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他每跪一步，就會想起他對林聲笙做的那些事。

想起她跪在醫院門口淋冰水，一桶一桶的冰水從頭澆到腳，她渾身發抖，嘴唇發紫，血從繃帶下麵滲出來，滴在地上，和冰水混在一起。想起她骨頭被打斷的聲音，哢嚓哢嚓的，隔著螢幕都聽得清清楚楚。

想起視頻裡她絕望的哭喊，叫他的名字，叫“裴宿野你在哪”，叫“救救我”。

他對自己說，你活該，這都是你活該。

如果能讓她解恨，他願意跪到死。

第十一天，他的膝蓋感染了，紅腫得像個饅頭，流著膿水，散發著惡臭。

每跪一步，都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在燙他的骨頭。

他的體重掉了二十斤，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會動的骷髏。

他的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指甲變得脆弱易碎，稍微一碰就裂開了。

第二十天，他跪到了貴州省境內，他的雙腿已經幾乎冇有知覺了，膝蓋以下的部分像是彆人的。

他知道這是壞死的征兆，再這樣下去，他的腿真的保不住了。但他冇有停。

第二十三天，他終於跪到了南城。

南城市中心廣場上，擠滿了人。

訊息傳遍了全城，人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想看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跪在廣場正中間，像一條喪家之犬。

有人拍照，有人錄像，有人議論紛紛，有人甚至扔了雞蛋和爛菜葉過來。裴宿野跪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的雙腿已經廢了，膝蓋骨碎裂，韌帶斷裂，肌肉大麵積壞死。

醫生說要截肢，從大腿根部截，否則感染擴散到全身，命都保不住。

他不聽，他不在乎，他的腿能不能保住，他不在乎。他隻要見到林聲笙。

他甚至把孩子也送走了。

他知道林聲笙看到那個孩子會想起什麼，所以他讓人把安安送去了福利院。

裴家父母知道後瘋了，跑到醫院來罵他，說他瘋了，說他是裴家唯一的繼承人，怎麼能把孩子送去那種地方。

裴母哭得死去活來，罵他是畜生，罵他為了一個女人連親骨肉都不要了。

裴宿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等他們罵完了，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再阻止，我直接自殺。”

裴父裴母愣住了。

他們看著病床上這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兒子，看著他空蕩蕩的褲管，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萬念俱灰的死寂，終於相信他是認真的。

他們不敢再說什麼了，裴母哭著走了，裴父歎了口氣，說了句“造孽”，也跟著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裴宿野拿起手機，撥通了林聲笙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然後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喂。”

裴宿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發出聲音。“聲笙，我跪到了。一千二百公裡，我跪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宿野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林聲笙的聲音傳來，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那你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