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敏集團·起航
清晨六點。江南市,老錦江飯店,十二樓。
陸沉站在窗前,拉開窗簾。天還冇全亮,東方地平線上有一線橘紅,像一道剛剛裂開的傷口。江南市的晨霧很濃,把整座城市裹在灰白色的紗帳裡。時代大廈的尖頂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幽靈。他昨晚睡得不好,斷斷續續地醒了好幾次,每一次醒來都以為自己還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以為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以為冰箱裡的蘋果還在。但每一次清醒過來,看到的是酒店潔白無瑕的天花板,聞到的是酒店薰衣草味的空氣清新劑。他在這裡,不在了。一切都變了。
他穿上衣服,洗漱完畢,把雙肩包背好。臨走前,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這座城市。晨霧正在慢慢散去,城市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街道上的路燈滅了,早班的公交車開始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這座城市正在醒來,而他正要離開。
他下樓退房。前台的小姑娘問他住得怎麼樣,他說挺好。小姑娘說歡迎下次光臨。他把房卡放在櫃檯上,走出飯店大門。
江南的清晨,空氣是濕的,冷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早餐攤開始炸油條了。他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火車站。”
車子駛出飯店停車場,彙入早高峰的車流。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疏,穿著藍色的夾克,收音機裡在播早間新聞。新聞主播用標準的普通話念著一條關於沈鶴亭案的後續報道——“沈鶴亭案一審宣判後,被告人未提起上訴,判決已生效。”陸沉靠在座椅上,聽著這條新聞,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但冇認出來。
上午七點。江南站。
陸沉站在候車大廳裡,手裡握著一張車票——G22次,江南至北京,上午八點發車,下午一點到達。二等座,靠窗。候車大廳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的人在吃泡麪,有的人在刷手機。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雙肩包放在腿上,閉上眼睛。他在想公司的事。辦公室租了,傢俱買了,公章刻了,營業執照拿了。但公司還冇有員工,還冇有業務,還冇有一分錢的收入。他一個人,坐在六十平米的空房子裡,對著四堵白牆和一堆傢俱。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零到一。這是最難的一步。
手機震動了。周鶴鳴發來一條訊息:“今天回北京?”
陸沉回覆:“八點的車。”
周鶴鳴:“唐國良的飯局怎麼樣?”
陸沉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他給了我名片。”
周鶴鳴:“私人的?”
“私人的。”
周鶴鳴發了一個驚歎號,然後是一句話:“你知道唐國良的私人名片,江南省有幾個人有嗎?”
“他說的,不超過十個。”
周鶴鳴:“不是不超過十個,是不超過五個。我做了二十年記者,隻見過三個人的手裡有他的私人名片——你爺爺、沈鶴亭、省裡的一把手。你是第四個。”
陸沉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第四個。在他之前的三個,一個是他的爺爺,一個是被他送進監獄的人,一個是江南省權力最高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榮幸還是該感到壓力。也許兩者都是。
“小心。”周鶴鳴又發了一條,“名片是刀,不是糖。”
“我知道。”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睜開眼睛。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開始檢票。他站起來,排在隊伍最後麵。檢票口的閘機發出“滴”的一聲,門開了。他走進去,下到站台,找到自己的車廂,上車,坐下,靠窗。
上午八點。G22次列車。
列車啟動了。江南市的天際線開始後退,時代大廈的尖頂在晨光中閃著光,像一根針,紮在天與地的交界處。陸沉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三個小時後,他會到北京。三個小時後,他會回到那間六十平米的辦公室。然後呢?然後他開始招人。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打開招聘網站。他釋出了四個崗位——行政助理、財務專員、市場專員、項目經理。每個崗位的薪資待遇都寫得清清楚楚——五險一金,雙休,帶薪年假,年終獎。他把公司名稱填上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林敏集團有限公司”。他看著這行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名字。這是他母親的名字,是他公司的名字,是他後半生的名字。他按下了“釋出”按鈕。
列車在華北平原上飛馳。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灰中帶一點褐,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村莊、河流、公路、電線杆——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隻有他在前進。
下午一點。北京南站。
陸沉走出出站口,看到王家衛站在接站的人群中。老人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手裡冇有舉牌子,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水泥地裡的老樹。
“王叔。”
“小少爺,車在外麵。”
他們走出車站,上了那輛黑色奧迪。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北京的車流。北京的午後,陽光很好,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作響。陸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這座城市他來了不到半個月,已經熟悉了。不是熟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路口,是熟悉了它的氣息——乾燥的、冷的、帶著煤煙味的、讓人清醒的氣息。
“王叔,爺爺在家嗎?”
“在。等您吃飯。”
下午兩點。四合院。
陸山河坐在正房的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蔥燒豆腐、涼拌黃瓜,外加一盆西紅柿蛋湯。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來北京之後的每一天都一樣。老人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他冇有睡著,隻是在等。畫眉在廊下叫了一聲,他睜開眼睛。
“回來了?”
陸沉跨過門檻,走進正房。“回來了。爺爺,我吃了飯了。”
“再吃點。”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他夾了一塊排骨,吃了。排骨燉得很爛,鹹淡剛好。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排骨好吃,是因為這間屋子、這張桌子、這碗排骨,讓他覺得自己有一個家。
“唐國良的飯局,怎麼樣?”陸山河問。
陸沉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深灰色的名片,放在桌上。陸山河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他給你了。”
“他說整個江南省有這張名片的不超過十個人。”
“不是十個。是四個。”
“周鶴鳴也這麼說。”
陸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龍井,香氣很清。“他給你這張名片,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是我的孫子。”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筷子。“我知道。”
“但你不用怕。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他麵前的。名片隻是一個符號,真正的合作,靠的是實力。”陸山河放下茶杯,“他跟你談項目了嗎?”
“談了。科技園的項目。他覺得我說的保守了。”
“你說了什麼?”
“我說三年五十家企業二十億產值保守了。如果運營得好,一期就能做到三十億。”
陸山河嘴角動了一下。“你做過企業嗎?”
“冇有。”
“你管過團隊嗎?”
“冇有。”
“你融過資嗎?”
“冇有。”
陸山河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那種“你什麼都冇有,但你說得好像什麼都有”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做這個項目?”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這個問題唐國良問過,爺爺又問了一遍。不是因為他們不相信他,是因為他們要確認——他到底憑什麼。
“憑我用了三年時間,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變成了一把刀。刀能殺人,也能建樓。”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冇有任何激動的成分,“唐叔說,他信了。爺爺,您信嗎?”
陸山河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鋒利的、帶著三十年等待的眼睛,在孫子的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信。”
下午三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麵前是筆記本電腦。他打開招聘網站的後台,看到已經有十幾個人投了簡曆。他一份一份地看——學曆、工作經驗、薪資要求。有的人很優秀,名校畢業,大公司工作經曆,但薪資要求太高了。有的人很一般,大專學曆,小公司工作經曆,但薪資要求合理。他不是一個有經驗的招聘者,但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樣的人——不是最優秀的,是最合適的。願意從零開始,願意拿不高的工資,願意和一個剛註冊的公司一起成長。
他選了五個人,分彆發了麵試通知。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地點在朝陽區的辦公室。他把麵試通知發出去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明天,他要麵試了。不是被人麵試,是麵試彆人。三年前,他在沈鶴亭的公司裡,坐在那張小辦公桌前,等著被人叫進去麵試。沈鶴亭坐在大板椅上,翹著二郎腿,問了他三個問題——“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你跟沈知意在一起多久了?”“你恨你爸嗎?”他回答了三個謊話。他通過了麵試。
他閉上眼睛,把那三個問題從腦子裡甩出去。明天不是三年前,他不是那個裝孫子的廢物了。他是林敏集團的創始人、法定代表人、唯一的員工。
晚上七點。正房。
爺孫倆吃完了晚飯。王家衛收走碗筷,端上水果。蘋果、橙子、梨,切成小塊,插著牙簽。陸山河拿起一塊蘋果,吃了,嚼了很久。
“陸沉。”
“嗯。”
“陳永泰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陸沉放下牙簽。“先做公司。公司站穩了,再查他。”
“怎麼查?”
“他在香港有離岸公司。沈鶴亭的錢流向了那些公司。我需要找到資金鍊的最後一段。”
“那需要時間。”
“我有時間。他纔沒有。”
陸山河看著他,點了點頭。“你比你爸狠。但你比你爸聰明。狠的人會輸,聰明的人會贏。又狠又聰明的人——不會輸。”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月光落在他的白髮上,亮得刺眼。“陳永泰的孫子,叫陳明遠。比你大兩歲,在英國留學,學的金融。聽說畢業後要回北京,進投行。”
陸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您擔心他會替他爺爺出手?”
“不是擔心。是肯定。”陸山河轉過身,看著他,“陳永泰隻有這一個孫子。他不會讓他孫子吃虧。你動了沈鶴亭,就等於動了他陳永泰的錢袋子。他不會放過你。但他不會自己動手,他太老了。他會讓他孫子動手。”
陸沉沉默了幾秒。“那我就接著。”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知道你哪點最像我嗎?”
“哪點?”
“不要命。”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躺在東廂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落在地磚上。他看著那道月光,想著陳明遠。英國留學,金融,投行。比他大兩歲,比他有錢,比他有人脈。但他不怕。因為有錢、有人脈、有學曆,不代表有腦子。真正有腦子的人,不會替彆人當槍使。陳明遠要是聰明,就不會替他爺爺出手。他要是聰明,就會離這趟渾水遠遠的。但陳永泰不會讓他孫子離得遠遠的,他會把他孫子推進這趟渾水,因為他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陸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眼睛。他在看著。一切都在被看著。
第二天下午。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是一把空椅子。今天他要麵試五個人。第一個人來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他提前半小時到了辦公室,把桌麵收拾乾淨,把營業執照正本立好,把唐韻的名片和爺爺的字壓在營業執照下麵。他坐直了身體,等著。
下午兩點整,門鈴響了。他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女孩,二十三四歲,短髮,圓臉,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您好,我是來麵試的。林敏集團,行政助理崗位。”
“請進。”
女孩走進來,在空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緊張。陸沉在她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請介紹一下自己。”
“我叫趙小曼,今年二十三歲,去年畢業於北京工商大學,工商管理專業。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助理,工作了八個月。公司倒閉了,我就出來了。”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說得很清楚。
“你為什麼選擇林敏集團?”
趙小曼沉默了幾秒。“因為您的故事。”
陸沉看著她。“我的什麼故事?”
“沈鶴亭的案子。我一直在關注。您用了三年時間,把那些人送進了監獄。”趙小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堅定,“我想跟著您做事。”
陸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這個女孩,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崇拜,有一種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的信任。
“我這裡工資不高。”
“我知道。”
“事情很多。”
“我知道。”
“可能會經常加班。”
“我知道。”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能入職?”
趙小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明天。”
“好。明天見。”
趙小曼站起來,朝陸沉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門關上了,陸沉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覺得“原來當老闆是這樣的”笑。他有第一個員工了。林敏集團,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趙小曼”。
下午三點。第二個麵試者來了。一個男生,二十五歲,北京人,學財務的,有兩年工作經驗。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領帶,皮鞋擦得很亮。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六十平米,四堵白牆,一個老闆,一張桌子。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
“請坐。”陸沉說。
男生坐下,把簡曆放在桌上。陸沉拿起簡曆看了一遍——北京某二本院校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了兩年會計。履曆很普通,但薪資要求不低,一萬二。
“你為什麼離開上一家公司?”
“公司效益不好,裁員了。”
“你為什麼選擇林敏集團?”
男生沉默了幾秒。“我在招聘網站上看到的,覺得公司名字挺好聽的。”
陸沉看著他。“還有呢?”
男生猶豫了一下。“冇有彆的了。”
陸沉點了點頭。“謝謝你今天來。麵試結果我們會在一週內通知你。”
男生站起來,走了。門關上的時候,陸沉聽到他在走廊裡打了個電話,聲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靜了,他聽到了——“一家破公司,就一個人,還租這麼貴的寫字樓,肯定撐不過三個月。”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撐不過三個月,也許他說得對。也許林敏集團真的撐不過三個月。也許他會在三個月後灰溜溜地關掉辦公室,回到江南,回到城中村,回到那個什麼都冇有的日子。但他不會。因為他已經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是最不怕失去的。
下午四點。第三個麵試者來了。一個女孩,二十四歲,河北人,學市場營銷的,有一年工作經驗。她穿著灰色大衣,馬尾辮,素顏。走進來的時候,她看了看辦公室,冇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請坐。”
女孩坐下,把簡曆遞過來。陸沉看了一遍——河北某大學本科畢業,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了一年的市場專員。業績不錯,離職原因是想回北京發展。
“你為什麼選擇林敏集團?”
女孩看著陸沉的眼睛。“因為我在網上看過您的采訪。您說‘我不是英雄,我隻是一個兒子’。我覺得您是一個靠譜的人。”
陸沉沉默了幾秒。“靠譜的人,不一定能做成靠譜的事。”
“但您已經把沈鶴亭送進監獄了。這還不算靠譜的事嗎?”
陸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崇拜,冇有光環,隻有一種很樸素的東西——相信。不是相信他無所不能,是相信他不會騙人。
“你什麼時候能入職?”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下週一。”
“好。下週一見。”
女孩站起來,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陸沉在筆記本上寫了第二個名字——“李曉楠”。
下午五點。第四個、第五個麵試者陸續來了。一個太老了,四十五歲,應聘項目經理,薪資要求三萬。陸沉知道這個人是來混日子的,他的簡曆上寫著在某某大公司做過總監,但他的回答漏洞百出。另一個太年輕了,應屆畢業生,學中文的,應聘市場專員。人很聰明,但冇有經驗,冇有方向。陸沉冇有要他。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五個名字,劃掉了三個,留下了兩個。趙小曼、李曉楠。一個行政助理,一個市場專員。加上他自己,林敏集團有三個人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辦公室裡的燈還冇開,隻有窗外的光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成灰藍色。
他拿出手機,給唐韻發了一條訊息:“公司招到兩個人了。”
唐韻回覆:“恭喜。什麼樣的?”
“一個行政,一個市場。都是女孩。一個二十三,一個二十四。”
唐韻發了一個笑臉,然後是一句話:“你招人挺快的。我爸招一個秘書要麵試三個月。”
陸沉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國貿高樓群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巨大的螢火蟲。他把雙手插進口袋,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沉兒,以後你開公司了,記得給員工買五險一金。做人不能虧待跟著你的人。”他買了。雖然公司賬上隻有不到兩百萬,雖然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三個月,但他買了。因為這是母親教他的——做人不能虧待跟著你的人。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聯播。螢幕上播的是一條關於科技創新的新聞,畫麵上的領導在參觀某個高科技園區。陸山河戴著老花鏡,看得很認真。
“爺爺,我回來了。”
陸山河摘下老花鏡。“麵試怎麼樣?”
“招了兩個人。”
“什麼樣的?”
“一個行政助理,一個市場專員。都是女孩,二十三四歲。”
陸山河點了點頭。“女孩好。女孩細心,做事踏實。”
“爺爺,公司賬上隻有不到兩百萬。最多撐半年。”
陸山河看著他。“你跟我說這個,是想借錢?”
“不是。”陸沉說,“我是想讓您知道,我不會找您借錢。”
陸山河沉默了幾秒。“那你打算怎麼辦?”
“做項目。唐國良的科技園項目,林敏集團能拿百分之十的股份。百分之十,就是一點二億。我不需要一點二億,我隻需要一千萬的前期投入。一千萬,銀行能貸,投資人能投。”
“你認識投資人嗎?”
“不認識。但唐韻認識。”
陸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唐韻認識的人,是唐家的人,不是你的人。”
“我知道。但項目是唐家的,也是林敏的。投資人投的是項目,不是人。”
陸山河放下茶杯,看著孫子。“你比你爸聰明。”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打開一份空白的文檔,開始寫科技園項目的合作方案。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確認,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方案要包括項目背景、市場分析、商業模式、投資回報、風險評估、合作條款。他不懂怎麼寫,但他可以學。就像三年前他學暗網調查一樣,一本書一本書地啃,一個代碼一個代碼地試。
他寫了兩個小時,寫了三千字。離完整的方案還差很遠,但框架搭起來了。他儲存文檔,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落在地磚上。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著明天。明天,趙小曼會來上班。明天,他要開始給員工做培訓。明天,他要把辦公室收拾得像個辦公室的樣子。明天,他要繼續寫合作方案。明天,他要給唐國良打電話。明天,他要開始查陳永泰。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急。因為時間在他這邊。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眼睛。他在看著。一切都在被看著。但他不怕了。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陸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他想起爺爺說的話——“沉鱗潛淵,一飛沖天。”他還是一條沉鱗,還沉在深淵裡。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已經開始向上遊了。天還冇亮,但離天亮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