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閻王的刀
清晨五點四十分。北京,四合院。
陸沉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不是院門,是東廂房的門。王家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促——“小少爺,小少爺,快起來!”
陸沉猛地坐起來,心臟砰砰直跳。他穿上鞋,拉開房門。王家衛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手裡握著一部老式手機。路燈的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很深。
“王叔,怎麼了?”
“老首長讓您立刻去正房。出事了。”
陸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快步穿過院子,推開正房的門。陸山河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份傳真。老人的脊背挺得筆直,但陸沉注意到他握著傳真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爺爺?”
陸山河轉過身。他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裡有陸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接近於“戰爭”的東西。
“你自己看。”他把傳真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來,低頭看。傳真紙是白色的,上麵隻有幾行字,列印的,宋體,冇有署名——“陸沉先生,你動了不該動的人。三天之內,退出科技園項目,關閉林敏集團,離開北京。否則,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傳真紙,指關節發白。他抬起頭,看著爺爺。“什麼時候收到的?”
“二十分鐘前。發到我在香港的一個郵箱。那個郵箱,隻有五個人知道。”
陸沉沉默了幾秒。“是陳永泰。”
陸山河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的院子。天還冇亮,老槐樹的枝丫在晨光中像一幅水墨畫,黑的枝,灰的天,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是陳永泰。陳永泰不會做這種事。他有的是手段,不需要發傳真嚇唬你。發傳真的是他兒子,或者他孫子。”
“陳立峰?陳明遠?”
“陳立峰是常務副省長,他不會蠢到用自己的郵箱發這種傳真。陳明遠——有可能。年輕,衝動,剛從英國回來,覺得自己能擺平一切。”陸山河轉過身,看著陸沉,“但不管是誰,這條線已經畫了。你踩不踩,他都要動手。”
陸沉看著手裡的傳真紙。那些字印在白紙上,黑色的,冷冷的,像一排排冇有表情的眼睛。他想起三年前,在天台上,沈知意對他說——“這個世界到底有多臟”。他那時候以為自己懂了。現在他知道了,他懂的那點臟,隻是冰山的一角。真正的臟,藏在水下麵,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爺爺,我不會退。”
陸山河看著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你不會退。但你得知道,你接下來要麵對的是什麼。”他走回八仙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叫人換,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陳永泰在江南省經營了三十年。他的錢,他的人,他的關係,遍佈每一個角落。沈鶴亭隻是他的一條狗。你把狗打死了,主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會怎麼動手?”
“不知道。但不會隻是發傳真。”陸山河放下茶杯,“他會從你最弱的地方下手。你公司剛起步,團隊剛組建,項目還冇落地。你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陸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那我能做什麼?”
“等。”
“等什麼?”
“等他先出招。他出了招,你才能接招。你越急著動,他越容易找到你的破綻。”陸山河站起來,走到陸沉麵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乾瘦,骨節粗大,但很有力。“三天之內,不要單獨出門。去哪裡都讓王叔送你。晚上不要加班太晚,天黑了就回來。”
“爺爺,我不能躲。”
“這不是躲。這是戰略。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你怎麼打?”陸山河收回手,轉過身,走向門口,“聽我的。”
老人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瘦,很老,但很直。陸沉站在正房裡,看著爺爺走出門,跨過門檻,走進院子。畫眉在廊下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了。他看著手裡的傳真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疊好,放進口袋。
上午七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頭髮紮成了馬尾,看起來很有精神。看到陸沉進來,她笑了一下。“陸總早。您今天怎麼臉色不太好?冇睡好?”
“冇事。”陸沉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坐下,打開電腦。
李曉楠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三杯咖啡。“陸總,美式不加糖。小曼,拿鐵。我自己是卡布奇諾。”她把咖啡分給兩個人,在工位坐下。
“小楠,你今天有什麼安排?”陸沉問。
“約了兩個客戶。上午一個,下午一個。”
“好。注意安全。”
李曉楠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陸總,您今天說話怎麼怪怪的?”
“冇什麼。最近北京不太平。你一個人出門,小心點。”
李曉楠點了點頭,冇有多問。趙小曼低下頭繼續擦桌子,但她的耳朵豎著,在聽。
上午九點。陸沉的手機響了。唐韻打來的。
“陸沉,下週三的會,我爸讓改成明天了。”
“明天?為什麼?”
“他說要提前。冇說為什麼。”
陸沉沉默了一秒。“好。那我今天下午去江南。”
“你一個人來?”
“帶趙小曼。”
“好。到了給我電話。”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唐國良突然改時間,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許他也收到了什麼風聲,也許他隻是想提前把項目定下來。不管怎樣,陸沉不能不去。
“小曼,收拾一下。今天下午我們去江南。”
趙小曼愣了一下。“今天?不是說週三嗎?”
“改了。下午走。”
“好。我訂票。”
上午十一點。陸沉正在寫郵件,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秦墨。
“陸沉,你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冇有?”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什麼奇怪的東西?”
“一封傳真。發到我爸公司的郵箱。上麵寫著——‘秦墨,你跟你爸一樣,不會有好下場’。”秦墨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你知道是誰發的嗎?”
陸沉沉默了。他想起口袋裡的那張傳真紙。一樣的口氣,一樣的威脅。不是針對他一個人,是針對所有和沈鶴亭案有關的人。秦墨、他、也許還有周鶴鳴,也許還有唐韻。陳永泰不是在嚇唬他,是在清理戰場。把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一個一個地清理掉。
“秦墨,你這幾天小心點。不要一個人出門。去鄭總那裡,打車去,打車回。”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但我會查。”
“陸沉,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要活著。”
掛了電話,陸沉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國貿的高樓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任何秘密。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隻黑手就能遮住整片天空。他想起爺爺說的話——“他在暗處,你在明處。”他不知道陳永泰在哪裡,不知道陳明遠在哪裡,不知道那隻黑手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但他知道,他不會退。退了,母親的名字就白叫了。
下午一點。北京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站在候車大廳裡。趙小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她看起來不像一個行政助理,像一個總裁秘書。
“陸總,您臉色真的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冇有。”陸沉看著遠處牆上的巨大顯示屏,車次資訊在上麵滾動著,“小曼,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離開林敏集團,你會走嗎?”
趙小曼愣了一下。“誰會讓我走?”
“假設。”
“我不會走。”趙小曼的聲音很堅定,“這是我第一份真正想做的工作。我不會走。”
陸沉看著她。這個女孩跟了他不到兩個月,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公司,擦桌子、整理檔案、給客戶打電話、幫他訂票訂酒店。她做的一切,他看在眼裡。“好。那我們一起走。”
下午三點。江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走出出站口,陳秘書已經在等了。他看到趙小曼,微微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陸先生,這位是?”
“趙小曼。林敏集團的行政專員。”
“趙小姐,請。”陳秘書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車站,彙入江南市的下午車流。趙小曼坐在後座,好奇地看著窗外。她第一次來江南,第一次看到南方的冬天——綠樹,紅花,濕潤的空氣,和北京完全不一樣。
“陸總,江南好漂亮。”
“嗯。”
“您以前就住這裡?”
“嗯。”
“您以後還會回來住嗎?”
陸沉看著窗外。時代大廈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不知道。”
下午四點。唐氏集團。
唐國良的辦公室在二十八樓,落地窗外是整個江南市的景色。趙小曼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時代大廈、穿城而過的江水、密密麻麻的樓房,眼睛亮晶晶的。
“小曼,你先出去等。陳秘書會帶你去休息室。”陸沉說。
“好。”趙小曼跟著陳秘書出去了。
唐國良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藍領帶。看到陸沉,他站起來,伸出手。“陸沉,你收到什麼東西冇有?”
陸沉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傳真紙,放在桌上。唐國良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
“我也收到了。一樣的口氣,一樣的格式。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還有誰?”
“秦墨。周鶴鳴。還有省裡一個記者。”唐國良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是誰乾的。”
“陳永泰。”
唐國良冇有否認。他看著陸沉,沉默了很久。“陳永泰這個人,我認識三十年。他不做冇有把握的事。他敢發這些傳真,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對付你,對付我,對付所有擋他路的人。”
“您怕嗎?”
唐國良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你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的笑。“我在江南省活了五十六年,什麼風浪冇見過?陳永泰再大,大不過天。”他收起笑容,看著陸沉,“但你要小心。他不是衝我來的,是衝你來的。你是那個拔了他牙齒的人。”
“我不會退。”
“我知道你不會退。但你得知道,你接下來要麵對什麼。”唐國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陸沉。“這是陳永泰在香港的離岸公司名單。我讓人查的。一共七家,註冊時間從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一五年,橫跨二十年。每一家公司的受益人,都是他。”
陸沉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公司名稱,註冊地址,註冊時間,受益人。第二頁,第三頁,一直到第七頁。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三個字——“陳永泰”。他合上檔案,看著唐國良。“您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自己。陳永泰不倒,江南省永遠是他的後院。我的生意,永遠要看他的臉色。”唐國良站起來,走到窗前,“我忍了他二十年。我不想再忍了。”
陸沉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江南市。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陳永泰的影子。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大樓,每一筆生意。他像一隻蜘蛛,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的人都粘在上麵。
“唐叔,我需要時間。”
“你有時間。他冇有了。”
晚上六點。老錦江飯店。
陸沉和趙小曼住在同一層。趙小曼的房間在走廊儘頭,朝北;陸沉的房間朝南,和上次一樣。他站在窗前,看著江南市的夜景。時代大廈的尖頂在夜空中閃著紅光,像一個不肯閉上的眼睛。
手機震動了。爺爺發來的訊息:“到了?”
陸沉回覆:“到了。”
“唐國良說什麼了?”
“他把陳永泰的離岸公司名單給我了。”
爺爺沉默了。過了很久,他纔回複了四個字:“小心。他也在利用你。”
陸沉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他知道爺爺說得對。唐國良不是在幫他,是在利用他。利用他扳倒陳永泰,利用他清理江南省的舊勢力,利用他為自己鋪路。但他不在乎。因為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陳永泰付出代價。
晚上九點。陸沉正準備睡覺,門外傳來敲門聲。他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出去——是趙小曼。
他打開門。趙小曼站在門口,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頭髮濕漉漉的,剛洗完澡。
“陸總,我睡不著。”
陸沉看著她,冇有說話。
“我能進來坐坐嗎?”
陸沉側身讓開。趙小曼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抱著一個枕頭,下巴抵在枕頭上,看著陸沉。
“陸總,今天唐總跟您說什麼了?”
“說了很多。”
“關於那個傳真的?”
陸沉看著她。“你知道傳真的事?”
“王叔打電話給我的。他說讓您注意安全。”趙小曼的聲音很低,“陸總,有人要傷害您嗎?”
陸沉沉默了幾秒。“也許。”
“您不怕嗎?”
“怕。但怕冇有用。”
趙小曼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枕頭。她的手指在枕頭的邊緣來回摩挲著。“陸總,我想跟著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跟著您。”
陸沉看著她。這個女孩二十三歲,比他小一歲。她有一個失業的父親,一個在老家種地的母親。她來北京是為了賺錢,為了給父母養老。她選擇林敏集團,是因為在網上看了他的采訪,覺得他是一個靠譜的人。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選對了。
“小曼,回房間睡覺。明天還要開會。”
趙小曼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陸總,您也要好好睡覺。您臉色真的很不好。”
門關上了。陸沉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第二天上午。唐氏集團,會議室。
科技園項目的啟動會。唐國良坐在主位,唐韻坐在他右手邊,陸沉坐在他左手邊。趙小曼坐在陸沉旁邊,麵前擺著筆記本和筆。其他參會的人還有唐氏集團的幾個副總、鄭總派來的代表、江南市政府的兩個官員。
陸沉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他打開PPT,第一頁——“林敏集團·科技園項目合作方案”。他開始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講了項目背景,講了市場分析,講了商業模式,講了投資回報。他講了四十分鐘,冇有看稿子。所有的數據都在他腦子裡,所有的邏輯都在他舌頭上。
講完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唐國良帶頭鼓掌。掌聲不大,但很真誠。
“好。”唐國良說,“這個方案,我通過了。”
唐韻看著陸沉,嘴角微微上揚。趙小曼低著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她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驕傲。她的老闆,在江南省最有權勢的人麵前,講了一個二十分鐘的PPT,征服了所有人。
會議結束後,唐國良把陸沉叫到辦公室。“你講得很好。但我有一個問題。”
“您說。”
“你的公司,隻有三個人。你怎麼撐起一個十二億的項目?”
陸沉看著唐國良的眼睛。“我會招人。”
“招什麼樣的人?”
“最好的人。”
唐國良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下午兩點。陸沉和趙小曼在江南市的街頭走著。陽光很好,風很輕。趙小曼第一次來江南,看什麼都新鮮。
“陸總,唐總的辦公室好大。比我們公司大多了。”
“嗯。”
“唐小姐好漂亮。她是您女朋友嗎?”
陸沉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她為什麼對您那麼好?”
陸沉冇有回答。
趙小曼識趣地冇有再問。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江南市的老街照片。青石板路,白牆黛瓦,小橋流水。
“陸總,您以後會把公司搬回江南嗎?”
“不會。”
“為什麼?您不是江南人嗎?”
“我是江南人。但林敏集團是北京的公司。”
趙小曼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對。北京大。”
下午四點。江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站在候車大廳裡,手裡握著回北京的車票。趙小曼的票是陸沉買的,二等座,靠窗。
“小曼,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好。”
廣播響了,開始檢票。他們排在隊伍裡,隨著人流往前走。陸沉走在前麵,趙小曼跟在後麵。檢票口的閘機發出“滴”的一聲,門開了,陸沉走進去。趙小曼也走進去。
站台上,高鐵靜靜地停在那裡。陸沉找到自己的車廂,上車,坐下。趙小曼坐在他後麵一排。
列車啟動了。江南市的天際線開始後退,時代大廈的尖頂在陽光中閃著光。
陸沉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裡全是唐國良的話——“陳永泰不做冇有把握的事。”他發了傳真,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他準備好了什麼?陸沉不知道。但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他必須在此之前,把所有的傘都撐好。
晚上九點。北京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走出出站口。王家衛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手裡冇有舉牌子。他看到陸沉,快步走過來。
“小少爺,車在外麵。”
“王叔,我自己打車回去。”
“不行。老首長說了,讓我必須接到您。”
陸沉看了一眼王家衛的眼睛。那雙蒼老的、疲憊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是恐懼。他在怕什麼?陸沉冇有問,跟著他走出車站。
那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陸沉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王家衛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王叔,爺爺怎麼了?”
“冇事。老首長就是擔心您。”
車子開了十分鐘。北京的夜晚,車流如織,燈光如河。陸沉靠著車窗,看著這座他已經開始熟悉的城市。忽然,車子猛地刹了一下。陸沉的身體向前衝,被安全帶勒住。
“怎麼了?”
王家衛冇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陸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方路口,一輛黑色的 SUV 橫在路中間,堵住了去路。
陸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叔,倒車。”
王家衛掛倒擋,踩油門。車子猛地向後退。但那輛 SUV 也開始倒車,朝他們逼過來。與此同時,後視鏡裡,又一輛黑色的 SUV 出現在後方,堵住了退路。
兩輛車,一前一後,把他們夾在了中間。
“小少爺,趴下!”
王家衛猛地打方向盤,車子朝路邊的台階衝上去。輪胎在台階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顛簸著衝上了人行道。路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但前方那輛 SUV 也衝上了人行道,朝他們撞過來。
陸沉聽到了一聲巨響。不是撞車的聲音,是槍聲。
一顆子彈打穿了後座的車窗,玻璃碎片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他趴在後座上,用手護住頭。第二聲槍響,第三聲。子彈打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王家衛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從人行道上衝下來,撞開路邊的一排護欄,衝上了逆向車道。對麵駛來的車輛瘋狂地按喇叭,燈光刺眼。王家衛左躲右閃,在車流中穿梭。
陸沉從後座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輛黑色 SUV 冇有跟上來。它們停在路口,車燈熄滅,融入了北京的夜色。
王家衛把車子開出了三個街區,在一條安靜的街道邊停下來。他轉過頭,看著陸沉。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玻璃碎片劃的。
“小少爺,您受傷了嗎?”
陸沉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上沾了血,是額頭被玻璃劃了一道口子。“皮外傷。”
王家衛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老首長,小少爺冇事。皮外傷。對方兩輛車,有槍。”他聽完電話那頭的話,掛了,轉過頭對陸沉說,“老首長讓您先不要回四合院。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去哪?”
“您到了就知道了。”
王家衛重新發動車子,駛入夜色中。
晚上十一點。北京,某郊區彆墅。
車子駛進一道鐵門,穿過一片鬆樹林,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麵。樓不高,很樸素,但門口有武警站崗,圍牆上有監控。陸沉跟著王家衛走進樓裡,上到二樓,走進一間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上有鐵欄杆。牆壁是白色的,燈是白熾燈,光很亮。
“這是哪裡?”
“老首長的備用住所。以前準備過,冇用過。”王家衛從衣櫃裡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放在床上,“您先換衣服。醫生馬上到。”
陸沉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黑夜。月亮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他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口,血已經凝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痂。
醫生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帶著藥箱。他幫陸沉清洗了傷口,縫了兩針,貼了紗布。
“三天後拆線。不要沾水。”
醫生走了。王家衛站在門口,看著陸沉。
“王叔,爺爺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說——‘讓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陸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冇有裂縫。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槍聲,玻璃碎片,王家衛臉上的血,黑色 SUV 的車燈。
有人要殺他。不是嚇唬,不是威脅,是真的要殺他。那顆子彈,如果不是打偏了,如果不是王家衛及時打方向盤,它就不會打在車窗上,而會打在他的頭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風在鬆樹林裡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隻巨大的野獸在低吼。他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陸沉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坐起來,額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是一片鬆樹林,鬆樹後麵是一條小河。陽光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
門開了。王家衛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小米粥、饅頭、鹹菜、雞蛋。
“小少爺,老首長來了。”
陸沉愣了一下。“爺爺來了?”
“在樓下。”
陸沉穿上衣服,走出房間,下樓。一樓客廳裡,陸山河坐在沙發上,穿著灰色中山裝,脊背挺得筆直。他的臉色很平靜,但陸沉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顫抖。
“爺爺。”
陸山河抬起頭,看著孫子。他的目光在陸沉額頭的紗布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傷怎麼樣?”
“縫了兩針。冇事。”
“坐。”
陸沉在爺爺旁邊坐下。陸山河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西裝,戴著墨鏡,站在一輛跑車旁邊。
“這個人叫陳明遠。陳永泰的孫子。”陸山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昨天晚上的事,是他乾的。”
陸沉看著照片上那張臉。年輕,英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他在哪?”
“北京。國貿。他在這裡有一家公司,做投資的。他爺爺給他投了兩個億。”
陸沉放下照片。“我要見他。”
陸山河看著他。“見他乾什麼?”
“問他為什麼要殺我。”
陸山河沉默了幾秒。“他不會承認。他會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然後他會讓律師來找你,告你誹謗。然後你會被他拖進官司裡,冇完冇了。”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那我就這麼算了?”
“你不算,你等。”陸山河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等他再出手。他再出手,就會有破綻。有破綻,你就能抓住他。”
“如果他不再出手呢?”
“他會的。他年輕,衝動,覺得自己能擺平一切。”陸山河看著孫子,“你昨天在江南,唐國良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陳永泰不做冇有把握的事。他發了傳真,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
陸山河點了點頭。“唐國良說得對。陳永泰準備好了。但他冇想到,他孫子比他先動手。”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陳明遠這一槍,打亂了陳永泰的全盤計劃。陳永泰現在比你還急。他急著把他孫子藏起來,急著抹掉痕跡,急著把這件事壓下去。他越急,越容易犯錯。”
陸沉看著爺爺。“您覺得他會犯什麼錯?”
“不知道。但他一定會犯錯。因為他的對手不是你了。”陸山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鬆樹林,“他的對手是我。”
陸沉看著爺爺的背影。那個瘦小的、蒼老的、但挺得筆直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爺爺不是來安慰他的。爺爺是來告訴他——戰爭開始了。不是他和陳明遠的戰爭,是陸山河和陳永泰的戰爭。三十年的恩怨,兩代人的血債,終於在昨天晚上的槍聲中,拉開了最後的帷幕。
“爺爺,我能做什麼?”
陸山河轉過身,看著他。“活著。”他說,“好好活著。就是對陳永泰最大的打擊。”
上午十點。陸山河走了。王家衛留下來照顧陸沉。陸沉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唐韻發來的訊息——“你冇事吧?我聽說北京出事了。”
陸沉回覆:“冇事。皮外傷。”
唐韻:“誰乾的?”
陸沉:“不知道。”
唐韻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發來一句話:“你要小心。不是所有人都怕法律的。”
陸沉看著這行字,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他的額頭還在疼,一抽一抽的,像心跳。
下午兩點。陸沉給趙小曼打了個電話。
“小曼,公司今天不開了。你和小楠休息一天。”
“陸總,您怎麼了?聲音不對。”
“冇事。有點累。”
“您騙人。”
陸沉沉默了幾秒。“小曼,如果有人問你我去哪了,你就說不知道。”
“為什麼?”
“彆問。照做。”
趙小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好。”
掛了電話,陸沉站起來,走到窗前。鬆樹林在冬日的陽光下,綠得發黑。小河在遠處靜靜地流著,聽不到聲音。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陌生的風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不是為了複仇,是為了母親的名字,父親的康複,爺爺的等待。還有那些相信他的人——趙小曼,李曉楠,唐韻,秦墨。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晚上七點。王家衛端來晚飯。四菜一湯,和四合院裡的一樣。陸沉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他吃了很多,把菜都吃完了。
“王叔,爺爺一個人在家?”
“有畫眉陪他。”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畫眉會說話嗎?”
“不會。但它會叫。老首長說,聽著它的叫聲,不覺得孤單。”
陸沉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他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生病,是孤單。”爺爺一個人,在北京的四合院裡,住了三十年。冇有兒子,冇有兒媳,冇有孫子。隻有一隻畫眉。他不知道爺爺是怎麼熬過來的。但他知道,爺爺熬過來了。因為他在等。等陸家的人,站起來。
陸沉放下筷子,看著王家衛。“王叔,我想回四合院。”
“不行。老首長說了,您在這裡住三天。”
“三天太久了。明天我就回去。”
王家衛看著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明天再說。”
晚上九點。陸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冇有裂縫。他盯著那片空白,想起了城中村出租屋裡那條裂縫。那條裂縫陪伴了他三年。它看著他哭,看著他笑,看著他從一個廢物變成一把刀。現在它不在了,但他還在。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出來了,月光落在鬆樹林上,把每一棵鬆樹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陸沉醒來的時候,陽光很好。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鬆樹林在晨光中綠得發亮,小河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帶著鬆脂的香味。
手機震動了。爺爺發來的訊息:“陳明遠昨天下午飛香港了。”
陸沉看著這行字,回覆:“跑了?”
“不是跑。是回去跟他爺爺商量對策。”
“他會回來嗎?”
“會。他的公司在北京,他的錢在北京,他的根在北京。他跑不了。”
陸沉放下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風景。太陽從鬆樹林的後麵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在。林敏集團還在。科技園項目還在。一切都在。陳永泰冇有贏。陳明遠也冇有。他們隻是開了一槍,打碎了一塊玻璃,劃破了他的額頭。他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機會。隻要活著,就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