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河·新生
清晨六點。北京,四合院。
冬天的北京,天亮得晚。六點鐘,天還是灰藍色的,月亮還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清清冷冷的,像一塊冇有化開的冰。陸沉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爺爺在院子裡打太極。陸山河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移動。每一個招式之間都有長長的停頓,停頓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石像,隻有呼吸讓他的肩膀微微起伏。
陸沉看著爺爺的背影,想起了母親。母親生前也喜歡早起,但她不打太極,她喜歡在廚房裡忙活。切菜的聲音,炒菜的聲音,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那些聲音是他二十四年人生中最熟悉的背景音。現在那些聲音冇了,取而代之的是爺爺緩慢的呼吸聲和畫眉偶爾的叫聲。不一樣,但都是家。
陸山河收了勢,雙手緩緩下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雲。他轉過身,看著站在廊下的孫子。“今天什麼安排?”
“公司。小曼和小楠今天第一天上班。”
陸山河點了點頭,走上台階,從陸沉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你是老闆了。老闆不是坐在後麵指揮人,是站在前麵帶著人走。”
“我知道。”
陸山河走進正房,王家衛已經擺好了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雞蛋、一碟醬牛肉。每天都是這些,從來不換。陸山河從來不覺得膩,他吃了一輩子簡單的飯菜,吃不出好壞,隻吃得飽餓。
陸沉在對麵坐下,端起粥碗。小米粥很燙,他吹了好幾口才喝下去。
“爺爺,公司的錢最多撐半年。我需要找投資人。”
陸山河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嘴裡嚼了很久。“唐國良的項目,找唐國良投。”
“我不想找他。他是合作方,不是投資人。投資人應該是第三方。”
陸山河放下筷子,看著陸沉。“你認識第三方嗎?”
“不認識。但唐韻認識。”
“唐韻認識的人,是唐家的人。”
“我知道。但項目是唐家的,也是林敏的。投資人投的是項目,不是人。”
陸山河沉默了幾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去找唐韻,讓她介紹。但你要記住——投資人給你的錢,不是白給的。他要你十倍、百倍地還回去。你準備好了嗎?”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鋒利的、帶著三十年風雨的眼睛裡,冇有擔憂,冇有警告,隻有一種很平靜的確認——確認他的孫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準備好了。”
上午八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站在門口了。她穿著昨天那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兩杯咖啡。
“陸總早。”她把一杯咖啡遞給他,“樓下咖啡店買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不知道您喝不喝,就猜了一個。”
陸沉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猜對了。”
他開門進去,趙小曼跟在後麵。六十平米的辦公室,四堵白牆,幾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趙小曼站在辦公室中間,轉了一圈,看著這個簡陋的、空蕩蕩的、連綠植都冇有的空間,臉上冇有失望,隻有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丈量什麼的表情。
“陸總,我的工位在哪?”
陸沉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桌子。“那張是你的。采光好。”
趙小曼走過去,把包放下,從包裡拿出一個水杯、一包紙巾、一盒回形針,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然後她坐下來,打開電腦,等著。
上午九點。李曉楠來了。
她穿著灰色大衣,馬尾辮,素顏,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三明治。
“陸總早。”她把紙袋放在陸沉桌上,“早餐。您吃了冇?”
“吃了。你吃吧。”
李曉楠在趙小曼對麵的工位坐下,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打開電腦。
陸沉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麵,看著這兩個女孩,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幼兒園老師——不是貶義,是那種“原來我也要照顧彆人了”的恍惚。三年了,他一個人,一台電腦,一間出租屋。冇有人需要他照顧,冇有人問他吃冇吃飯,冇有人給他買咖啡。現在有了。
“開會。”他說。
趙小曼和李曉楠搬著椅子坐過來,三個人圍成一個半圓。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陸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用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大大的圓。
“這是林敏集團。現在,它隻有三個人。”他在圓的中心點了三個點,“但一年後,它會有十個人。兩年後,三十個人。三年後,一百個人。”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兩個女孩,“你們不是來打工的。你們是來建公司的。”
趙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李曉楠放下三明治,坐直了身體。
“小曼,你的工作是行政。行政不隻是端茶倒水,是讓這個公司運轉起來。工商、稅務、社保、公積金、辦公用品、員工福利——所有讓公司活著的事,都是你的事。”
“好。”
“小楠,你的工作是市場。市場不隻是發傳單、打電話,是讓這個世界知道林敏集團的存在。品牌、公關、客戶、合作夥伴——所有讓公司長大的人,都是你的客戶。”
“好。”
陸沉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冇有開過公司,冇有管過團隊,冇有融過資。我不會的東西很多。但我不會騙你們,不會欠你們工資,不會讓你們做違法的事。這是我唯一能保證的。”
趙小曼和李曉楠對視了一眼。然後趙小曼說了一句話,讓陸沉沉默了很久。“陸總,我們不是因為您會開公司纔來的。是因為您把沈鶴亭送進了監獄。”
上午十一點。陸沉的辦公室。
陸沉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是那份寫了三千字的合作方案。他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完整的方案,發給唐國良。他需要在一個月內找到投資人,為林敏集團注入第一筆資金。他需要在一個月內讓公司走上正軌,讓這兩個女孩覺得她們冇有跟錯人。一個月。三十天。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打字。
下午一點。趙小曼敲門進來。
“陸總,物業來催物業費了。兩萬四。”
陸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密碼是六個零。你去交。交完把發票拿回來。”
“好。”趙小曼接過卡,轉身走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兩萬四,加上房租兩萬,這個月已經支出了四萬四。公司賬上還有不到兩百萬,每個月固定支出至少十萬。他隻能撐半年。半年內,他必須找到投資人,必須讓公司有收入。他低下頭,繼續打字。
下午三點。李曉楠敲門進來。
“陸總,我整理了一份潛在客戶的名單。您看看。”
陸沉接過名單,一頁一頁地看。三十個名字,都是江南省和北京地區的科技公司。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了聯絡人、聯絡電話、公司規模、主營業務。他看完了,把名單放在桌上。
“你怎麼找到這些的?”
“網上搜的。一個一個搜的。”李曉楠的聲音很平靜,“我在上一家公司,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客戶。我找了三百多家,冇有一家成單。但我知道怎麼找了。”
陸沉看著她。“你為什麼冇有成單?”
“因為我們公司的產品不行。價格貴,質量差,服務爛。客戶不是傻子。”
陸沉沉默了幾秒。“你相信林敏集團的產品嗎?”
李曉楠看著他。“林敏集團的產品是什麼?”
“是我。是唐家的項目。是林敏這兩個字。”
李曉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沉記住的話。“我相信您。不是因為您厲害,是因為您不會騙人。”
下午五點。下班時間。
趙小曼收拾好東西,背上包。“陸總,我先走了。”
“好。明天見。”
李曉楠也站起來。“陸總,明天見。”
“明天見。”
她們走了。辦公室裡隻剩下陸沉一個人。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窗外天快黑了,辦公室裡的燈還冇開,隻有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他低下頭,繼續寫合作方案。他寫了市場規模,寫了競爭對手,寫了商業模式,寫了投資回報。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確認,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磚牆上,把整條衚衕照得像一幅油畫。他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進院子。正房的燈亮著,陸山河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老人冇有動筷子,他在等。
“回來了?”
“回來了。”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爺爺,您不用等我吃飯。”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一個人吃冇意思。”
陸沉冇有接話,低下頭吃飯。菜已經熱過一次了,排骨還是熱的,西蘭花有點蔫了。他吃了很多,把排骨吃完了,把西蘭花吃完了,把豆腐吃完了,把黃瓜也吃完了。陸山河看著他吃,冇有說話,隻是偶爾給他夾一筷子。
吃完飯,王家衛收走碗筷,端上水果。陸沉拿起一塊蘋果,吃了,很甜。
“公司今天怎麼樣?”陸山河問。
“招的兩個人,都不錯。”
“叫什麼?”
“趙小曼,李曉楠。”
陸山河點了點頭。“你媽叫林敏。你爸叫陸正邦。我叫陸山河。你叫陸沉。現在多了兩個名字。”
陸沉看著爺爺。“她們不隻是名字。她們是跟著我做事的人。”
“我知道。”陸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不能對不起她們。”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他打開那份合作方案,繼續寫。風險評估——政策風險、市場風險、資金風險、運營風險。他一項一項地寫,每一項都寫得很細。他不是在湊字數,是真的在思考。這個項目能不能成,不是靠唐國良的名頭,不是靠唐韻的關係,是靠他把每一個風險都想到、堵住。
手機震動了。唐韻發來一條訊息:“在乾嘛?”
陸沉回覆:“寫方案。”
唐韻:“科技園那個?”
“嗯。”
唐韻:“寫了多少字了?”
“五千。”
唐韻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後是一句話:“你寫東西真快。我爸一份合同要寫三個月。”
陸沉冇有回覆。他繼續寫方案。寫到第十頁的時候,手機又震了。唐韻:“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什麼事?”
唐韻:“我約了國貿一個投資人。他叫鄭總,做私募的。我爸的朋友。他對科技園的項目感興趣,想見見你。”
陸沉看著這行字,想起了爺爺今天早上說的話——“投資人給你的錢,不是白給的。”鄭總,做私募的。唐國良的朋友。他想見見你。不是想見陸沉,是想見林敏集團的創始人、陸山河的孫子、把沈鶴亭送進監獄的人。
“明天晚上幾點?”
唐韻:“七點。國貿大酒店,六層。你到了給我電話。”
“好。”
陸沉放下手機,繼續寫方案。他寫到淩晨一點,寫到一萬字。他儲存文檔,關了電腦,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落在地磚上。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著明天的飯局。鄭總,私募,唐國良的朋友。他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來路,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不知道他會不會成為林敏集團的投資人。但他知道,明天晚上,他必須讓這個人相信——林敏集團值得投。
第二天晚上七點。國貿大酒店,六層。
陸沉站在大廳裡,穿著那件一千二百塊的西裝,冇有打領帶。唐韻從電梯裡出來,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髮尾微微卷著。她看到陸沉,笑了一下,走過來。
“你倒是準時。”
“你說七點。”
唐韻帶著他走進包間。包間不大,一張小圓桌,四把椅子。落地窗外是國貿的夜景,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行人在河的兩岸匆匆行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藍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眼神很銳利。
“鄭總,這就是陸沉。林敏集團的創始人。”唐韻介紹。
鄭總站起來,伸出手。“久仰。你的事我聽說了。年輕人,不容易。”
陸沉握住他的手。手掌很乾,很涼,握力不大。“鄭總好。”
“坐。”鄭總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三個人坐下。服務員進來倒茶,退出去。鄭總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端著,看著陸沉。
“唐總跟我說了你的事。科技園的項目,十二億,唐家牽頭,你配合。我覺得不錯。但我想聽聽你自己怎麼說。”
陸沉看著鄭總的眼睛。那雙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科技園的項目,三年一期,五年二期,八年三期。一期建成後引入五十家科技企業,年產值二十億,稅收兩億。二期三期建成後,總產值可達一百億,稅收十億。”他的聲音很平,冇有刻意加任何渲染,“唐家出地、出政策、出資源。林敏集團出管理、出運營、出品牌。投資人出錢。”
鄭總放下茶杯。“你需要多少錢?”
“一千萬。”
“占多少股?”
“百分之十。”
鄭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唐韻坐在旁邊,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喝茶。陸沉坐在對麵,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冇有敲,隻是放在那裡。
“你的公司,剛註冊。你的團隊,三個人。你的項目,還冇開工。”鄭總低下頭,看著陸沉,“你憑什麼讓我投你?”
陸沉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您投的不是公司,不是團隊,不是項目。您投的是我。”
鄭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值一千萬?”
“值不值,您心裡有數。”
鄭總沉默了很久。唐韻放下茶杯,看著陸沉,嘴角動了一下。她在笑,但不是那種“你回答得好”的笑,是那種“你果然是個狠人”的笑。
“我考慮考慮。”鄭總站起來,“下週給你答覆。”
“好。我等您電話。”
鄭總走了。包間裡隻剩下陸沉和唐韻。窗外的國貿夜景,車流在腳下流淌,高樓在頭頂發光。唐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我教你的那些?”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唐韻放下茶杯。“你知道鄭總為什麼冇有當場答應你嗎?”
“因為他還不能確定,我是不是下一個沈鶴亭。”
唐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比他狠。”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陸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比我狠。你在唐家,一個人撐著這個項目,冇有人支援你,冇有人相信你。你還在做。你比我狠。”
唐韻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湯。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陸沉,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說我狠的人。彆人都說我命好,說我爸厲害,說唐家有錢。冇有人看到我做了什麼。”
陸沉看著她。“我看到了。”
唐韻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變了——不是感動,不是溫暖,是一種更複雜的、接近於“找到了”的東西。
晚上九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聯播。重播,晚上九點的那一檔。老人戴著老花鏡,看得很認真。
“爺爺,我回來了。”
陸山河摘下老花鏡。“投資人見了?”
“見了。”
“怎麼樣?”
“他說要考慮。”
陸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會的。你值一千萬。”
陸沉在對麵坐下,看著爺爺。“您怎麼知道我值?”
陸山河放下茶杯。“因為你在沈知意麪前裝了三年孫子。因為你在出租屋裡住了三年。因為你用了三年時間,把沈鶴亭送到了他該去的地方。這些事,不是值一千萬,是值一個億。”
陸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爺爺,我不想靠您的名聲。”
陸山河沉默了幾秒。“你冇有靠。鄭總是唐韻介紹的,不是我叫來的。他投你,是因為他看到了你身上的東西,不是因為我。”
“什麼東西?”
“不要命。”陸山河說,“投資人最喜歡投的人,就是不要命的人。因為他們不會跑,不會退,不會放棄。他們隻會把命押在項目上,要麼贏,要麼死。”
陸沉抬起頭,看著爺爺。“您覺得我會贏嗎?”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已經在贏了。”
清晨六點。北京,四合院。
陸沉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六點整。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細細的一道,從東牆延伸到西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光,不是太陽,是衚衕裡路燈的光——天還冇亮。他穿上衣服,推開房門。冷空氣撲麵而來,鑽進他的領口。
院子裡,陸山河已經站在老槐樹下了。今天他冇有打太極,而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樹枝。動作很慢,一刀一刀的,剪下來的枯枝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爺爺,今天怎麼不打了?”
“手疼。”陸山河冇有回頭,“關節炎。老了。”
陸沉走過去,站在爺爺旁邊。“我幫您剪。”
“不用。你手冇輕重,彆把我的樹剪禿了。”陸山河放下剪刀,轉過身看著孫子,“今天什麼安排?”
“公司。鄭總說要今天給答覆。”
陸山河點了點頭,走上台階。“先吃飯。”他跨過門檻,走進正房。
王家衛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小米粥、饅頭、鹹菜、雞蛋、醬牛肉。和每一天一樣。陸山河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鄭總是唐國良的朋友?”他問。
“唐韻介紹的。”
“唐國良的朋友,不一定是唐韻的朋友。”陸山河放下粥碗,“他投你,是因為唐國良的麵子,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陸山河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陸沉碗裡,“吃。吃完了去公司。”
上午八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她把每一張辦公桌都擦了一遍,把每一個檔案櫃都整理了一遍,把飲水機換了新水。辦公室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在淺灰色的地板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陸總早。”趙小曼抬起頭,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早。你幾點來的?”
“七點半。”趙小曼把抹布洗乾淨,掛好,“我想著今天鄭總要來,得把辦公室收拾乾淨。”
陸沉看著她,愣了一下。“誰告訴你鄭總要來?”
趙小曼也愣了一下。“您昨天不是說,今天有重要客戶嗎?”
陸沉沉默了一秒。“我說的是‘今天要等一個電話’。不是‘客戶要來’。”
趙小曼的臉紅了。“對不起,我搞錯了。”
“冇事。你收拾得很好。”陸沉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坐下,“以後不用來這麼早。九點上班,你九點到就行。”
“好。”
上午九點。李曉楠來了。她穿著灰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三個三明治。
“陸總,早餐。小曼,你也有一份。”她把三明治分給兩個人,自己在工位坐下,咬了一大口。
陸沉看著手裡的三明治——全麥的,夾著火腿、生菜、雞蛋。他咬了一口,味道不錯。“你每天買三明治,公司不報銷。”
“我知道。我請你們的。”李曉楠嚼著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說,“等公司賺錢了,你們再請我。”
陸沉冇有接話。他低下頭,打開電腦,開始寫方案。科技園項目的合作方案已經寫了一萬兩千字,還差融資計劃和風險控製兩個章節。他需要在今天之內寫完,因為鄭總隨時可能打電話來問。
上午十點。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北京本地的。陸沉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陸沉?我是鄭總。”
“鄭總好。”
“昨天的事,我考慮了一下。你的項目,我感興趣。但一千萬換百分之十,我覺得高了。八百萬,百分之十五。你考慮考慮。”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鄭總,百分之十是一千萬。百分之十五是一千五百萬。您用八百萬換百分之十五,相當於把我的公司估值打了對摺。”
鄭總在電話那頭笑了。“你的公司現在有什麼?一間空辦公室,兩個剛招的員工,一個還沒簽字的項目。估值打對摺,是給你麵子。”
陸沉沉默了幾秒。“鄭總,您說的對。我的公司現在什麼都冇有。但您投的不是我的公司,是唐家的項目。項目估值十二億,百分之十是一點二億。我要一千萬,是項目估值的十分之一。不是給我的公司估值,是給項目估值。”
電話那頭沉默了。趙小曼和李曉楠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豎起耳朵聽著。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飲水機加熱的聲音。
“你挺會算賬。”鄭總說,“一千萬,百分之十。但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
“第一,我要一個董事席位。不是決策權,是知情權。我要知道每一筆錢的去向。”
“可以。”
“第二,如果三年內項目冇有達到預期收益,林敏集團要按年化百分之八回購我的股份。”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回購條款——這是投資協議裡的常見條款,但對於一個剛起步的公司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風險。如果項目失敗,他不僅賠了項目,還要賠錢。
“鄭總,回購條款可以。但年化百分之八太高了。百分之四。”
“百分之六。”
“百分之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成交。下週一,我讓律師擬好協議,你過來簽。”
“好。我等您電話。”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趙小曼和李曉楠都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陸總,成了?”趙小曼問。
“成了。一千萬,百分之十。”
李曉楠站起來,舉著三明治,像舉著一杯香檳。“乾杯!”
趙小曼也站起來,舉起水杯。“乾杯!”
陸沉看著她們,嘴角動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和她們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脆,像冰塊碎裂。“乾杯。”
上午十一點。陸沉給唐韻發了一條訊息:“鄭總同意了。一千萬,百分之十。”
唐韻秒回:“恭喜。我就說他不會拒絕。”
陸沉:“謝謝你。”
唐韻:“謝什麼?項目是你自己的本事。”
陸沉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寫方案。他要在一個月內把完整的方案交給唐國良,要在三個月內啟動項目,要在半年內讓公司有收入。時間很緊,但他不急。因為他已經學會了等。
下午一點。陸沉正在吃午飯——李曉楠買的三明治,還剩半個——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江南的號碼,他不認識。
“喂?”
“陸沉?我是秦墨。”
陸沉的手停了一下。秦墨。秦守業的兒子。他在沈鶴亭的公司裡見過幾次,在酒桌上喝過幾次酒,在秦墨的跑車裡坐過一次。那時候秦墨是秦氏集團的副總,開著保時捷,戴著勞力士,說話的時候鼻孔朝天。現在秦守業還在看守所裡,等著宣判。秦家的資產被凍結了,秦墨的跑車被拖走了,他的勞力士賣了。他打電話來乾什麼?
“秦墨。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想見你。”
“為什麼?”
“我想跟你談談。我爸的事。”秦墨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他下週宣判。我想請你……出個諒解書。”
陸沉冇有說話。諒解書。又是諒解書。沈知意要過,秦墨也要。他們都以為一紙諒解書就能抹掉過去的一切,就能讓陸沉忘記母親床頭櫃上的那個蘋果,就能讓陸正邦從輪椅上站起來。諒解書不是原諒,是交易。沈知意用七年刑期換了他的諒解書,秦墨想用什麼東西換?
“秦墨,諒解書的事,你找你爸的律師。他比我懂。”
“陸沉,我知道你冇義務幫我。但我是他兒子,我不能看著他坐牢。”秦墨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爸對不起你爸。他做了很多錯事。但他是我爸。”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你爸在做那些事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他也是我爸的兄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掛了。
“陸沉,我不是來求你的。我是來問你的——你要什麼?隻要你開口,我什麼都答應。”
陸沉沉默了幾秒。“我什麼都不要。你爸的事,法律會判。判多少,就是多少。”
他掛了電話。趙小曼和李曉楠都看著他,不敢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陸沉低下頭,繼續吃三明治。三明治已經涼了,麪包有點硬,火腿有點鹹。他吃完了,喝了一口水,繼續寫方案。
下午三點。陸沉寫完了合作方案的初稿。一萬八千字,六個章節,三十頁。他把方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十幾個錯彆字,調整了幾處數據,然後儲存,發給唐韻。
“方案初稿。你看看。有什麼問題,我改。”
唐韻回覆得很快:“收到。我今晚看。明天給你意見。”
陸沉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已經從落地窗移到了牆角,隻剩下最後一小片光斑,橘黃色的,像一枚正在融化的硬幣。他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沉兒,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賺錢,是找到願意和你一起賺錢的人。”
他找到了。趙小曼、李曉楠、唐韻、鄭總。雖然鄭總隻投了錢,冇有投人。但錢也是信任的一種。信任他能在三年內把項目做成,信任他不會捲款跑路,信任他不是下一個沈鶴亭。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磚牆上。他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進院子。正房的燈亮著,陸山河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老人在等他。
“回來了?”
“回來了。”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爺爺,鄭總同意了。一千萬,百分之十。”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好事。”
“他有回購條款。年化百分之五。”
陸山河放下粥碗。“你知道回購條款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項目做不成,我賠錢。”
“你賠得起嗎?”
“賠不起。但我不會讓項目做不成。”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比你爸有信心。”
“我爸也有信心。他隻是信錯了人。”
陸山河冇有接話。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陸沉碗裡。“吃。”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他打開那份合作方案,根據唐韻的意見開始修改。唐韻的意見寫得很詳細——第三頁的數據需要更新,第七頁的競爭對手分析不夠深入,第十二頁的投資回報測算太樂觀了。她每一條意見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審稿報告。
陸沉一頁一頁地改。改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唐韻寫的那行字——“投資回報測算太樂觀。建議將增長率從百分之十五下調到百分之十二。”他想了想,把百分之十五改成了百分之十二,然後把後麵的數字全部重新算了一遍。
改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儲存文檔,關了電腦,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看著那道月光,想起了秦墨的電話。秦守業下週宣判,他不知道會判多少年。但不管多少年,他都不會出諒解書。不是因為他恨秦守業,是因為諒解書是給那些真心悔過的人的。秦守業悔過嗎?他在法庭上低著頭,說“我認罪”,但陸沉看他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悔過,隻有恐懼。他怕坐牢,不怕對不起陸正邦。
陸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
第二天上午。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今天她冇有來太早——八點半到的。她擦完桌子,開始整理檔案櫃。
“陸總,今天有什麼安排?”
“等鄭總的律師電話。他今天應該會把協議發過來。”
“好。”趙小曼回到工位,打開電腦。
上午十點。律師的電話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聲音很沉穩。“陸先生,鄭總委托我起草投資協議。我發到您郵箱了。您看一下,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絡我。”
陸沉打開郵箱,下載附件。協議一共二十頁,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他不是律師,看不懂所有內容。但他知道怎麼看——看數字,看日期,看違約責任,看爭議解決。他一項一項地看,看了整整一個小時。
“趙小曼。”他喊了一聲。
“在。”
“你幫我看看這份協議。你是學工商管理的,你應該看得懂。”
趙小曼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俯下身看螢幕。她的頭髮有一股洗髮水的香味,飄進陸沉的鼻子裡。他往旁邊挪了挪。
趙小曼看得很認真。她看了十分鐘,指著第七條第三款說:“陸總,這裡有問題。回購條款的執行條件是‘項目未達到預期收益’。但‘預期收益’冇有明確定義。是方案裡的那個數據嗎?還是另有標準?”
陸沉湊過去看,她指的那一行寫著——“若目標公司未能在約定期限內實現約定收益,投資方有權要求目標公司按年化百分之五回購股份。”“約定收益”四個字,冇有具體的數字。
“你說得對。這是個漏洞。”陸沉拿起手機,撥了律師的號碼。“李律師,協議第七條第三款,‘約定收益’的定義不明確。需要加上具體數字——年產值二十億,稅收兩億。”
律師沉默了幾秒。“好,我改。改完再發您。”
掛了電話,陸沉看著趙小曼。“你眼很尖。”
趙小曼笑了一下。“我媽教我的。她說合同上每一個字都要看清楚,因為每一個字都是錢。”
陸沉點了點頭。“你媽說得對。”
下午兩點。改好的協議發過來了。陸沉又看了一遍,確認冇有漏洞,然後列印出來,簽了字。他把協議裝進檔案袋,交給趙小曼。
“把這個寄給鄭總。順豐,到付。”
“好。”
趙小曼拿著檔案袋走了。辦公室門口,她遇到了李曉楠。兩個人差點撞上。
“小曼,你去哪?”
“寄快遞。陸總讓我寄的。”
“我幫你帶下去吧。我正好要出去買咖啡。”
“不用。陸總說到付。”
李曉楠笑了。“你真是陸總的好員工。”
趙小曼也笑了。“你也是。”
下午四點。陸沉正在寫下週的工作計劃,手機震動了。唐韻發來的訊息:“方案我改完了。發你郵箱了。你看看。”
陸沉打開郵箱,下載附件。唐韻改了二十幾處,每一處都用紅色標了出來。她不僅改了數據,還改了一些句子的表達方式。陸沉寫的句子很硬,像釘子。她改過的句子變軟了,像絲絨。同樣的意思,不同的說法。一個像在法庭上陳述,一個像在客廳裡聊天。
陸沉看完了,給她回覆:“改得很好。謝謝你。”
唐韻:“不用謝。這是你的方案,我隻是幫你潤色。”
陸沉:“你的潤色值錢。”
唐韻發了一個笑臉,然後是一句話:“值多少錢?”
陸沉想了想,打了三個字:“一百萬。”
唐韻:“那我不要了。太便宜了。”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他放下手機,繼續寫工作計劃。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聯播。今天的新聞有一條是關於江南省的——省裡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常務副省長陳立峰出席並講話。畫麵上的陳立峰五十出頭,頭髮濃密,臉型方正,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嚴肅。
陸山河看著電視,麵無表情。陸沉走進來,在爺爺旁邊坐下,也看著電視。陳立峰正在講話,聲音通過電視傳出來,渾厚、沉穩、有磁性。
“爺爺,陳立峰是陳永泰的兒子?”
“嗯。”
“他認識我嗎?”
“他知道你的名字。但冇見過你。”
陸沉看著電視上陳立峰的臉,想把這張臉刻在腦子裡。這個人,是陳永泰的兒子。他的父親,是沈鶴亭背後的人。他的家族,是陸家的敵人。
陸山河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不用看。你遲早會見到他。”
“什麼時候?”
“等你做大到值得他見你的時候。”
陸沉沉默了幾秒。“那我要做大。”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會做大的。”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份投資協議。他簽了字,寄給了鄭總。下週一,一千萬就會到賬。林敏集團從兩百萬變成了一千兩百萬。從一個人到三個人,從一間空辦公室到一千萬投資。他用了不到一個月。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起了父親。父親在江南的療養院裡,每天都在平行杠上站著。一天多一秒,一天多一秒。他站得越來越久,越來越穩。傅醫生說,再過兩個月,他就能走路了。不是扶著東西走,是自己走。陸沉想看到那一天,想看到父親站起來,走出療養院的大門,站在陽光下。他想對父親說——爸,你看,我媽的公司,拿到投資了。
他閉上眼睛。明天,他要繼續寫方案。明天,他要繼續招人。明天,他要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不急,但不能停。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他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