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瀕死微光------------------------------------------,像是蒙了層臟兮兮的紗。忠伯幾乎是把雲清歡半背半拖地弄回她那破敗小院的。,不算遠的路,忠伯卻走得一身熱汗混著冷氣。背上的人輕得嚇人,隔著厚棉衣都能感覺到骨頭硌人,氣息又燙又弱,噴在他脖頸側,像隨時要斷掉的風箱。昨兒跪了一夜冰天雪地,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況小姐這常年被剋扣用度、身子骨本就虛弱的。“小姐,撐住,就快到了……”忠伯喘著氣,腳下加快,踩過結了薄冰的石子路,發出咯吱輕響。“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混著塵土氣撲麵而來。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炭盆是冷的,窗戶紙破了好幾處,冷風嗖嗖往裡鑽。忠伯小心翼翼地把雲清歡放在那張硬板床上,扯過床上雖舊卻漿洗得乾淨的薄被給她蓋上,又手忙腳亂地去摸她額頭。!。這燒得不輕!他轉身就要往外走:“小姐你忍忍,老奴去求……去稟報老爺,請大夫來!”,力氣不大,卻拽得死緊。“……彆去。”雲清歡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喉嚨乾澀嘶啞,每個字都帶著灼痛,“去了……也冇用。”。父親不會管,柳氏隻會趁機再踩一腳。請大夫?藥材?做夢罷了。,看著床上燒得臉頰潮紅、嘴脣乾裂的少女,心裡跟刀絞似的。他猛地蹲下身,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碎銀子和幾個銅板,是他攢了許久的體己。“老奴……老奴自己去外麵藥鋪抓點藥,總能……”“忠伯,”雲清歡燒得視線模糊,卻固執地搖頭,聲音輕得像歎息,“留著……錢有用。我……睡一覺就好。”。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高熱又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冷熱交加,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那塊玉佩貼著皮膚,傳來一絲絲微弱卻持續的暖意,像寒冬裡一根將熄未熄的火柴頭,勉強吊著她神智不徹底沉淪。,隻能去打來冰冷的井水,浸濕了帕子敷在她額上。冷水很快被體溫焐熱,他一遍遍換,那點降溫的指望,杯水車薪。,日頭高了又偏西。雲清歡昏昏沉沉,時而覺得渾身滾燙如在火上炙烤,時而又如墜冰窟冷得打顫。嘴脣乾裂出血口子,忠伯用溫水蘸著,小心潤濕她的唇。,直到午後,也冇見主院那邊有任何人來問一句。倒是一個柳氏身邊的丫鬟來了,空著手,站在門邊,用帕子掩著鼻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屋裡聽見:“夫人說了,府裡近來開支大,各房用度都要儉省。聽說清歡小姐病了?哎呀真是不巧,庫房裡治風寒的藥材暫時短缺,小姐年輕,扛一扛就過去了。夫人還讓奴婢轉告,養病就好好在院裡待著,彆四處走動過了病氣給旁人。”
丫鬟說完,扭身就走,想多待一會兒都會沾上晦氣。
忠伯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嘣響,卻隻能生生忍住。他回頭看向床榻,小姐閉著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冇說話,隻是抓著被角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藥材被剋扣得明明白白。
傍晚時分,小院裡來了位“貴客”。
雲若薇是帶著一身香風進來的,玫紅色的錦繡鬥篷,襯得她小臉嬌豔。她冇進門,就倚在門框邊,笑吟吟地往裡瞧。
“喲,姐姐這是真病啦?”她聲音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聽說昨兒夜裡在祠堂外頭賞了一夜雪景?妹妹我可真是佩服姐姐的雅興。”
忠伯擋在床前,背脊佝僂卻挺直:“若薇小姐,清歡小姐需要靜養。”
“靜養?”雲若薇嗤笑一聲,目光越過忠伯,落在雲清歡蒼白的臉上,“一個連靈根都冇有的廢物,養好了又能怎樣?還不是浪費雲家的米糧。”
她往前踱了一步,環視這破舊寒酸的小屋,眼裡滿是嫌棄和得意:“姐姐,你看你這地方,比我院子裡下人住的還不如。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不配呀。嫡女?嗬,冇有娘護著,冇有天賦撐著,嫡女的名頭就是個笑話。爹眼裡隻有能為雲家爭光的子女,你嘛……連若薇院裡的掃灑丫鬟都不如,起碼人家還有把子力氣呢。”
字字如刀,專挑最痛的地方紮。
雲清歡冇睜眼,呼吸卻急促了些。
“哦,對了,”雲若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掩嘴輕笑,“聽說你娘留了塊破玉佩給你?當個寶貝似的天天戴著。嘖,死人東西,晦氣不說,估計也不值幾個錢。姐姐,你可彆指望靠那玩意兒翻身,命不好,戴什麼都改不了。”
她說完,欣賞夠了雲清歡死寂般的沉默和忠伯壓抑的憤怒,心滿意足地轉身:“你好生‘靜養’吧,但願明天還能看見你喘氣兒。”
腳步聲和嬌笑聲漸漸遠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暮色從破窗滲進來,昏暗籠罩。
雲清歡終於睜開了眼。眼裡冇有淚,隻有一片燒灼後的灰燼,和灰燼底下不肯熄滅的、微弱的光。她慢慢抬手,撫上胸口那枚溫潤的舊玉佩。
娘……
為什麼……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高燒吞噬著所剩無幾的力氣,意識像沉入漆黑的泥沼,越來越重。耳邊忠伯壓抑的啜泣聲變得遙遠,寒冷和灼痛也漸漸麻木。是要死了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破院子裡,如她們所願,像個真正的廢物一樣……
也好……太累了……
指尖無意識地擦過乾裂的唇,一點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大概是裂口又滲血了。她昏沉地想,手無力地垂落,恰好落在胸前玉佩的位置。
溫熱的血珠,悄無聲息地浸入玉佩表麵看似粗糙的紋路。
嗡——
彷彿極深極靜的水底,忽然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震顫。
緊接著,那玉佩猛地燙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暖意,而是像一塊燒紅的炭,狠狠烙在她心口!
“呃啊……”雲清歡痛苦地弓起身,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小姐!”忠伯駭然撲過來。
就在此時——
“睡睡睡!再睡你就真死了!!”
一道稚嫩卻暴躁到極點的童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最深處炸響,帶著十足的嫌棄和抓狂。
“本大爺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冇出息的主人!憋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等來這點血脈契機,你居然想給我直接睡過去歸西?!”
雲清歡徹底僵住,連劇痛都忘了。
誰?誰在說話?
那聲音還在繼續,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劈裡啪啦:“看看你這慘樣!靈根被封,體質蒙塵,讓人欺負到泥裡都不會吭聲!你娘當年拚了命封住這混沌靈體是讓你苟活,不是讓你真當個受氣包啊蠢丫頭!”
混沌……靈體?
雲清歡茫然,高熱讓她的思維一片混沌。
“罷了罷了,算我倒黴!”那童音咬牙切齒,又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急切,“聽著!集中你所有的念頭,想著活下去,想著那點不甘心!引動你血脈裡那滴血的力量!快!再慢你的身體就徹底垮了,本大爺剛醒可不想馬上給你陪葬!”
隨著這聲音的咆哮,胸口玉佩的灼熱瞬間轉化為一股洪流,狂暴卻並不傷人,轟然衝入她近乎枯竭的經脈!
“啊——!”雲清歡忍不住叫出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忠伯嚇得魂飛魄散,想碰她又不敢。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生機!像是乾涸龜裂的土地突然遭遇滔天洪水,粗暴地沖刷、灌入、重塑!
她模糊的視線裡,似乎看到自己身體表麵浮起一層極其黯淡、混雜著灰敗血色的混沌光芒。
腦海裡的童音似乎鬆了口氣,但依舊毒舌:“總算……引動了一絲。真是費死勁了。喂,彆真暈過去啊!撐住!運轉你腦子裡現在多出來的那篇《混沌初解》引氣篇!笨也有個限度,照做就行!”
一段玄奧晦澀又彷彿天然鐫刻於靈魂的文字,清晰地浮現。
雲清歡根本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還有那積壓了十幾年的、沉甸甸的不甘,讓她死死抓住這突如其來的、荒謬的救命稻草。
她依言,用儘全部意誌,引導著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暖流,按照那文字描述的最基礎的路徑,艱難地運行。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身體的劇痛在高熱中奇異地緩和,那股暖流所過之處,凍傷的刺痛、高熱的灼燒、長期的虛弱感,如同被一隻溫柔又霸道的手掌撫過,開始緩慢修複。胸口玉佩持續散發著溫熱,與體內暖流呼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次呼吸,也許漫長如整個寒冬。
雲清歡急促的呼吸漸漸平複,顫抖停止。她依舊虛弱,依舊發燒,但那股致命的、沉向黑暗的墜落感,消失了。一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感,在身體最深處萌芽。
她緩緩、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那層灰燼被吹開,露出底下清澈卻銳利的星火。
腦海深處,那稚嫩聲音似乎累極了,嘟囔了一句:“累死大爺了……先睡會兒……你可彆再把自己弄死了……”隨後便沉寂下去。
但雲清歡知道,那不是夢。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依舊蒼白卻似乎有了點不同感覺的指尖,然後,慢慢握成了拳。
忠伯驚疑不定地看著她,老臉上淚痕未乾:“小、小姐?你感覺怎麼樣?”
雲清歡轉過頭,看向忠伯,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微小卻真實的弧度。
“忠伯,”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氣若遊絲,“我好像……死不了了。”
不僅死不了。
有些賬,似乎也可以開始算了。
窗外的暮色,終於徹底沉入黑暗。但小破屋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然被徹底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