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夜贈暖,秘語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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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教坊司的陰暗與冰冷裹得嚴嚴實實,連廊上值守的婆子困得打盹。
昏黃的燈籠在風裡晃悠,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柴房裡更是漆黑一片,隻剩刺骨的寒意與淡淡的血腥味,纏得人喘不過氣。
蘇輕塵蜷縮在稻草堆裡,白日裡劈柴洗衣的疲累席捲全身,後背的杖傷發炎紅腫,火辣辣地疼,指尖的血泡磨破後黏著臟汙,一動便牽扯著皮肉生疼。
她不敢閤眼太深,隻能半眯著眼,藉著窗縫漏進的微弱月光,默默在心底覆盤白日裡的所見所聞,周身的每一寸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在這吃人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忽然,柴房的破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細縫,一道瘦小的身影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鑽了進來,動作輕得像一陣風,生怕驚動了外頭的值守之人。
“輕塵……”一聲細若蚊蚋的輕喚,帶著難掩的擔憂與急切,蘇輕塵瞬間抬眼,便看清了來人的模樣,是林溪。
她與原主自幼相識,一同在蘇府長大,原主待她親如姐妹,蘇家落難後,她也一同被冇入教坊司,因性子怯懦,隻做了底層的灑掃小伎,平日裡連靠近柴房的資格都冇有。
此刻林溪身上還沾著塵土,髮髻淩亂,懷裡緊緊揣著什麼東西,小臉凍得通紅,一雙眼睛裡滿是惶恐,卻還是強撐著走到蘇輕塵身邊,蹲下身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你怎麼來了?”蘇輕塵壓低聲音,心頭一緊,教坊司規矩森嚴,嚴禁罪奴私下往來,更不許私相授受,若是被白若煙的人發現,林溪定然難逃一頓毒打,甚至會被直接發賣到最下等的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林溪顧不得回話,先警惕地探頭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察覺,才趕緊鬆開懷裡的東西,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還有一小罐黑乎乎的療傷藥,塞到蘇輕塵手中。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趁值守的張婆子打盹,偷偷溜過來的,這是我攢了兩天的麥餅,還有我偷偷找老樂婆求來的金瘡藥。
你快吃點,再上上藥……白日裡她們那般磋磨你,我看著都心疼,卻不敢上前……”
說著,林溪的眼眶便紅了,聲音裡帶著哽咽。
她看著昔日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如今淪落到這般境地,吃糠咽菜,滿身傷痕,心裡又疼又怕,卻隻能拚著性命,儘一點微薄之力。
蘇輕塵握著手中還帶著林溪體溫的麥餅與傷藥,心頭驟然一暖,在這冰冷絕望的泥沼裡,這一點點暖意,像是一束微光,照進了她晦暗的心底。
她知道,林溪這是在拿命照料她,一旦被髮現,便是死路一條。
“傻丫頭,不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險。”蘇輕塵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動容。
值得的,林溪用力搖頭,攥住她的手,眼底滿是堅定。小姐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你落難,我怎能不管不顧。
輕塵,你聽我說,這教坊司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萬萬要忍著,我這便把這裡的生存規矩,一字一句說給你聽,你務必記牢,才能活下去。
蘇輕塵心頭一凜,立刻凝神細聽,她深知,在這絕境之中,知曉生存規則,便是握住了求生的鑰匙。
林溪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句句都透著教坊司的殘酷:“第一,萬萬不可忤逆管事,尤其是白若煙,她如今掌著實權,恨透了你,你哪怕心裡再恨,麵上也要裝得順從,她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切莫硬碰硬,不然隻會被往死裡磋磨;
第二,不許提蘇家半個字,不許提往日的身份,更不許喊冤,這裡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一旦聽見你提舊主,轉頭就會去白若煙那裡邀功,到時候你我都活不成;
第三,不許私藏財物、利器,也不許私下與外人結交,教坊司裡到處都是眼線,連茅廁裡都有耳朵,但凡被搜出違禁之物,輕則杖責,重則打死;
第四,樂妓分三六九等,底層雜妓最是卑賤,你如今做著最粗的活,切莫與人爭執,那些婆子都是趨炎附勢的,惹了她們,隻會被處處刁難;
第五,夜裡不許點燈,不許隨意走動,一旦被巡夜的侍衛撞見,不問緣由,先打三十杖;還有,老樂婆手裡有些本事,平日裡對她們客氣些,關鍵時刻,或許能求條活路……”
林溪越說聲音越輕,把自已在教坊司數月裡,用血和淚換來的生存規矩,儘數告知蘇輕塵,每一條都透著血淋淋的現實,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這裡是地獄,唯有隱忍順從,方能苟活。
還有,林溪頓了頓,眼底滿是恐懼,白若煙不會輕易放過你,她接下來定然還會使壞,你萬事小心,我會儘量幫你留意動靜,若是有什麼事,我會趁深夜偷偷來告訴你。
隻是你千萬要忍著,莫要衝動,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蘇家的冤屈,還等著你去洗清呢。
蘇輕塵將這些規矩一字一句記在心底,看著林溪滿是擔憂的小臉,心頭暖意更甚,也愈發堅定了活下去的念頭。
她輕輕拍了拍林溪的手,低聲承諾:我都記下了,溪兒,你放心,我會忍著,會活下去,也會護著你。
兩人又匆匆說了幾句,外頭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林溪臉色驟變,連忙起身:我得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好好照顧自已,我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她又警惕地看了看門外,貓著腰,匆匆鑽出柴房,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暖意,留在這陰冷的柴房中。
蘇輕塵握著手中的麥餅與傷藥,緩緩閉上眼,將林溪說的生存規則刻在心底。
絕境之中,這份摯友冒死相贈的溫暖,成了她隱忍蓄力的底氣,也讓她更加明白,唯有活下去,唯有逆風翻盤,才能護住身邊僅存的暖意,才能為蘇家,為自已,討回所有公道。
她就著冰冷的空氣,小口咬著麥餅,隨後悄悄抹上金瘡藥,後背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夜色依舊漫長,可她的眼底,卻多了幾分堅定的微光,在這吃人的教坊司裡,她要循著這微光,一步步活下去,一步步,走向翻盤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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