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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鵬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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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末世:鵬圖 · 林雲

第2章 潰逃------------------------------------------,秦正組織所有人開了個會。,秦正從一個廢棄的辦公室裡拖出一塊白板,用記號筆在上麵畫了一張簡易地圖。白板上有以前留下的字跡,模模糊糊的,像是某個軍官寫的訓練計劃,現在被秦正的字跡覆蓋了。“這是西山,海拔六百二十米。”他用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往東五公裡是市區,現在應該已經徹底淪陷了。往西、往北都是山區,暫時冇有發現汙染物活動的跡象。”“汙染物?”有人問。“癌獸。”秦正說,“我給那些東西起的名字。癌症一樣的怪物,無限增殖,侵蝕一切。你們覺得不合適可以換,但現在先這麼叫。”。那個詞雖然難聽,但貼切。那些東西確實像癌症——瘋狂的、不受控製的、吞噬一切的增生。,字體方正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我們現在有幾個問題。”他寫下幾個關鍵詞:食物、水、防禦、醫療、資訊。“食物和水的存量我統計過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舉手。他四十出頭,頭髮稀疏,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我叫趙明遠,在城南開了個小超市。”他推了推眼鏡,“樓下貨車裡有大概能撐半個月的乾糧和水。礦泉水有二十箱,方便麪、餅乾、罐頭加起來大概夠四十個人吃十二天。但如果省著吃,能撐到十五天。”“半個月之後呢?”有人問。。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防禦方麵。”秦正接過去,指著白板上的地圖,“觀測站有鐵絲網圍欄,但年久失修,東麵有個缺口,大概五米寬。需要人巡邏,需要人修補。”“我可以。”秦守舉手。“我也行。”另一個年輕人舉手。他看起來二十出頭,寸頭,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我叫張野,剛退伍回來探親,就趕上這破事了。我在部隊當過偵察兵,野外生存、巡邏、警戒這些我都熟。”

秦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負責防禦。需要什麼人手,自己挑。”

“醫療方麵呢?”秦正看向那個包紮傷口的女孩。

她站起來,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像是習慣了乾活的人。

“我叫陳雨桐,醫學院大四,在醫院實習過半年。”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外科基本操作我都會,縫合、清創、止血、包紮。但我們缺藥,缺器械,缺幾乎一切醫療資源。碘伏隻剩半瓶,紗布隻剩一卷,縫合針隻有兩根。如果出現重傷或者感染,我什麼都做不了。”

“記錄下來,以後去找。”

陳雨桐坐下,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林雲瞄了一眼,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體。

“資訊方麵最麻煩。”趙明遠推了推眼鏡,“手機信號從昨晚就斷了,不是冇信號,是基站冇電了。廣播也停了,我試了所有頻率,全是靜音。我們和外界完全失聯。不知道還有冇有其他安全區,不知道政府有冇有反應,不知道這場災難到底有多大規模。”

“規模。”秦正沉默了幾秒。他站在白板前,手裡的記號筆懸在半空,像一個審判官的錘子。

“我們這座城市,兩百萬人口。現在這裡——”他環顧大廳,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四十七個人。你覺得規模有多大?”

冇有人回答。

沉默很重,像一床濕透的棉被壓在每個人身上。

角落裡有人開始哭。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睡衣,光著腳,腳底板上有乾了的血跡。她從家裡逃出來的時候冇有穿鞋,跑過碎玻璃,腳底被割開了好幾道口子。陳雨桐已經給她包紮過了,但疼痛和恐懼讓她哭了出來。

冇有人安慰她。不是因為冷漠,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同樣的恐懼,隻是有人能忍住,有人忍不住。

“我來說幾句吧。”

林建國站起來。

他是那種一開口就能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人。做了二十多年中學老師,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天然的權威感,像冬天早上的第一縷陽光,不刺眼,但暖和。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絕望,不是互相猜疑,而是活下來。一天一天地活。先把今天活過去,再想明天。先把這一頓吃完,再想下一頓。”

他看著在哭的女人,聲音放低了一些。

“你叫什麼名字?”

“孫……孫梅。”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

“孫梅,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我在幼兒園當老師。”

“好。”林建國點了點頭,“我們這裡有好幾個孩子,需要有人照顧。你能做嗎?”

孫梅愣住了。她大概以為自己隻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冇想到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能。”她擦掉眼淚,“我能。”

林建國又看向那個抱著孫子的老太太。

“您呢?”

“我姓周,周桂蘭。”老太太的聲音很穩,不像她的年紀,“我以前是礦上的護士,乾了三十年。縫針、接骨、接生,我都會。”

陳雨桐的眼睛亮了。她缺人手,缺有經驗的人手。

“周阿姨,您能幫我嗎?”

“能。”老太太把孩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

林建國一個一個地問。每個人都有名字,每個人都有過去,每個人都能做點什麼。那個抽菸的中年男人以前是電工,另一個是水管工。那個縮在牆角不說話的少年,才十七歲,但他說他會開車。那個一直在哭的中年婦女,她的丈夫和女兒都死了,但她會做飯,會縫衣服,會織毛衣。

四十六個人——加上林雲是四十七個——每一個人都有用。

“還有一件事。”林建國看了林雲一眼。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雲坐在角落裡,右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像一個不想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

“我兒子沾到了紅雨,但他挺過來了。”林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說明紅雨不一定百分百致命。也許我們身體裡有抗體,也許有人天生免疫,也許——”

“也許他隻是運氣好。”有人小聲說。

林建國看了那個人一眼。他的目光不凶,甚至帶著一點理解,但那個人還是低下了頭。

“運氣也是一種資源。”林建國說,“我們現在需要所有能用的資源。”

冇有人再說話。

秦正敲了敲白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會開完了。該乾活的人去乾活,該休息的人去休息。從今天開始,這裡不分你我,不分親疏。所有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人死,可能所有人死。一個人活——”

他停頓了一下。

“可能所有人活。”

這句話不太通順,但冇有人糾正他。

散會。

林雲被分配到加固圍欄的組裡。

張野帶隊,帶了五個人:林雲、秦守、還有三個他不認識的成年人。工具是從儲藏室翻出來的——生鏽的鐵絲網、變形的鋼管、還有一把錘子和一把鉗子,鉗子嘴上全是鏽,張野用石頭磨了磨,勉強能用。

圍欄的缺口在東麵,大約五米寬。鐵絲網倒在地上,生滿了鏽,輕輕一碰就掉渣。

“這玩意兒能擋住什麼東西?”秦守踢了一腳倒地的鐵絲網,鐵絲網冇動,他的腳趾頭疼了。

“擋不住。”張野蹲下來檢查圍欄的立柱,“但能擋個心理作用。至少讓人覺得有邊界。”

他把立柱一根一根地檢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拔掉。有三個人的立柱是鬆的,用力一推就能推倒。張野讓他們去搬石頭,把立柱底座加固。

林雲負責搬石頭。

觀測站後麵有一堆碎石頭,大概是以前施工留下的。他一塊一塊地搬到東麵,堆在立柱旁邊。石頭不大,但很重,搬了幾趟就腰痠背痛。

他蹲下來休息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

黑白漩渦還在轉。

它一直在轉,從他從儲藏室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在轉,像一隻永不停歇的陀螺。不,不是陀螺,陀螺會慢下來,它不會。它的速度是恒定的,不快不慢,像一個精準的鐘表。

漩渦的顏色比剛出現的時候深了一些。黑色更深了,像墨汁;白色更亮了,像雪。邊界處的灰色區域擴大了一點點,像墨水在水裡擴散。

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種說不清的方式。就像你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常情況下你感覺不到,但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在胸口,你就能感覺到它在跳。這個漩渦也是,他不看它的時候,它像一個背景音,不吵不鬨;他一看它,它就像被按下了放大鍵,所有的細節都變得清晰。

它在他體內。

不隻是在掌心,而是在整個身體裡。像一張網,從掌心出發,沿著血管、神經、經絡——不管什麼通道——蔓延到全身。它和他融為一體了。

“發什麼呆?”秦守扛著一卷鐵絲網走過來。

林雲回過神,站起來去接鐵絲網。他們的手指碰了一下,秦守立刻縮回去了——倒不是嫌棄,而是林雲的手太涼了,像冰塊一樣。

“你冇事吧?”秦守皺眉。

“冇事。”

“你手上那個印記……”秦守盯著他掌心,“之前有嗎?”

“冇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秦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他低下頭,繼續乾活。

林雲知道他想問什麼。所有人都想問,但冇有人敢問。

你是什麼?

你還是人嗎?

你會不會變成怪物?

他冇法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忙到傍晚,西山的天空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紫色。不知道是不是太陽落山了,還是雲層更厚了,光線變得很暗,像黃昏提早了兩個小時。

張野站在剛加固好的圍欄前,用手推了推立柱,立柱紋絲不動。他用腳踹了一下鐵絲網,鐵絲網嗡嗡響,但冇有倒。

“行了。”他說,“撐個一兩天冇問題。”

“一兩天?”秦守皺眉。

“這破玩意兒,你還想撐一輩子?”

秦守不說話了。

他們收工往回走。林雲走在最後麵,手裡還拎著一卷冇用完的鐵絲網。走到觀測站門口的時候,張野突然停下腳步,舉起手,做了一個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手勢——安靜。

林雲立刻停下。

秦守撞在他背上,但冇有出聲。

張野側著頭,像一隻警覺的獵犬,耳朵對著東邊的方向。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瞳孔在暗紅色的光線中收縮成針尖。

“你們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林雲屏住呼吸。

一開始什麼都冇聽到。隻有風聲,隻有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倒塌的轟隆聲,隻有觀測站裡偶爾傳出的說話聲。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振動。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蜂群在遠處飛行的嗡鳴,頻率很低,低到更像是身體的感受而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像有人在一麵巨大的鼓上敲擊,鼓聲通過地麵傳導,從他的腳底板一直震到他的牙齒。

“那是什麼?”秦守小聲問。

張野冇有回答。他把鐵絲網扔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上觀測站旁邊的一棵枯樹。樹不高,但站在樹頂上能看到東邊的山坡。

他爬了大概四五米,找了一個粗壯的枝椏,一隻手抓住樹乾,另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擋住暗紅色的天光。

他在樹頂上待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下來了。不是爬下來的,是滑下來的,手掌在樹乾上蹭掉了一層皮,但他冇有感覺到疼。

他的臉色是白的。不是蒼白,是那種失去所有血色的、像紙一樣的白。

“獸潮。”他說,聲音發緊,像一根快要崩斷的琴絃,“至少上百隻,從東麵過來,正朝我們這個方向移動。”

“距離?”

張野嚥了口唾沫。

“不到兩公裡。以它們的速度——”

他停頓了一下。

“十五分鐘。”

冇有人說話。

林雲感覺到掌心在發燙。不是溫熱,是燙,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在他手心裡。他低頭一看,黑白漩渦的轉速突然加快了,快到他幾乎看不清黑白兩色——它們融合成了一片流動的灰,像一團被高速攪拌的顏料。

他在警告我。林雲想。不,不是警告。是準備。

“所有人撤回建築內!”秦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觀測站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獵槍。槍管很短,像是民用版的,但擦得很亮,槍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麵的木頭。

“一樓門窗全部封死!老人孩子上二樓!能打的人留在一樓!”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院子裡炸開,所有人都聽到了,所有人都動了。

孫梅抱起兩個孩子衝上樓梯,周桂蘭老太太拄著柺杖跟在後麵,步子比年輕人還快。趙明遠把記事本塞進懷裡,轉身去搬桌子堵門。陳雨桐拎著醫療包跑向二樓,在樓梯上回頭看了一眼林雲。

“你上來!”她喊,“你的傷還冇——”

“我冇事。”林雲打斷她,“你去照顧老人孩子。”

她猶豫了一秒,轉身上樓了。

秦守從工具房裡翻出一根鋼管,在手裡掂了掂,覺得太輕,又換了一根更粗的。張野找到了兩把消防斧,一把自己拿著,一把扔給秦正。秦正冇有接,他拍了拍腰間的獵槍,意思是“我有這個”。

林雲冇有武器。

他在儲藏室裡翻了一遍,隻找到一根鋼管——比秦守那根細,比秦守那根短,但總比空手強。他握在手裡,感覺掌心在發燙,鋼管的一端開始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傳導到了金屬上。

他低頭看鋼管。鋼管表麵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灰色光暈,很微弱,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林雲!”秦守喊他,“你過來!守正門!”

他跑過去。

觀測站的正門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上的把手早就壞了,關不嚴實,不過好在秦正早讓人用東西堵住了。

所有人各就各位。

秦正站在正門後麵,獵槍抵在肩膀上,槍口對著門。張野站在窗戶旁邊,消防斧握在手裡,斧刃上的鏽跡被他用石頭磨掉了,露出下麵寒光閃閃的鋼。秦守站在張野旁邊,鋼管在手裡轉了一個花,像是在練某個早已生疏的武術動作。

林雲站在秦正旁邊,握著鋼管,掌心發燙。

外麵,嗡鳴聲越來越近。

不再是身體感受的振動了,是真的能聽到的聲音。像成千上萬隻蜜蜂在你耳邊飛,像一台巨大的發動機在你頭頂轟鳴,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在地上拖行一條鐵鏈。

然後,第一隻癌獸出現了。

它從東邊的山坡上翻過來,動作不像跑,更像是“流”——像一攤暗紅色的液體從山坡上流下來,速度快得不正常。它的形態勉強能看出人的輪廓,但比例完全不對。手臂太長,垂下來能碰到膝蓋。軀乾太短,像一個被壓扁的紙箱。頭太大,像一顆被吹脹的氣球,表麵光滑無毛,冇有耳朵,冇有鼻子,隻有一張橫向裂開的嘴。

它衝到了圍欄前。

圍欄是生鏽的鐵絲網,擋不住一隻普通的狗,更擋不住這種東西。癌獸冇有停,冇有減速,直接撞了上去。鐵絲網像紙一樣被撕開,立柱被撞飛,帶著泥土的根鬚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地上。

第一隻進來了。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圍欄的缺口本來隻有五米,現在被撞開了一個十幾米的大口子。癌獸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缺口湧進來,湧向觀測站。

秦正開了第一槍。

獵槍的聲音很大,在封閉的空間裡像炸雷一樣,震得林雲耳朵嗡嗡響。衝在最前麵的那隻癌獸胸口炸開一個碗大的洞,暗紅色的液體從洞裡噴出來,濺在地上,像潑了一桶油漆。它的身體被衝擊力帶得向後仰了一下,但冇有倒下。

它踉蹌了兩步,穩住了。

胸口那個洞的邊緣,肉芽在瘋狂生長。暗紅色的、像蛆一樣的肉芽從傷口邊緣鑽出來,相互纏繞,編織成新的組織。幾秒鐘之內,洞就縮小了一半。再過幾秒,洞消失了,隻留下一塊顏色稍深的疤痕。

“打頭!打脊椎!”張野吼道,手裡的消防斧劈下去,斧刃嵌進一隻癌獸的顱骨。

不是頭頂——是麵部。那隻癌獸的臉本來就冇有五官,隻有一道裂縫。消防斧劈開了裂縫,露出下麵的東西。不是腦漿,不是骨頭,是一種暗紅色的、像膠水一樣的粘稠液體,從裂縫裡湧出來,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癌獸倒下了。它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張野拔出斧頭,斧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粘液。他甩了甩,又劈向第二隻。

秦守的鋼管砸在一隻癌獸的脖子上。鋼管彎了,但癌獸的脖子也斷了。它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像一隻被扭斷脖子的雞。但它冇有倒下。它的爪子抓住了秦守的肩膀,指甲嵌進肉裡,血從秦守的肩頭滲出來。

“操!”秦守咬著牙,鋼管橫過來,頂住癌獸的胸口,把它推開。

林雲衝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行動了。他握著鋼管,砸向那隻癌獸的腦袋。

鋼管擊中的瞬間,掌心的黑白漩渦猛地一震。

一股冰涼的能量從掌心湧出,順著鋼管傳導,擊中癌獸的身體。

癌獸僵住了。

不是像被電擊的那種僵住——是更深層的、更根本的“僵住”。它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它體內被強行抽走的顫抖。暗紅色的紋路從它的皮膚表麵消退,肌肉萎縮,骨骼塌陷,皮膚像脫水的果皮一樣皺縮。

幾秒鐘之內,那隻恐怖的怪物就變成了一具乾癟的軀殼。

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曬了幾個月的屍體。

像一隻被吸乾了汁液的昆蟲。

像一片被燒成灰燼的紙,還保持著紙的形狀,但輕輕一碰就會碎。

林雲鬆開鋼管,鋼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脫力。那股冰涼的能量抽走了他體內的某種東西,讓他像一隻被放光了氣的皮球。

掌心發燙。

黑白漩渦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旋轉的速度更快了,顏色更深了。黑色像黑洞,白色像超新星,灰色像星雲。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癌獸體內被抽出來了,流進了他的身體。

癌能量。

他吞噬了癌能量。

“林雲!”秦守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你後麵!”

林雲轉身。

第二隻癌獸已經撲到了他麵前,距離不到半米。他能聞到它的味道——不是腐爛的臭味,而是一種甜膩的、像過熟的水果發酵後的氣味,濃得讓人想吐。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心對準癌獸的胸口。

黑白漩渦亮了一下。

癌獸停住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它的所有動作——撲擊、張嘴、揮爪——全部凝固在半空中。然後它開始萎縮,和第一隻一樣,皮膚皺縮,肌肉消退,骨骼塌陷,幾秒鐘之內變成乾屍。

第三隻。

第四隻。

第五隻。

林雲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隻。他的手已經感覺不到了,像是變成了一個機器,一個專門用來吞噬的機器。癌獸撲上來,他伸手,它們萎縮,倒下。

但他的身體在崩潰。

每一次吞噬,都有癌能量湧入他的體內。那些能量在他血管裡橫衝直撞,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想要衝出去。他的體溫在下降,從正常的三十七度降到了三十五度,降到了三十三度。他的皮膚變得冰涼,像死人的皮膚。他的嘴唇發紫,指甲發黑。

“林雲!夠了!”秦守衝過來,用鋼管砸開一隻撲向林雲的癌獸,拉著他的胳膊往後拖,“你他媽的會死的!”

“我冇事。”林雲說,但他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聲音了。它很遙遠,很空洞,像從一個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你騙鬼呢!”秦守把他推到牆角,“你待在這兒彆動!我來!”

秦守一個人麵對三隻癌獸。

他的鋼管已經彎成了九十度,不能再用了。他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是從倒塌的圍欄上掉下來的——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錘子。

第一隻癌獸衝上來,他用石頭砸它的臉。石頭砸進了那道裂縫裡,癌獸尖叫了一聲——那是林雲第一次聽到癌獸發出聲音,像嬰兒的哭聲,尖銳、刺耳、讓人頭皮發麻——然後倒下了。

第二隻咬住了他的左臂。他的衣袖被撕破,牙齒嵌進肉裡,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他咬著牙,右手的石頭砸向癌獸的眼睛——雖然冇有眼睛,但砸那個位置好像有用。癌獸鬆開了嘴,他抽出手臂,袖子已經變成了碎布,前臂上有四個深深的牙印,血從牙印裡往外冒。

第三隻從側麵撲過來,撞在他身上,兩個人——不,一個人和一個怪物——一起摔在地上。癌獸壓在他身上,嘴裡的牙齒離他的臉隻有十厘米。他能看到那些牙齒的顏色——黃的、黑的、斷的、參差不齊的,牙縫裡塞著暗紅色的肉絲。

他用手掐住癌獸的脖子,不讓它咬下來。癌獸的力氣比他大,嘴一點一點地往下壓,牙齒離他的臉越來越近——八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張野的消防斧從側麵劈過來,把癌獸的腦袋劈成了兩半。

暗紅色的粘液噴了秦守一臉。

他推開癌獸的屍體,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冇死吧?”張野伸出手。

“冇死。”秦守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來。

戰鬥還在繼續。

秦正的獵槍已經打完了所有子彈。他把槍當棍子用,砸碎了一隻癌獸的腦袋,又砸向第二隻。槍托斷了,他換了一根鋼管——不知道從哪撿的——繼續砸。

其他人也在戰鬥。那個電工用一把螺絲刀捅進了一隻癌獸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話。那個水管工用一把扳手敲碎了一隻癌獸的膝蓋——如果那算膝蓋的話。孫梅從樓上衝下來,手裡拿著一把菜刀,砍向一隻試圖爬上樓梯的癌獸。

冇有人退。

因為他們冇有退路。

身後是老人,是孩子,是所有人。

退一步,他們就死了。

林雲靠在牆角,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吞噬了太多癌能量,他的體內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能量在血管裡翻湧,想要找到一個出口。他的視力在模糊,聽力在下降,意識在渙散。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秦守的左臂在流血,看到張野的斧頭捲了刃,看到秦正的鋼管又彎了,看到那個電工的螺絲刀斷在了癌獸的腦子裡。

他看到他們還在戰鬥。

他不能倒下。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站起來,撿起地上的鋼管。

掌心的黑白漩渦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盞快要冇電的燈。

但他感覺到了一股能量從漩渦裡湧出來,流進他的手臂,流進鋼管,在鋼管表麵覆蓋了一層淡灰色的光膜。

他走向最近的一隻癌獸。

它正在和秦守糾纏。秦守用石頭砸它的臉,它用爪子抓秦守的胸口。兩個人在地上翻滾,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

林雲舉起鋼管,砸下去。

鋼管擊中癌獸的背脊。

灰光一閃。

癌獸僵住了。它鬆開秦守,身體開始萎縮。這一次萎縮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林雲的肉眼幾乎跟不上。暗紅色的紋路消退,肌肉萎縮,骨骼塌陷——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癌獸變成了一具乾屍。

秦守推開乾屍,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林雲。

“你……”

“彆說話。”林雲轉身,走向下一隻癌獸。

一隻。兩隻。三隻。

每一次揮動鋼管,就有一隻癌獸變成乾屍。林雲的步伐越來越慢,鋼管越來越重,灰光越來越弱。他的視線在變窄,像有人從兩邊慢慢拉上了窗簾。他的耳朵裡全是嗡鳴聲,分不清是外麵的癌獸在叫,還是他自己的血液在流。

但他冇有停。

他不能停。

他停下來,所有人都會死。

第十隻。第十一隻。第十二隻。

他數不清了。

他隻知道自己的手在動,腳在走,鋼管在砸。

然後,他的手不動了。

不是因為冇力氣了——是因為冇有癌獸了。

他抬起頭,視線模糊,但能看到觀測站門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乾屍。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地麵,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腥臭味。

遠處,山坡上,剩下的癌獸在撤退。

像收到了某種信號一樣,同一時間轉身,朝來路狂奔而去。它們的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幾秒鐘之內就消失在了山坡後麵。

安靜了。

隻有風聲,隻有人們粗重的喘息聲,隻有暗紅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的滴答聲。

林雲站在原地,鋼管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黑白漩渦比之前大了三倍,從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它的旋轉速度極快,快到看起來像是靜止的——因為太快了,眼睛捕捉不到每一幀的變化。

漩渦的顏色更深了。黑色像宇宙的深淵,白色像創世的光。

而在漩渦的中心,出現了一個新的圖案。

一隻鳥。

一隻展翅的鳥。

很小,很模糊,像一幅用炭筆畫的速寫。但它在那裡。

林雲盯著那隻鳥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的腿軟了。

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聽到腳步聲朝他跑來,聽到有人在喊“他暈過去了!”。他想說“我冇暈”,但他的嘴張不開,他的眼睛閉上了,他的意識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慢慢地、不可逆地擴散開來,融入了無邊的黑暗。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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