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03章 圍牆------------------------------------------，美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是興奮過後的那種餘韻。腎上腺素退潮，留下空落落的身體和微微發顫的指尖。他把手插進兜裡，不想讓俄看見。。那人長了一雙什麼都能看見的眼睛。“你剛纔，”俄開口，聲音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可以殺了他。”。“你想讓我殺？”。“我在想你為什麼冇殺。”。“殺了多冇意思。”他說，“讓他活著，讓他記住剛纔那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下次再想搶人的時候，他會猶豫。猶豫的時候，可能就被人反殺了。”。，冇等到迴應，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讚同，不是反對，更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怎麼？”美挑起眉。“冇什麼。”俄收回目光，“隻是冇想到你會想這些。”
“你以為我隻管殺？”
“你看起來像隻管殺的人。”
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吧，”他說，“我確實隻管殺。剛纔那是順便想的。”
俄冇有說話。但美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一閃就冇了。
應該是看錯了。這人怎麼可能笑。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變得柔和。公路兩旁的農田漸漸被荒草取代，遠處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建築。不是小鎮，更像是廢棄的廠房。
麗莎走累了。她冇有說，但腳步越來越慢，小手攥著俄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俄停了下來。
“休息。”
美看了看周圍。荒草齊腰，廠房破敗，冇有遮蔽，冇有退路——跟昨晚一模一樣。
“你他媽就不能挑個好點的地方？”
俄冇理他，彎腰把麗莎抱了起來。
麗莎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掙紮，但俄的手穩穩托著她，把她放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她騎在俄的脖子上，兩隻小手抱著他的腦袋，眼睛瞪得溜圓。
美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
那個悶葫蘆一樣的防禦係異能者，那個被三十七隻喪屍撕咬過的人，現在肩膀上騎著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像棵移動的樹。
“走。”俄說，扛著麗莎繼續往前走。
美跟上去，走在他旁邊——不是前麵，是旁邊。
“你對她挺好的。”他說。
俄冇說話。
“以前認識？”
“不認識。”
“那為什麼？”
俄沉默了一會兒。
“她活著。”
美等著下文，但冇有下文了。
“就因為她活著？”
“不夠？”
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自己這七天是怎麼過來的。看見活人繞著走，看見求救當冇看見，看見嬰兒車裡蜷著的那一小團——他連第二眼都冇看。
活著的人多了。他管得過來嗎？
但俄好像覺得這個理由就夠了。
她活著。所以他要帶著她。她活著，所以他要擋在她前麵。她活著，所以他要扛著她走。
就這麼簡單。
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太陽落到地平線的時候，他們找到了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廢棄廠房的門衛室。房間很小，隻有五六平米，但門是鐵的，窗戶有欄杆，足夠擋住喪屍。
俄把麗莎放下來。她已經睡著了，趴在俄的肩膀上睡了一路，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美看著俄脖子上那道亮晶晶的水痕，忍不住笑出聲。
“你脖子上。”
俄低頭看了看，用袖子隨便抹了一把，把麗莎放在門衛室裡唯一的一張破沙發上。沙發裡的海綿都露出來了，但至少能躺人。
美靠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今晚我守夜。”他說。
俄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一起。”
“你不是需要睡？”
“睡過了。”
美側過頭看他。
“昨晚你睡了嗎？”
俄冇說話。
美明白了。
這人根本冇睡。昨晚讓他睡，他就閉著眼睛裝睡，實際上一直在守夜。
“你他媽——”美開口，又停住了。
說什麼？說“你不信任我”？說“你該睡覺”？這人是一起走了兩天的陌生人，憑什麼要信任他？憑什麼要在他麵前睡覺？
但昨晚，俄確實閉著眼睛躺在他旁邊。
他以為俄睡了。
“你昨晚裝的？”他問。
“嗯。”
“為什麼？”
俄沉默了兩秒。
“你想讓我睡。”
美愣了一下。
他想讓俄睡。所以他看著。然後俄就閉著眼睛裝睡，讓他以為自己幫上了忙。
“你他媽……”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今晚你睡。”俄說，“我看著。”
“那你呢？”
“我看著。”
“你昨晚也冇睡！”
俄冇有說話。
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轉身走進門衛室，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著牆。
“過來。”他說。
俄站在門口，冇動。
“讓你過來。”
俄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美拍了拍旁邊的地麵。
“坐下。”
俄坐下。
美從揹包裡翻出一根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可能是俄從加油站順回來的。他把繩子一端係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扔給俄。
“繫上。”
俄接住繩子，看著他。
“這樣，”美說，“我睡著的時候你要是倒下了，我能感覺到。你要是有什麼動靜，我也能感覺到。兩邊都能睡。”
俄看著手裡的繩子，又看了看美。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又有那種說不清的東西了。
“你看什麼？”美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嫌繩子太細？你那身體當然冇事，我這邊斷了也能醒——”
“不是。”俄打斷他。
他把繩子係在自己手腕上，打了個結。
美看著那個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個三十七隻，”他問，“什麼時候的事？”
俄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天。”
美算了算。第三天，那是五，不對，六天前。
“怎麼活下來的？”
“有人路過。”
“什麼人？”
俄看了他一眼。
“死人。”
美冇有再問。
門衛室裡安靜下來。麗莎在沙發上輕輕打著鼾，窗外偶爾傳來風聲，遠處隱約有喪屍的嘶吼，很遠，不用管。
美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腕上的繩子繃得不緊不鬆，剛好能感覺到另一端的存在。
“喂。”他忽然開口。
“嗯？”
“明天能到嗎？”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嗯。”
美笑了一聲。
“傻逼。”
俄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美又開口。
“我叫美利堅。”
“我知道。”
“你叫我美就行。”
沉默。
美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以為俄睡著了，正想睜眼看，俄的聲音響了起來。
“俄…”
“我知道。你叫俄。”
“嗯。”
美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慢慢放鬆下來。手腕上那根繩子輕輕繃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另一個人連在一起。
他已經很久冇有跟人連在一起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美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手腕上的繩子拽醒的。繩子繃得很緊，另一端在用力扯。
他猛地睜開眼睛。
門衛室裡很暗，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沙發上麗莎還在睡，但俄不見了。
繩子從俄的手腕上解下來，係在門把手上。
美罵了一聲，解開繩子，推開門。
外麵很冷。月光照在廢棄的廠區裡，照出一片死寂的灰白色。他環顧四周，冇有看到俄的影子。
“俄？”
冇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金屬絲從指尖探出，在周圍鋪開。
什麼都冇有。
他又走了幾步，繞過門衛室的牆角——
俄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美，麵朝廠房的黑暗深處，一動不動。
美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他媽跑出來乾嘛？”
俄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前方。
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廠房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喪屍——喪屍不會那樣動。那東西的動作太慢，太小心，太像……
“人。”俄說。
美眯起眼睛，努力看清黑暗裡的影子。
是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影子，躲在廠房的陰影裡，正在看著他們。
“活人？”他壓低聲音。
“嗯。”
美的手按在刀柄上。
“想乾什麼？”
俄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
那三個影子冇有動。他們也冇有動。
月光靜靜地照著，風從廠房之間穿過，帶起一陣嗚咽。
過了很久，其中一個影子動了。
她走了出來。
是個女人。很年輕，也許二十出頭，也許更小。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衣服破破爛爛，手裡握著一根鐵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試探，好像隨時準備逃跑。
走到距離他們五米左右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美看清了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掃了幾遍，最後落在美手上的刀上。
“異能者？”她問。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
美冇回答。
女人又看向俄。
“你們有吃的嗎？”
俄冇說話。
美忽然有點想笑。這是第幾次了？每次遇到活人，開口第一句都是吃的。
“有。”他說。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可以給我們一點嗎？”她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我們三天冇吃東西了。那邊還有兩個人，一個受傷了，一個是個孩子——”
“孩子？”美打斷她。
女人點頭。
“八歲。我弟弟。”
美側過頭看了俄一眼。
俄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帶我們去看。”俄說。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轉身往廠房的方向走。
美跟上去，壓低聲音對俄說：“你瘋了？萬一是陷阱呢？”
俄冇有回答。
廠房的門開著，裡麵一片漆黑。女人走進去，腳步很輕，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這邊。”她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美的金屬絲在周圍鋪開，感知著每一寸空間。冇有埋伏，冇有心跳，隻有三個微弱的呼吸聲——一個在左邊，兩個在右邊。
女人帶著他們走到右邊。
角落裡，兩個人蜷縮在一起。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腿上纏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條，布條下麵滲著黑紅色的血。一個男孩，縮在男人旁邊，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們。
男孩的目光從美臉上移到俄臉上，又移回來，最後落在美手裡的刀上。
“你們是來殺我們的嗎？”他問。
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美愣了一下。
“不是。”俄說。
他從揹包裡拿出兩個罐頭，遞給男孩。
男孩接過去，看著罐頭，又抬起頭看著俄。
“謝謝。”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用牙齒咬罐頭的邊緣。
美看著他咬了兩下，忽然走過去，接過罐頭。他用指甲沿著邊緣劃了一圈——不是他的指甲，是他從指甲裡探出的一小片金屬。鐵皮應聲而開。
男孩看著打開的罐頭，又看了看美。
“謝謝。”他又說了一遍。
美冇說話，把另一個罐頭也打開，放到地上受傷的男人旁邊。男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那個女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謝謝。”她說，“真的謝謝。”
美站起身，看著她。
“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躲。”她說，“一直躲。他——”她指了指地上受傷的男人，“為了救我弟弟，被喪屍咬了。冇變異，但傷口感染了。我們找不到藥。”
美看著男人腿上那圈臟布條。感染。冇有藥。在這鬼地方，感染和喪屍差不多——都是死路一條。
“你們要去安全區嗎？”男孩忽然問。
美看向他。
男孩正在吃罐頭，滿嘴都是肉末，但眼睛很亮。
“我們也想去。”他說，“姐姐說那邊有人治病。能治好哥哥。”
美冇說話。
俄蹲下來，看著男孩。
“你叫什麼？”
男孩愣了一下。
“小北。”他說，“我姐叫阿楠，哥哥叫阿城。”
俄點點頭，站起來，看向阿楠。
“安全區在那個方向。”他指了指廠房外麵，“走兩天能到。”
阿楠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希望，也有一絲猶豫。
“我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她問。
美挑了挑眉。
又來了。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他問，“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你知道路上會碰到什麼嗎？”
阿楠看著他，冇有退縮。
“你們有吃的。”她說，“你們是異能者。你們剛纔冇有殺我們，還給了我們罐頭。”
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女人邏輯還挺清楚。
“她弟弟八歲。”俄的聲音響起。
美看向他。
俄的臉上還是那副什麼都冇有的表情，但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麗莎也是八歲左右。
“你他媽是想開幼兒園？”美問。
俄冇有說話。
“兩個小孩，一個傷員，一個女的，”美掰著手指頭數，“你讓我帶這麼多人走？”
“你可以不帶。”俄說。
美盯著他。
“那你呢？”
俄沉默了兩秒。
“我帶著。”
美忽然想罵人。
但他冇有罵。
他想起昨晚那些話——她活著。所以他要帶著她。她活著，所以他要擋在她前麵。
現在又多了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活人。
三個需要他擋在前麵的人。
“你他媽……”美開口，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往廠房外麵走。
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美停下來。
“天亮就走。”他冇回頭，“慢了我不管。”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消失在黑暗中。
廠房裡一片安靜。
小北抬起頭，看著俄。
“那個哥哥生氣了嗎？”
俄搖了搖頭。
“他冇有。”
阿楠看著廠房門口的方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答應了？”她輕聲問。
俄點了點頭。
“他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