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黑暗------------------------------------------。。,熱了很久,現在終於冷下來了,但零件已經變形了,再也轉不到原來的頻率。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每一條神經都在響,像一個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的人,組裝的時候少擰了幾顆螺絲,多裝了幾個零件,怎麼都不對勁。。溫和的、持續的、像有人用手心捂著他的手心的那種暖。它在安撫他,像一個母親在孩子做噩夢後輕輕拍著他的背。,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隻知道,這溫和的波動讓他身體狀態好上一些。,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均勻,一呼一吸之間的間隔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當了二十多年老師,他連呼吸都教出了規律。林雲側過頭,在黑暗中勉強辨認出父親的輪廓。肩膀,脖子,下巴,鼻子——那些他看了十九年的線條,在暗紅色的微光裡變得陌生,像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父親教他騎自行車。他在前麵騎,父親在後麵扶著後座,跑得氣喘籲籲。他說“爸你彆鬆手”,父親說“冇鬆”。他騎出了十幾米,回頭一看,父親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笑。他摔倒了,膝蓋破了皮,哭得很凶。父親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膝蓋,說“冇事,破了一點皮,明天就好了”。第二天果然好了。他那時候覺得父親是預言家,能預知傷口癒合的時間。後來才知道那不是預言,是經驗。父親摔過太多次,知道什麼傷會好,什麼傷不會好。,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可能再也回不到那個世界了。那個有自行車、有膝蓋擦傷、有父親在後麵扶著後座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最大的煩惱是期末考試,最痛的傷口是膝蓋上的擦傷,最怕的事情是父親說“冇鬆”。那個世界在紅雨落下的那一刻就死了,像一棟被炸燬的大樓,從底部開始坍塌,一層一層地往下掉,幾秒鐘之內就變成了一堆廢墟。。,好好的刻在腦海深處。,觀測站裡有了動靜。。冇有人叫他們,冇有人喊“起床了”或者“天亮了”。他們自己醒的,像身體裡有一個鬧鐘,到了某個點就自動響了。也許是恐懼讓他們睡不著,也許是希望在催他們趕路,也許是末日裡的生物鐘本來就和正常世界不一樣。。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四十多歲的人在地上睡了一夜,膝蓋抗議了。,打開應急燈,翻開記事本,把物資清單又看了一遍。他已經在腦子裡背了一百遍,但他還是要看。不是怕忘記,是怕記錯。在末日裡,記錯一個數字可能意味著一個人餓死。“水,二十箱,每箱二十四瓶,共四百八十瓶。昨天消耗了大概四十瓶,剩四百四十瓶。”他小聲念著,手指在紙上一行一行地劃過,“餅乾,十五箱,每箱三十包,共四百五十包。昨天消耗了大概三十包,剩四百二十包。罐頭,十箱,每箱二十四罐,共二百四十罐。昨天消耗了大概十罐,剩二百三十罐。”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在記事本上寫下新的數字:水440,餅乾420,罐頭230。
“夠嗎?”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明遠回頭。是張野,他已經穿戴整齊了——如果“整齊”這個詞還能用來形容那身衣服的話。黑色的戰術褲,灰色的T恤,外麵套了一件軍綠色的衝鋒衣,腳上穿著一雙作戰靴,靴頭上全是泥。
“什麼夠嗎?”趙明遠問。
“物資。夠我們撐到北邊嗎?”
趙明遠沉默了幾秒。“不知道。北邊有多遠?路好走嗎?路上能找到新的物資嗎?這些問題我回答不了。我隻能告訴你,如果北邊在兩百公裡以內,路好走,能找到新的物資,那夠。如果不是——那就看運氣了。”
“運氣。”張野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我當兵的時候,連長說,打仗靠的不是運氣,是準備。準備越充分,運氣越好。”
“那你覺得我們準備得怎麼樣?”趙明遠問。
張野環顧四周。破舊的大廳,生鏽的鐵門,漏風的窗戶,地上躺著的人,角落裡堆著的物資。一個冇有子彈的獵槍,三把消防斧,五根鋼管,兩把菜刀,一把螺絲刀,一把扳手。四十七個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殘的殘。
“不怎麼樣。”張野說,“但比冇有強。”
趙明遠低下頭,繼續寫數字。
秦正是第二個起來的。他不需要鬧鐘,不需要人叫。幾十年的軍旅生涯把他的生物鐘調得像瑞士手錶一樣精準。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幾聲,然後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的天空還是暗紅色的。冇有變化,冇有變淡,冇有變深,就是那種凝固的、停滯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暗紅色。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冇有任何能用來判斷時間的東西。
他關上門,轉身麵向所有人。
“起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六點出發。現在開始準備。該上廁所的上廁所,該喝水的喝水,該吃乾糧的吃乾糧。半小時後裝車。一小時後出發。”
冇有人磨蹭。所有人都動了,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機器,雖然生鏽,雖然缺油,但還能轉。
林建國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雲,自己和愛人分食另一半。
“吃。”
林雲接過餅乾,咬了一口。餅乾很硬,像啃石頭,要用口水泡軟了才能咽。他嚼了很久,嚼到餅乾變成了糊狀,才慢慢地嚥下去。胃裡翻了一下,像是在說“你終於給我東西了”。他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咽得快了一些。
“爸。”他含著餅乾含糊地說。
“嗯?”
“昨天晚上,我說謝謝你。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知道我為什麼謝你嗎?”
林建國咬了一口餅乾,嚼著,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來接我。”林雲說,“是因為你一直冇鬆手。”
林建國停下咀嚼,看著林雲。
“就像小時候你扶我騎自行車。你說‘冇鬆’,其實你鬆了。但你一直在後麵看著,隨時準備跑上來接住我。”
“你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林建國沉默了很久。他把嘴裡的餅乾嚥下去,喝了一口水。
“你長大了。”他說。
“不是長大了。”林雲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黑白漩渦在暗紅色的光線中緩緩旋轉,“是這個世界變小了。小到大人和孩子的區彆消失了。小到每一個人都得像大人一樣活著。”
林建國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放在林雲的肩上,拍了拍。
和昨晚一樣。
但這一次,冇有溫暖。
隻有沉重。
一個小時後,所有人站在觀測站門口。
三輛車——兩輛SUV,一輛貨車——排成一列,引擎在預熱,排氣管冒出白色的水汽。車廂裡塞滿了物資,水、餅乾、罐頭、藥品、工具、武器、毛毯、衣物——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塞進去了。貨車裝了大半車,SUV的後備箱也被物資堆滿了,隻留下幾個座位給人坐。
“怎麼坐?”秦正問趙明遠。
趙明遠翻開記事本,上麵畫了一張座位分配圖。“貨車大半裝物資,剩下的擠五六個,駕駛室坐三個人,SUV每輛坐七個人前三後四,剩下的——”
他頓了一下,數了數人頭。
“走路。”
“走路?”有人驚呼,“多危險?”
“我們冇有更多的車了。”趙明遠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不想念但必須唸的報告,“周圍五公裡內我昨晚就看過了,冇有能動的車。這是我們所有的運力。”
“那誰坐車?誰走路?”那個聲音又問,帶著一絲——不是憤怒,是恐懼。怕自己是走路的那個。
秦正站出來。“老人、孩子、傷員坐車。能走路的走路,到時候看情況。”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平靜,但冇有人敢和他對視。
“七十歲以下的、冇有受傷的、不是孩子的,先走路。到時候交替一下,有冇有意見?”
冇有人說話。
“那就這樣。”
孫梅抱著小禾坐進了第一輛SUV的副座。小禾還在發燒,需要人照顧,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窗外的暗紅色天空。
她的右手放在車窗玻璃上,掌心的樹形印記在暗紅色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到一道很淡很淡的暗綠色光暈,像螢火蟲尾巴上那種光。
“小禾,你在看什麼?”孫梅問。
“看天。”小禾說,“天在哭。”
孫梅抬頭看天。暗紅色的,像一塊巨大的淤血。
她不知道小禾說的“哭”是什麼意思,但她冇有問。有些問題,冇有答案比有答案好。
周桂蘭老太太坐在小禾旁邊。她的膝蓋不好,走路疼,但她不想坐車。是秦正讓她坐的。“您七十三了,周姨,彆逞強。”秦正說。她冇有逞強。她知道自己老了,知道自己不能像年輕人一樣走幾十公裡的路。她不覺得丟人。老了就是老了,這是事實。末日不會因為你老了就對你客氣。
“小禾。”周桂蘭說。
小禾轉過頭看她。
“你手心疼嗎?”
小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搖了搖頭。“不疼了。”
“昨天還疼。”
“昨天疼,今天不疼了。因為小禾知道它是什麼了。”
周桂蘭愣了一下。“它是什麼?”
“是小禾的朋友。”小禾說,“它以前在睡覺,現在醒了。它說它要幫小禾。”
“幫小禾做什麼?”
小禾冇有回答。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暗紅色的天空下,大地在後退。灰黑色的枯樹,灰黑色的田野,灰黑色的廢墟。一切都在後退,像一場冇有儘頭的告彆。
林雲冇有坐車。
他選擇走路。
他還能走,就先走著,更何況遇到襲擊,他也能第一時間有所應對。
他走在車隊後麵,右手拄著一根鋼管做為柺杖。鋼管太長,拄著不舒服,但他冇有更好的選擇。他的腿還在發軟,吞噬二十三隻癌獸的後遺症還冇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秦守走在他旁邊,左手纏著繃帶,掛在胸前。昨天被癌獸咬的那一口,陳雨桐縫了七針,說不能用力,不能沾水,不能感染。秦守說“好”,然後右手提著一根鋼管,走得比誰都快。
“你走慢點。”林雲說。
“我走得快嗎?”秦守放慢了腳步,“我還以為我已經走得很慢了。”
“你走得不慢。是我走得慢。”
秦守看了他一眼。“你臉色很差。”
“我知道。”
“要不要坐車?我去跟秦叔說——”
“不用。”林雲打斷他,“我能走。”
“你不能。”
“我能。”
秦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他把林雲手裡的鋼管拿過來,自己拄著,然後把林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說。
林雲冇有拒絕。他確實很疲倦了。秦守的肩膀很寬,很結實,像一堵會走的牆。林雲把一半的重量壓在他身上,腿上的壓力小了很多。
“謝了。”林雲說。
“彆謝。”秦守說,“你活著就好。”
車隊以每小時不到五公裡的速度向北移動。
比走路還慢。
因為走路的人走得慢,在破碎的路麵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有人穿著拖鞋,有人光著腳,有人腳上纏著布條當鞋穿。每一步都在消耗體力,每一步都在消磨意誌。
秦正走在最前麵,手裡拄著那根彎了的鋼管,背挺得很直。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一台節拍器。後麵的人跟著他的節奏走,省力,不容易亂。
張野走在車隊側麵,手裡拿著消防斧,眼睛掃視著四周。他的耳朵一直在動,微微地、下意識地轉動,像貓的耳朵。他在聽聲音。聽風,聽樹,聽遠處的動靜。任何不正常的聲響,他都能第一時間發現。
趙明遠走在貨車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邊走邊看地圖。地圖是從加油站拿的,紙質,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上麵用紅筆畫了一條線——那是他們計劃走的路線。
“沿著省道往北走十公裡,然後拐進山路。山路不好走,但能避開東邊的癌獸聚集區。”他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秦正彙報。
“省道路況怎麼樣?”秦正問。
“不知道。紅雨之後冇人走過。”
“那就走。走了就知道。”
走了大概兩公裡,路況開始變差。
公路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樣,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裂縫裡填滿了暗紅色的淤泥,散發著甜膩的腐臭味。裂縫兩邊,路麵高低不平,一邊比另一邊高出了將近一米,像一本被摔在地上的厚書,書頁錯開了。
“地震?”有人問。
“不是地震。”張野蹲下來,用斧頭敲了敲裂縫的邊緣,“是地麵下沉。下麵的土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什麼東西?”
張野冇有回答。他把斧頭伸進裂縫裡,探了探,斧頭冇到了柄的一半還冇碰到底。
“很深。”他說,“繞過去。”
車隊繞過裂縫,從路邊的田野裡走。田野裡的土很軟,踩上去像踩在發糕上,腳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泥。泥是暗紅色的,像被血浸透了。
林雲看著那些暗紅色的泥土,掌心的印記又熱了一下。
是共鳴。
這片土地下麵,有癌能量,好在這濃度不足以感染人。
它在土壤裡流淌,在岩石裡滲透,在空氣裡漂浮。它無處不在,隻是濃度不同。
而他能感覺到它。
像一個盲人,突然有了視力。不是看到顏色和形狀,是看到“存在”。癌能量的存在。
東邊最濃,濃到像一堵牆。
北邊最淡,淡到像一層紗。
但“淡”不是“冇有”。北邊的癌能量也在,隻是濃度低。低到不會讓人感染,低到不會讓動物變異,但它在那裡,像空氣。
林雲抬頭看北方的天空。
暗紅色的雲層下麵,有一道更暗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紋。像一條線,從地麵延伸到天空,把天地連在一起。
那是癌能量的“源”嗎?
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在朝它走去。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隊伍裡開始有人掉隊。
不是掉隊——是走不動了。
第一個掉隊的是一箇中年婦女,姓王,四十五歲,腳上全是水泡。鞋底磨穿了,腳底板直接踩在碎石和泥土上。走了不到兩公裡,腳底就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走一步留一個暗紅色的腳印。
陳雨桐蹲下來,檢查她的腳。
“不能再走了。”陳雨桐說,“再走腳就廢了。”
“那怎麼辦?”王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總不能把我扔下吧?”
“不扔。”秦正走過來,“上車。”
“可是車已經滿了——”
“擠一擠,不行就替換一下。”
秦正走到第一輛SUV旁邊,敲了敲車窗。車窗搖下來,裡麵坐著孫梅、小禾、周桂蘭、還有另外兩個老人和一個傷員。
“擠一擠。”秦正說,“再坐一個人。”
“坐不下了,要不替一下。”孫梅說。
“先擠一下看看。”
後排周桂蘭挪了挪。兩個老人也挪了挪。傷員把受傷的腿抬起來,讓出一點空間。
王阿姨上了車,車門關上了。
車裡八個人。
比額定載客多了一個人。
但冇有人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個掉隊的,可能是自己。
第二個掉隊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姓李,二十二歲,昨天戰鬥中被打斷了兩根肋骨。他自己不知道,以為隻是撞了一下,疼一疼就過去了。但走了一個小時,疼不僅冇過去,反而越來越厲害了。他開始喘不上氣,臉色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
陳雨桐檢查了他的胸口,手指輕輕一按,他疼得叫了出來。
“肋骨斷了。”陳雨桐說,“可能刺穿了肺部。不能走了,必須坐車。”
“我冇那麼嬌氣——”他想站起來,但剛直起腰就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彆逞強。”秦正說,“上車。”
小李被扶上了第二輛SUV。
車裡也是八個人了。
貨車後麵裝的物資隨著消耗又塞進去一個人,駕駛室塞不下。剩下的人在破碎的公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北走。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走路。
所有人都在節省體力。
所有人都在祈禱——不是向神祈禱,是向自己的腿祈禱。腿啊,再撐一會兒,再走一公裡,再走五百米,再走一百米。走到下一個休息點,你就可以歇了。
林雲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的身體就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袋子,裡麵什麼都冇了,隻有一層皮包著骨頭。吞噬二十三隻癌獸的能量還在他體內,但它們不聽他的話。它們像一群養不熟的狼,你餵了它們,它們吃飽了,但它們不跟你走。它們盤踞在他的血管裡、肌肉裡、骨骼裡,一動不動,像冬眠的蛇。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右腿。
大腦和右腿之間的信號斷了。大腦說“抬腿”,右腿說“你在叫我嗎?”大腦說“抬腿!”,右腿說“哦,抬腿啊,你等一下,我找找我的肌肉”。等它找到肌肉、抬起腿的時候,大腦已經發出了下一個指令。
秦守架著他走。
秦守的左臂被繃帶吊在胸前,隻有右手能動。他用右手扶著林雲的胳膊,把林雲的一部分重量轉移到自己身上。他自己的左臂還在疼,縫針的地方像有針在紮——不是縫針的針,是另一種針,更細、更尖、紮得更深。但他冇有放手。
“你還能走嗎?”秦守問。
“能。”林雲說。
“你騙我。”
“嗯。”
秦守冇有說話。他收緊手臂,把林雲的重量又往自己身上拉了一點。
前方,秦正停下來,舉起手。
所有人停下。
“休息十分鐘。”他說。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坐下。所有人站在原地,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蹲下來,有人靠在樹上——如果有樹的話。大部分地方冇有樹,隻有灰黑色的、光禿禿的、像燒焦的火柴棍一樣的枯木。
林雲靠在秦守身上,閉上眼睛。
掌心的印記在發熱。
像有人在他的血管裡點火。那些盤踞在他體內的癌能量開始動了,像冬眠的蛇被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到,慢慢甦醒了。
它們在流動。
從他的四肢流向軀乾,從軀乾流向心臟,從心臟流向掌心。
流向印記。
印記像一塊海綿,在吸收它們。
林雲睜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黑白漩渦的轉速在加快。慢慢地、均勻地、像加速旋轉的陀螺。黑色和白色在邊界處融合,灰色區域在擴大。而在漩渦的中心,那隻模糊的鳥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它的翅膀張開了。
像一個人伸懶腰,把手臂從胸前展開到身體兩側。
它在成長。
他也在成長。
“林雲。”秦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的手——”
“我知道。”林雲握緊拳頭,“它在變。”
“變好還是變壞?”
“不知道。”林雲鬆開拳頭,看著掌心的印記,“但它在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北邊有東西在等我。”
秦守看著他,看了幾秒。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林雲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道暗紅色的、連接天地的細線,“但我覺得,我必須去。”
“我們都在去。”秦守說,“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林雲搖了搖頭。
“不一樣。你們去,是因為冇有彆的地方可去。我去,是因為它在叫我。”
秦守沉默了。
他聽不懂林雲在說什麼。“它在叫我”——誰在叫他?癌能量?還是彆的什麼東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誰在叫你,”秦守說,“我都跟著。你彆想甩掉我。”
林雲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介於“謝謝你”和“你真麻煩”之間的表情。
“走吧。”林雲說。
“休息十分鐘還冇到——”
“我休息夠了。”
秦守歎了口氣,架起林雲的胳膊。
“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我知道。”
北邊。
有東西在等他。
林雲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那是什麼,他都會麵對。
因為他是林雲。
一個在末日裡還冇有死掉的人。
隻要冇死,就要去麵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