起了“瓊枝玉屑映楓香”的味道。這次,砂鍋裡沒有加料,隻有清雞湯、海參、乾貝、鐵皮石斛和山藥,甜香裏帶著清潤,是真正能養人的味道。
“這道葯膳,本是給我娘子補身子的。”林廚子給黃璃淼和阿修羅各盛了一碗,眼眶還紅著,“她生女兒時傷了元氣,我就用鐵皮石斛燉雞湯給她喝,補肝腎,益精血,慢慢就好了。”他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好東西,竟被用來害人。”
黃璃淼喝著湯,鐵皮石斛的清苦和楓糖的甜混在一起,像江湖的滋味,有苦有甜,有冷有暖。“公孫屠還在漠北。”她放下碗,“三月初三,歸魂沙。”
阿修羅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半塊龍形玉佩,月光透過窗,照在玉佩上,紅寶石的光在牆上晃,像隻警惕的眼睛。“柳輕侯一個人,怕是應付不來。”
“我們什麼時候走?”
“等這鍋湯喝完。”阿修羅舀起一勺山藥泥,慢慢送進嘴裏,“好葯膳,得慢慢品。”
雨又開始下了,江南的雨,總是這麼沒完沒了。
但聚福樓的後廚裡,卻暖烘烘的,葯膳的甜香混著葯香,像個溫柔的繭,暫時裹住了江湖的刀光劍影。
隻是誰都知道,繭總有破的時候。
歸魂沙的風,還在等著他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