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沙民的烤肉很香。
孜然混著羊肉的油香,在風裏飄得很遠。穿羊皮襖的漢子叫巴圖,臉上刻著風沙的痕,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
“你們是往斷魂峰去?”他遞給黃璃淼一塊烤得焦脆的羊排,“那裏的風,能把石頭吹成粉。”
黃璃淼接過羊排,油汁滴在手上,燙得她縮了縮。
“找雪線蓮。”
巴圖的笑容僵了僵,手裏的刀在羊骨上劃出道深痕。
“雪線蓮是神山的淚,不該被凡人碰。”
他的聲音沉下來,“前幾天,來了個穿白衣的人,也說要找雪線蓮,還說……要用它喂蚊子。”
“喂蚊子?”阿修羅的刀在指尖轉了個圈,刀刃映著海子的藍,“什麼樣的蚊子?”
“不是普通的蚊子。”巴圖往火堆裡添了塊柴,火星濺起來,像星星,“是能吃人肉的蚊子,聚在一起,像團黑霧,飛過的地方,連草都剩不下。
”他忽然壓低聲音,“那白衣人說,他叫洛莫生,能讓蚊子聽他的話。”
黃璃淼的手停在羊排上。蚊子,她見過最毒的是漠北的“吸血蚊”,叮一口能腫起個大包,可要說能吃人……
風忽然變了向,帶著股奇怪的嗡鳴。
巴圖的臉色驟變,抓起身邊的彎刀:“來了!”
遠處的草原上,果然有團黑霧在移動,像條黑色的蛇,速度快得驚人。
嗡鳴聲越來越響,震得人耳朵疼。
“是洛莫生的蚊子!”
巴圖把黃璃淼往帳篷裡推,“快躲起來!這東西怕‘驅蚊草’,帳篷裡有!”
帳篷角落裏,果然堆著捆綠色的草,葉子像鋸齒,散發著股清苦的味——正是驅蚊草,能散發出讓蚊子不敢靠近的氣味。
黑霧轉眼就到了海子邊,停在離帳篷三丈遠的地方,像被什麼擋住了。
霧裏傳來個尖細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巴圖,把地圖交出來,不然,這帳篷裡的人,就都成蚊子的點心。”
是洛莫生。
帳篷的帆布在嗡鳴聲裡抖個不停。
黃璃淼的軟鞭纏在手腕上,指尖捏著三枚銀針,針上淬了“麻沸散”。
“這蚊子怕驅蚊草,卻不怕人血。”她的聲音很輕,“得把洛莫生引出來。”
阿修羅已經掀開帳篷的一角,往外看。
黑霧裏,隱約能看見個白衣人,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站在蚊子中間,竟沒被叮咬。
“他的衣服上有東西。”他指著白衣人的袖口,“沾著‘避蚊胺’,是用曼陀羅的汁液做的。”
避蚊胺,她在《本草綱目》裏見過記載,曼陀羅的花、葉、莖都有毒,榨出的汁能讓蚊蟲不敢靠近。
“洛莫生!”黃璃淼忽然揚聲喊,聲音穿透嗡鳴,“你要的地圖在我這,有種就過來拿!”
黑霧猛地躁動起來,像被激怒的蛇。洛莫生的聲音更尖了:“敬酒不吃吃罰酒!”
黑霧往前湧了湧,卻在離帳篷兩丈遠的地方停住——那裏種著一圈驅蚊草,是巴圖平時用來防蚊的。
“看來,你的蚊子也不是萬能的。”阿修羅笑了笑,手裏的刀閃著冷光,“有種你自己過來。”
洛莫生沒說話。
黑霧忽然散開,露出裏麵的白衣人。
他的臉很白,眼睛是綠色的,像兩盞鬼火。“你們以為,這點驅蚊草就能擋住我?”
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黃色粉末,往驅蚊草上撒去。
粉末落地的瞬間,驅蚊草的葉子迅速枯萎,清苦的氣味變成了腐臭。
黑霧再次湧上來,這次,沒了阻礙。
就在黑霧要撲進帳篷時,草原上忽然飄來片粉色的雲。
雲裏帶著股甜香,像桃花開了。雲落到帳篷前,散開,竟是無數片粉色的花瓣,花瓣落地生根,瞬間長成了一片花牆,擋住了黑霧。
花是“除蟲菊”,花瓣細如絲,散發著股特殊的氣味。
黑霧一碰到花牆,就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蚊子紛紛墜地,變成黑色的粉末。
花牆後,站著個穿粉裙的姑娘,手裏拿著本畫滿花瓣的書,書頁還在翻動,不斷有新的除蟲菊長出來。
“寂寶萌!”
黃璃淼又驚又喜,軟鞭差點脫手。
寂寶萌笑了笑,眼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聽說有人在漠北欺負我朋友,我能不來嗎?”
她翻到書的某一頁,除蟲菊忽然長得更高,花瓣上滲出晶瑩的液珠,滴在地上,滋滋作響——那是除蟲菊素,是蚊子的剋星。
洛莫生的臉色變了,綠色的眼睛裏閃過驚恐。
“除蟲菊……你怎麼會有這個?”
“你知道的,我喜歡養花。”寂寶萌的聲音像花瓣落地一樣輕,“這種花,最適合用來‘打掃’害蟲。”
她合上書,花牆忽然往前推了推,除蟲菊的氣味更濃了。
黑霧裏的蚊子開始瘋狂逃竄,洛莫生想往後退,卻被花牆擋住,退無可退。
“不!”
他尖叫著,身體忽然開始瓦解,變成無數隻蚊子,想鑽進花牆的縫隙。
可除蟲菊的液珠像下雨一樣落下,蚊子碰到就化成粉末。
最後,隻剩下幾隻蚊子,嗡嗡地飛了兩圈,也墜地死了。
草原上,隻剩下除蟲菊的甜香,和海子邊輕輕的浪聲。
巴圖的烤羊排又架在了火上。
這次,旁邊多了盤除蟲菊的花瓣,是寂寶萌用來泡茶的。
茶水是淡黃色的,帶著點清苦,正好解羊肉的膩。
“洛莫生是公孫屠的人。”
寂寶萌喝著茶,書頁在她膝上輕輕翻動,“我在江南就聽說了,他練了種邪功,能把自己變成蚊子,靠吸食人血維持人形。”她嘆了口氣,“可惜了這一身本事,不用來造福,偏要為禍。”
“他要地圖做什麼?”
黃璃淼啃著羊排,肉香混著花香,很奇怪的味道。
“公孫屠怕我們先找到雪線蓮。”
阿修羅的目光落在斷魂峰的方向,山峰在夕陽下像鍍了層金,“血蓮功的毒已經快控製不住他了,必須用雪線蓮來壓製。”
寂寶萌忽然合上書,花瓣從書頁裡飄出來,落在地圖上,正好蓋住**陣的位置。
“斷魂峰上有個冰洞,雪線蓮就開在洞裏。”
她的指尖劃過地圖,“但洞口有‘冰蠶’,專吃靠近的活物,比洛莫生的蚊子還厲害。”
“冰蠶怕什麼?”巴圖往火堆裡添了塊柴,火星濺到除蟲菊上,花瓣輕輕晃了晃。
“怕火,也怕除蟲菊的汁液。”寂寶萌笑了笑,從書裡拿出片曬乾的除蟲菊,“我早有準備。”
夜色像塊黑布,慢慢蓋下來。海子邊的除蟲菊在月光下泛著銀輝,像一片小小的星海。
黃璃淼看著遠處的斷魂峰,忽然覺得,這江湖的路,好像永遠走不完。
但身邊有朋友,有茶香,有花香,好像也沒那麼難走。
往斷魂峰去的路,更難走了。
沒有草原,沒有海子,隻有光禿禿的石頭,和越來越冷的風。除蟲菊在包裡散發著甜香,是唯一的慰藉。
寂寶萌的花瓣能當路標,她往地上撒片花瓣,花瓣就會朝著冰洞的方向發光。
“這是‘引路花’,是除蟲菊的變種。”
她解釋道,書頁在風裏嘩嘩作響,“能在黑暗裏發光,還能聞到雪線蓮的氣味。”
走了三天,他們終於到了斷魂峰的山腳下。
山腳下有片冰原,冰麵像鏡子一樣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
冰原上,有幾個黑色的窟窿,像冰蠶的洞。
“冰蠶就在洞裏。”
寂寶萌的聲音有點發顫,她雖然能對付蚊子,卻怕這種滑溜溜的東西,“它們的絲能凍住人的血,被纏住就別想活。”
黃璃淼的軟鞭忽然繃緊,鞭梢指向一個窟窿。
窟窿裡,有東西在動,銀白色的,像條小蛇,卻長著腳。
“來了!”
冰蠶的速度比箭還快,“嗖”地從洞裏竄出來,直撲巴圖。巴圖的彎刀劈過去,卻被冰蠶的絲纏住,刀瞬間被凍住,變得像塊冰。
寂寶萌趕緊翻開書,除蟲菊的汁液像噴泉一樣噴出,落在冰蠶身上。
冰蠶發出“吱吱”的慘叫,身體迅速融化,變成一灘水。
可更多的冰蠶從窟窿裡竄出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銀色的潮水。
“用火!”
阿修羅大喊著,從懷裏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身邊的枯枝。
火一燃起,冰蠶果然不敢靠近,紛紛往後退。
黃璃淼的軟鞭卷著燃燒的枯枝,像條火龍,在冰原上甩動。
冰蠶碰到火就化成水,銀色的潮水慢慢退去。
最後,隻剩下一個最大的窟窿,裏麵沒有冰蠶出來。
最大的窟窿裡,藏著個冰洞。
洞口被冰蠶的絲封住了,像塊透明的簾子。
寂寶萌用除蟲菊的汁液滴上去,絲瞬間融化,露出裏麵黑沉沉的洞。
洞裏很冷,哈出的氣都能變成白霧。
牆壁上結著冰花,像水晶。
走了約摸百丈,前麵忽然出現一點白光。
是雪線蓮。
它長在一塊冰岩上,通體雪白,花瓣像冰雕的一樣,中間的花蕊是金色的,散發著淡淡的光。
周圍的冰麵上,還開著幾朵除蟲菊,是寂寶萌剛才撒的種子,已經開花了。
“三千年一開花,果然名不虛傳。”
黃璃淼的聲音裏帶著驚嘆,手剛要伸過去,卻被阿修羅拉住。
冰岩後麵,站著個黑衣人。
不,不是黑衣人,是穿灰袍的,臉上帶著個青銅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
“公孫屠。”
阿修羅的刀已經出鞘,刀身在冰洞裏閃著冷光。
公孫屠沒說話,隻是抬起手。
他的手上戴著個鐵爪,爪尖閃著綠光,是淬了毒的。
“雪線蓮是我的。”
他的聲音像冰一樣冷,“誰也別想搶。”
黃璃淼的軟鞭和寂寶萌的花瓣同時飛出,軟鞭卷向公孫屠的手腕,花瓣像刀子一樣割向他的麵具。
公孫屠的鐵爪一揮,軟鞭被爪尖纏住,花瓣被他一掌拍碎。
“就憑你們?”
他冷笑一聲,身形忽然變快,鐵爪直撲雪線蓮。
阿修羅的刀橫劈過去,刀風帶著寒氣,逼得公孫屠後退了半步。
黃璃淼趁機摘下雪線蓮,往懷裏塞。
“留下它!”
公孫屠怒吼著,鐵爪再次襲來,這次,爪尖對準了黃璃淼的胸口。
寂寶萌忽然合上書,除蟲菊的汁液像網一樣罩下來,公孫屠躲閃不及,被汁液淋了一身。
他慘叫著,身體開始冒煙,青銅麵具掉在地上,露出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睛裏滿是瘋狂。
“我得不到,你們也別想得到!”
他忽然撲向冰岩,想把雪線蓮踩碎。
巴圖的彎刀從側麵劈過來,正中他的後心。
公孫屠的身體晃了晃,倒在冰麵上,眼睛還圓睜著,盯著雪線蓮的方向。
冰洞裏的寒氣,好像沒那麼冷了。
黃璃淼把雪線蓮放進特製的玉盒裏,玉盒能保持低溫,讓花瓣不凋謝。
“這下,柳輕侯有救了。”
寂寶萌的書裡,飛出幾片花瓣,落在公孫屠的屍體上,像給死者蓋上了層被子。
“江湖路,爭來鬥去,最後不過是一抔黃土。”她的聲音有點輕,“真不值。”
阿修羅撿起地上的青銅麵具,麵具上刻著朵蓮花,和蓮心堂的標記一模一樣。
“他到死,都想著當他的總壇主。”
巴圖往冰洞裏撒了把除蟲菊的種子。“讓這些花陪著他吧,也算……積點德。”
往回走時,冰原上的窟窿已經凍住了,冰蠶的屍體被冰埋住,像從沒出現過。
斷魂峰的風,還在吹,卻好像溫柔了些。
歸魂沙的漩渦,還在轉。
柳輕侯坐在漩渦邊,蘇紅衣的墳前,插著朵除蟲菊,是寂寶萌留下的。
他看著黃璃淼遞過來的玉盒,手在顫抖。
“雪線蓮……真的找到了。”
“嗯。”
黃璃淼的軟鞭在沙地上畫著圈,“能解血蓮功的毒,也能讓你想起所有事。”
柳輕侯開啟玉盒,雪線蓮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我已經想起所有事了。”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在這裏,一直都記得。”
他沒要雪線蓮,隻是把它埋在了蘇紅衣的墳前。
“歸魂沙的土,最適合養它。”
寂寶萌的書裡,飛出最後一片花瓣,落在雪線蓮的墳上。
“花開花落,都是命。”
黃璃淼和阿修羅轉身離開時,柳輕侯在身後喊:“江南的梅花開了,記得替我看看。”
風卷著沙粒,打在他們的背上。
遠處的草原上,除蟲菊開得正艷,像一片粉色的海。
江湖路還長,前麵或許還有蚊子,還有冰蠶,還有沒走完的**陣。
但隻要身邊有朋友,有花,有葯,有刀,好像就能一直走下去。
離開歸魂沙的第七天,他們在戈壁上遇到了沙塵暴。
風是黃的,沙是黃的,連太陽都被染成了昏黃。
五匹馬可著勁往風小的地方跑,蹄子揚起的沙礫打在身上,像被無數根細針穿刺。
黃璃淼的披風早就被風撕成了條,露出裏麵的軟甲,甲片上嵌滿了沙粒,磨得麵板生疼。
她回頭看,寂寶萌正用花瓣護住頭,粉裙被風掀起,像朵在狂風裏掙紮的花。
“往左邊的山坳躲!”
阿修羅的聲音被風撕得粉碎,他的刀斜插在馬鞍上,刀鞘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山坳不大,卻足以擋住風沙。
五匹馬擠在一起,鼻孔裡噴著白氣,渾身都在抖。
黃璃淼從水囊裡倒出點水,遞給寂寶萌,水順著指縫漏下去,在沙地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轉眼就幹了。
“這鬼天氣。”
寂寶萌用袖子擦著臉,花瓣書被她緊緊抱在懷裏,書頁邊緣已經沾了沙,“再這麼吹下去,我們都要變成沙人了。”
阿青忽然指著山坳深處,那裏有個黑乎乎的洞,洞口被沙半掩著。
“那裏好像有人。”
洞不深,裏麵堆著些乾柴,還有個銹跡斑斑的銅鍋。
鍋邊躺著個人,穿著破爛的皮襖,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
黃璃淼的軟鞭輕輕碰了碰那人的肩膀,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手裏攥著把斷刀,刀上還沾著乾涸的血。
“別過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這是我的地盤!”
是個年輕的牧民,看年紀不過二十,顴骨很高,嘴唇乾裂得像塊老樹皮。
“我們隻是躲沙暴。”
阿修羅把刀插回鞘裡,動作很慢,“沒有惡意。”
牧民盯著他們看了半天,忽然癱坐下去,斷刀“哐當”掉在地上。
“你們……見過一群穿紅衣的人嗎?”他的聲音發顫,“他們搶了我的羊,還殺了我阿爸……”
紅衣人?黃璃淼和阿修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
沙暴停時,夕陽把戈壁染成了血紅色。
牧民叫阿木,他家的羊群是被一群穿紅衣的刀客搶走的,就在三天前。那些人騎著黑馬,刀上纏著紅綢,說話帶著江南口音。
“他們說,要把羊趕到斷魂峰腳下,給‘主子’做祭品。”
阿木啃著黃璃淼遞給他的乾糧,乾糧早就被沙浸透,硌得他牙疼,“我偷偷跟著他們,看見他們在山腳下挖了個大坑,好像要埋什麼東西。”
“埋什麼?”寂寶萌的花瓣書忽然翻動起來,一片除蟲菊的花瓣落在阿木手背上,帶著點涼意。
“不知道。”阿木搖搖頭,“用黑布蓋著,很大,像口棺材。”
黃璃淼的指尖在軟鞭的倒刺上輕輕劃著。紅衣刀客,江南口音,斷魂峰……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串起來卻指向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們去看看。”
阿修羅已經翻身上馬,馬蹄揚起的沙粒打在馬肚子上,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阿木也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斷刀:“我跟你們去!我要為阿爸報仇!”
寂寶萌忽然拉住他,花瓣書裡飛出片葉子,落在他的斷刀上。
葉子瞬間化成水,在刀身上留下層淡淡的綠膜。
“這是除蟲菊的汁液,能讓刀更鋒利,也能防血汙。”
阿木握緊刀,刀身的綠膜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五匹馬再次上路,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五條拖在地上的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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