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謝臨淵自傳(本章可以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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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自傳(本章可以不看)
我是謝臨淵。
這個名字在陽光下並無多少分量,不過是一個湮冇於眾多皇子譜係中、早已被遺忘的符號。
但在陽光照不到的極暗之處,它——或者說,我所執掌的“萬象宗”——卻重逾千鈞,淩駕於這王朝幾乎所有的秘密之上,是懸在無數人頭頂、無聲凝視的無形之眼。
是的,我不單是萬象宗的宗主。
我更是皇子,一個被我的父皇,當今聖上,親手捨棄的皇子。
記憶深處冇有尋常皇子應有的開蒙典儀、父皇考校,甚至冇有太多清晰的、關於父親這個形象的溫暖片段。
有的隻是一次次深夜被無聲帶入密殿,麵對龍椅上那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聆聽關於忠誠、關於隱匿、關於犧牲的訓誡。
我還記得初次被引入萬象宗核心禁地時的情景。
那是一座深藏於京郊山腹、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宮。
我站在權力的極暗之心,掌控著足以顛覆無數人命運的隱秘,自己卻彷彿被放逐於所有人世溫情之外。
就在我以為生命將永遠沉浸在這片冰冷、精確、毫無色彩的灰色海域時,一道亮色,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
那是我通過萬象宗的渠道,例行監察江湖動向時,看到的一個名字,以及關於她的點滴事蹟——蘇喬。
她是千機閣的新任閣主。
千機閣並非世襲,奉行的是**而殘酷的叢林法則,能者上,庸者下。
而她,一個當時看來不過十來歲的小丫頭,竟能從最底層一路搏殺,硬生生在男人主導的腥風血雨裡,以智慧,重新洗牌,登頂閣主之位。
這本身已足夠傳奇。
更令我側目的是她執掌千機閣後的作為。
她冇有因循守舊,滿足於做一個情報掮客,而是以驚人的魄力與智慧,將千機閣從一個鬆散的買賣訊息組織,徹底改造、重塑為一個紀律嚴明、結構精密、效率驚人的細作營。
情報的獲取不再僅僅依賴金錢交易,更融入了滲透、潛伏、策反等更具侵略性的手段。
短短時間內,千機閣的觸角延伸得更深更廣,影響力與財富急劇膨脹。
然而,真正觸動我的,並非這些冷冰冰的業績。而是一句流傳出來的,據說是她在接任閣主時,對全閣上下所說的話:
“在我的帶領下,千機閣的每一個人,都不會再餓肚子,都會有堂堂正正賺來的銀子花。我蘇喬在此立誓,隻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捨棄任何一位弟兄姐妹。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有尊嚴地活下去”。
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一句話。
於我,於萬象宗那些終生隱匿於黑暗、連真實姓名都可能忘卻的執事們,這近乎是天方夜譚。
可她說得那樣斬釘截鐵,眼神亮得灼人。
我開始不自覺地通過各種渠道,蒐集關於她的一切。
我知道這超出了例行監察的範疇,這是一種危險的關注。
但我控製不住。
她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大,最終撼動了我整個沉寂的心湖。
後來,因一樁牽扯江湖與朝堂的複雜秘案,千機閣與萬象宗的暗線產生了微妙交集。
我終於有了一個理由,以萬象宗宗主的身份,與她建立了直接的聯絡。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就某一棘手局麵的處置產生分歧。
“謝大宗主,不如我們打個賭?就賭……三年之內,我能成功潛入北鎮撫司最核心的卷宗室!若我贏了,你便放手,讓千機閣從此真正獨立,如何?”
北鎮撫司卷宗室!那是錦衣衛最核心的地盤,是王朝暴力機器最敏感、防守最森嚴的中樞神經之一,其守備之嚴密,堪稱滴水不漏。莫說潛入,尋常人等連靠近窺探都是死罪。這個賭約,狂妄到近乎無知。
可我竟然答應了。
現在回想,那一刻的心動,或許並不僅僅是覺得她必輸無疑,而是……被她那種不顧一切、敢向絕巔發起衝鋒的耀眼姿態所吸引。
賭約成立。三年之期,對她而言,是孤注一擲的潛伏與謀算。對我而言,起初隻是饒有興味的觀察,甚至帶著些許居高臨下的等待,等待她碰壁,等待她認識到天高地厚,最終或許會帶著挫敗,收斂鋒芒,回到……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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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間,與我,也在日複一日的關注與秘密交流中,不知不覺地沉淪。
起初的欣賞與好奇,何時變質為牽腸掛肚的關切?
又從何時起,那份關切裡摻雜了越來越多的獨占之慾和難以言說的悸動?等我驚覺時,那份情感早已如同藤蔓纏心,深植血脈。
我愛她。愛她身上那股永不服輸、向死而生的勁兒,愛她哪怕身處黑暗仍心向光明、想要帶領身邊人“有尊嚴地活著”的執著,愛她的一切——包括她偶爾流露的脆弱,那讓她更加真實,更讓我想要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嗬護。
然而,命運給了我最殘酷的玩笑。
三年之期將至,她成功了。
以一種我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獲取了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一定程度的信任。她觸摸到了卷宗室的核心。
她贏了賭約。
我本該憤怒於失敗,震驚於她的能力,或者至少,履行諾言,考慮如何讓千機閣“獨立”。但所有這些情緒,都被另一個更早傳來的、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密報徹底擊碎:
蘇喬,千機閣的閣主,在這場她精心策劃的潛伏中,竟對自己的“獵物”——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動了真情。
密報細節確鑿:她看向蕭縱的眼神,她為他破例的維護,她在涉及蕭縱安危時那些超出細作本分的猶豫與選擇……一切跡象都指向那個我最不願相信的事實。
獵手愛上了獵物。
不,或許從一開始,在她眼中,蕭縱就不僅僅是“獵物”。
他與我是如此不同。
我隱匿於萬影之後,操控一切。
而他,站在陽光與血腥交織的明處,以鐵腕執掌生殺。
她愛上了他——蕭縱!
這個訊息於我,不啻於世界崩塌。
蘇喬對我而言,早已不僅僅是心動之人。
她選擇了蕭縱。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
我幾度崩潰於萬象宗那空曠冰冷的觀星殿內,對著漫天模擬的星辰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玄符在手,天下秘辛皆備於我,可我連一個女子的心都留不住。
這何其諷刺?
何其悲哀!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當她因其他事宜,主動傳遞訊息,約我在一處隱秘茶寮相見時,我明知可能有詐,明知她心已屬他人,那顆早已為她淪陷的心,仍舊無法拒絕。
我去了。
茶寮清幽,她坐在那裡,一如初見時,雖則我們從未真正“初見”那般,眉眼間少了些許當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風霜,卻依然明亮。
她為我斟茶,動作流暢自然,指尖拂過青瓷杯沿。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交談。
氣氛甚至有一絲詭異的平和。
我端起茶杯,對她微微一笑,將那盞融入了她抉擇、也融入了我一生癡妄的茶水,一飲而儘。
幾日後我才後知後覺,那茶是毒,幾日後,隨即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緩緩蔓延。視線開始模糊,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動。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問,儘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是在睡夢之中,悄然離世的。
我想要問她,問蘇喬,為何?
她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似有淚光,又彷彿隻是光影錯覺。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湧入腦海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萬象宗權柄的留戀,甚至不是對那個捨棄我的父皇的怨懟。
是那年,透過冰冷卷宗“看到”的那個少女,站在一群灰暗的江湖客中,眼眸亮如星辰,擲地有聲地說:
“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父皇捨棄我時,我未曾擁有過什麼,本就一無所有。
而她,蘇喬,是我在這荒誕而孤寂的一生中,於無邊黑暗裡,唯一奮力抓住的一點甜。
哪怕這點甜,最終化為穿腸毒藥。
哪怕飲鴆止渴,魂飛魄散。
我亦……
無悔。
我是謝臨淵,也是三皇子朱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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