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蚨夫人
薑暮雨那通打給淹死鬼老陳的電話撂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利店門口的感應器就瘋了似的“叮咚叮咚”響個不停,活像卡了碟。
門外,原本明晃晃的日頭,莫名暗了幾分,一股子銅錢鏽混著劣質線香的味兒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嘖,來得倒快。”
薑暮雨嫌棄地撇撇嘴,手指在收銀台下摸到那個控製“淨宅”強度的旋鈕,悄悄往右擰了大半圈。
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氣頓時濃鬱了不少。
門被一股子不輕不重的力道推開了。
先伸進來的是一根紫檀木雕鳳頭柺杖,杖頭掛著一串油光水滑的乾隆通寶,叮噹作響。
緊接著,一個身影側著身子,慢悠悠地擠了進來——主要是她頭上那頂誇張的、綴滿了珍珠翡翠絨花(真假存疑)的“鈿子”帽子實在太占地方,差點卡在門框上。
來人身穿一件絳紫色纏枝蓮紋的織錦緞旗袍,外麵卻套了件極不合時宜的、毛領都禿嚕皮了的舊皮坎肩。
臉上撲得煞白,嘴唇塗得猩紅,兩道精心描畫卻依舊看得出歲月痕跡的柳葉眉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精光四射,先在貨架上的菸酒櫃檯掃了一圈,又在紅寶身上停頓了一下(帶著點評估貨物價值的打量),最後才落到收銀台上那個還在微微蠕動的泥包上。
“哎呦喂——可算送到了!可盼死老孃了!”
她開口是口音濃重的老北京腔調,帶著一股子市井潑辣的勁兒,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常年被煙燻著。
她扭著腰肢走到台前,那旗袍開衩處露出半截穿著透明絲襪、套著塑料涼鞋的腿,腳趾甲上還染著斑駁的紅色指甲油。
這就是青蚨夫人?
跟想象中陰森恐怖的邪修老妖婆……有點不一樣。
過於“鮮活”了點兒。
她伸出留著長指甲、戴著一隻渾濁翡翠戒指的手,就想直接去抓那泥包。
“啪!”
薑暮雨一把用記賬本按住了泥包,皮笑肉不笑:
“青蚨夫人,好久不見啊。陰司的茶,滋味如何?”
青蚨夫人動作一滯,臉上那誇張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拍著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哎呦!可彆提了!薑家小哥兒你是不知道哇,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茶?呸!連口孟婆湯都是兌了水的!瞧把老孃給熬磋的,這皮子都糙了!”
她還真摸了摸自己的臉。
紅寶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用爪子(她不知何時變回了狐狸形態)悄悄對我比劃:
“假的!她至少用了半斤粉遮著!”
“少廢話,”
薑暮雨不吃這套,
“運費結一下。三斤無根水,一兩寅時月光。現結,不賒賬。”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貼著“特殊代收”標簽的陶罐和一個看起來像是銀質的小碟子。
青蚨夫人那雙精明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多少?!三斤?!一兩?!哎呦餵你們這怎麼比陰司還黑啊!搶錢啊這是!”
她揮舞著戴著假翡翠戒指的手,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就這麼個破玩意兒,值當用寅時月光付?你知道現在月光多難采嗎?汙染多嚴重嗎?!”
那泥包裡的東西似乎被她的尖叫驚動,又劇烈地蠕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抓撓聲。
青蚨夫人立刻換上一副心疼的表情,隔著空氣虛撫泥包:
“哎呦我的心肝寶貝兒哎,彆怕彆怕,娘這就接你回家……”
然後轉頭又對薑暮雨橫眉立目,
“你看看!都嚇著我的小寶貝兒了!運費打個折!一斤無根水,半錢月光!不能再多了!”
“嗬嗬,”
薑暮雨冷笑,
“行啊。那您請回吧。這‘寶貝兒’我看戾氣太重,放在我這小店裡實在嚇人,我這就打電話請陰差大哥再來一趟,讓他們看看這刑滿釋放人員又私煉了什麼‘好寶貝’。”
他說著作勢就要去拿電話。
“彆彆彆!”
青蚨夫人頓時慌了,一把按住電話(結果按錯了,按開了收音機,裡麵頓時飄出“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五,歡迎收聽戲曲頻道……”的聲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哎呦喂薑小哥兒,你看你,還是這麼急性子!老孃……啊不,我這不是跟你開個玩笑嘛!給給給!運費照付!照付!”
她極其肉痛地從她那舊皮坎肩的內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巴掌大、油乎乎的牛皮水囊和一個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瓶子。
她小心翼翼地將水囊裡的液體倒入“無根水”陶罐,剛好三斤,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又解開黑布,露出裡麵一個彷彿裝著流動銀沙的小瓶,極其吝嗇地往銀碟子裡倒了薄薄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散發著微涼氣息的銀色粉末。
“喏!驗貨吧!”
她冇好氣地把東西一推。
薑暮雨檢查了一下,點點頭,這才把記賬本挪開。
青蚨夫人立刻一把將泥包摟進懷裡,像是抱著失散多年的親兒子,長指甲在那蠕動的外殼上輕輕劃著詭異的符咒,嘴裡唸唸有詞,那泥包漸漸安靜下來。
“哼!”
她寶貝似的抱著泥包,瞪了我們一眼,尤其是多看了紅寶幾眼,嘀咕了一句,
“九竅靈狐……真是走了狗屎運……”
然後扭身就往外走。
快到門口時,她忽然又停下,回頭衝薑暮雨拋了個過時幾十年的媚眼:
“薑小哥兒,我看你這店風水不錯,財位挺旺啊!有冇有興趣跟老孃合夥做個‘小生意’?穩賺不賠!五五分賬!”
薑暮雨頭都冇抬:
“冇興趣。慢走不送。下次再寄這種‘違禁品’,運費翻倍。”
“呸!不識抬舉!”
青蚨夫人啐了一口,抱著她的“寶貝兒子”,頂著那誇張的鈿子,罵罵咧咧地擠出了門。
門關上,店內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紅寶竄上收銀台,好奇地嗅了嗅那碟寅時月光,打了個噴嚏:
“嘁,摳門老太婆,這點夠乾嘛的……”
薑暮雨則看著那陶罐無根水,摸了摸下巴:
“嗯……品相不錯,夠泡好幾壺好茶了。”
我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得,看來這位“青蚨夫人”,以後少不了要常來“關照”生意了。
便利店的“客戶名單”,又添上了一位濃墨重彩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