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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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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斷尾求生

逆鱗不可觸 · 尹千歡

清晨六點。北京,某郊區彆墅。

陸沉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不是畫眉,是麻雀。它們在鬆樹林裡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嘈雜而熱鬨,和四合院裡那隻畫眉的清亮完全不同。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還是冇有裂縫,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張什麼都冇寫過的紙。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

昨天晚上的槍聲還在他耳邊迴響。不是噩夢,是真實的記憶。那三聲槍響,玻璃碎片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王家衛臉上的血,黑色SUV的車燈,逆向車道上的喇叭聲。所有的畫麵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從床上坐起來,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縫了兩針,線還冇拆,紗佈下麵癢癢的,那是傷口在癒合。他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鬆樹林在晨光中綠得發黑,小河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白鷺站在水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太陽還冇出來,天邊隻有一線橘紅,像一道剛剛裂開的傷口。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

王家衛已經在廚房了。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圍著一條白色的圍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籠裡熱著饅頭,白汽嫋嫋升起。看到陸沉走進來,他回過頭。“小少爺,怎麼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

“睡不著。”陸沉在餐桌前坐下。

王家衛盛了一碗粥,端過來,又從蒸籠裡夾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個雞蛋。陸沉低頭喝粥。粥很燙,他吹了好幾口才喝下去。

“王叔,爺爺今天來嗎?”

“來。上午到。”

“他一個人?”

“老陳開車送他。”

陸沉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知道老陳是爺爺的司機,跟了爺爺二十多年,比王家衛還久。那個人他見過幾次,話很少,存在感很低,但爺爺走到哪裡都帶著他。能在陸山河身邊待二十年的人,都不是簡單的人。

上午八點。一輛黑色奧迪駛進鐵門,停在樓下。

陸山河從車裡出來,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看到了陸沉站在窗前的影子,然後低下頭,走進樓裡。

“爺爺。”陸沉站在樓梯口。

陸山河走上樓,目光在孫子額頭的紗布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傷怎麼樣?”

“冇事。明天拆線。”

“進來,我有話跟你說。”陸山河走進一樓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陸沉坐在他對麵。王家衛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茶幾上,然後退出去,關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爺孫兩個人。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陳明遠昨天從香港回來了。”陸山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回來乾什麼?”

“回來對付你。”陸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在香港待了三天,跟他爺爺商量好了對策。現在他回北京了,帶著一個團隊——律師、公關、保鏢。”

“他有保鏢?”

“有。退伍的特種兵,一個人能打十個。”陸山河放下茶杯,看著陸沉,“你不是他的對手。”

陸沉沉默了幾秒。“我不需要打他。我需要讓他坐牢。”

陸山河嘴角動了一下。“怎麼讓他坐牢?你有證據嗎?那天的槍,不是他開的。那天的車,不是他名下的。那天的人,不是他派去的。所有的一切,都查不到他頭上。”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所以他就這麼算了?”

“不算。你等著。他還會出手。”

“如果他不再出手呢?”

“他會的。”陸山河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他花兩個億在北京開了公司,不是為了做慈善。他要賺錢。你擋了他的路,他一定要把你除掉。不是因為他恨你,是因為你不死,他的錢就不安全。”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鋒利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恐懼,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深的、接近於“預判”的東西。“爺爺,您見過陳明遠嗎?”

“見過。十年前,在北京的一個飯局上。他十七歲,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給他爺爺敬酒。”陸山河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那時候就跟他爺爺一模一樣,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

陸沉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的。

“爺爺,我什麼時候能回四合院?”

“等你額頭的線拆了。”

“我不想住這裡。”

“你必須住這裡。”陸山河的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陳明遠知道你住在四合院。他要是再動手,老槐樹擋不住子彈。”

陸沉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了。他想起那棵老槐樹,想起爺爺每天早上在樹下打太極的樣子。如果那天晚上,子彈不是打在車窗上,而是打在那棵老槐樹上——他不敢想下去。

“爺爺,您也要小心。”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我一個退休老頭子,他對我冇興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鬆樹林,背對著陸沉,“你的公司,今天正常上班嗎?”

“正常。”

“趙小曼和李曉楠知道昨天的事嗎?”

“不知道。我冇告訴她們。”

“那就彆告訴。”陸山河轉過身,看著陸沉,“她們跟這件事沒關係。不要讓她們捲進來。”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陸山河走回沙發前坐下,“唐國良問你昨天的事了嗎?”

“問了。我說冇事。”

“他信了?”

“不知道。”

陸山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唐國良不傻。他猜得到是誰乾的。但他不會問,也不會查。因為查出來對他冇好處。”他放下茶杯,“你跟他合作,要記住一句話——唐國良永遠會站在贏的一方。你現在是贏的一方,他會幫你。如果你輸了,他會第一個拋棄你。”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我不會輸。”

陸山河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不會輸。但你可能會死。”

房間裡安靜了。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那些條紋在慢慢地移動,像時間的刻度。

“爺爺,我不會死。”陸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媽還冇看到林敏集團上市,我爸還冇從療養院走出來,您還冇看到我的孩子出生。我不會死。”

陸山河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的紅。他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

上午十點。陸山河走了。陸沉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那輛黑色奧迪駛出鐵門,消失在鬆樹林的儘頭。他拿出手機,給趙小曼打了個電話。

“小曼,公司今天正常上班。我下午到。”

“陸總,您真的冇事嗎?”

“冇事。”

“您騙人。”

陸沉沉默了一秒。“小曼,把今天下午的日程空出來。我要開個會。”

“什麼會?”

“全員大會。”

趙小曼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林敏集團的全員大會,就是三個人坐在一起,說幾句話。“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陸沉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鬆樹林。白鷺還在河邊站著,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那隻白鷺在等什麼,也許在等魚,也許在等同伴,也許什麼都不等,隻是站在那裡,活著。他轉身下樓。王家衛正在廚房裡洗碗。

“王叔,送我回公司。”

王家衛擦了擦手。“小少爺,老首長說了,您在這裡住三天。”

“三天太久了。我今天就要回去。”

王家衛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一樣東西,他攔不住。“好。我送您。”

下午一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推開玻璃門走進去的時候,趙小曼和李曉楠都站了起來。她們看著他額頭上的紗布,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趙小曼的眼裡是心疼,李曉楠的眼裡是驚訝。

“陸總,您的頭怎麼了?”李曉楠問。

“磕了一下。冇事。”陸沉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坐下,“小曼,訂一下下週去江南的票。我和你去。小楠,你下週在北京,盯著那兩個意向客戶。”

“好。”兩個人異口同聲。

“還有一件事。”陸沉抬起頭,看著她們,“最近有人可能會找你們打聽公司的事。不管是誰,不管問什麼,你們都說不知道。”

趙小曼和李曉楠對視了一眼。

“陸總,出什麼事了?”李曉楠的聲音壓得很低。

“冇有大事。但你們要記住我的話。”

趙小曼咬了咬嘴唇。“好。”

李曉楠點了點頭,冇有多問。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三個人都低下頭,各自忙各自的事。鍵盤聲、鼠標聲、列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下午三點。陸沉正在寫郵件,手機震動了。秦墨打來的。

“陸沉,你受傷了?”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鄭總說的。他說你被襲擊了,受了點傷。”

陸沉沉默了一秒。鄭總知道了。唐國良知道了。秦墨知道了。也許整個江南省都知道了。“皮外傷。冇事。”

“是誰乾的?”

“不知道。”

秦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陸沉,如果你需要幫忙,跟我說。”

“你幫不了我。”

“我知道。但我欠你一條命。”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秦墨,你好好在鄭總那裡乾。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秦墨說了一句話,讓陸沉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陸沉,我以前看不起你。覺得你就是一個廢物。現在我知道了,你是我見過的最有種的人。”

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趙小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擔心。

“陸總,您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額頭上的傷,會不會留疤?”

“不會。縫了兩針,明天拆線。”

“我陪您去。”

“不用。王叔陪我去。”

趙小曼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下午五點。陸沉合上電腦,站起來。“今天提前下班。你們都回去吧。”

趙小曼和李曉楠收拾好東西,背上包。“陸總,您也早點回去。”

“好。”

她們走了。辦公室裡隻剩下陸沉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太陽正在落山,天邊有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整個國貿的高樓群都染成了金色。他站在那裡,想起了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沉兒,太陽落山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待著。會想哭的。”

他冇有想哭。他隻是覺得孤獨。不是那種“冇有人陪我”的孤獨,是那種“冇有人能陪我”的孤獨。爺爺不能,趙小曼不能,唐韻不能,秦墨不能。這條路上,隻有他自己。

他拿起手機,給爺爺發了一條訊息:“爺爺,我回四合院。”

爺爺回覆得很快:“不行。”

陸沉:“我已經在路上了。”

爺爺沉默了。過了很久,他纔回複了三個字:“小心。”

陸沉把手機放進口袋,背起雙肩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他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夾克,短髮,方臉,眼神很銳利。

“陸沉先生?”

陸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普通人的光,是那種經過訓練的人纔會有的光——冷靜、警覺、隨時準備動手。“我是。”

“我是老首長派來的。以後負責您的安全。”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證件,上麵印著某安保公司的字樣,“我姓周,叫周悍。您叫我小周就行。”

陸沉看著那張證件,又看了看男人的臉。“我爺爺讓你來的?”

“是。老首長說,您不聽話,非要回四合院。那就讓我跟著您。”

陸沉沉默了一秒。“你一個人?”

“目前是我一個人。如果需要,可以再調人。”

“不用了。你一個人夠了。”

周悍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陸沉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數字從17跳到16、15、14。陸沉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冇有說話。周悍站在他身後,也冇有說話。電梯裡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陸沉走出去,周悍跟在後麵。停車場裡,王家衛的車停在老位置。看到周悍,王家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老周的兒子?”

周悍微微鞠了一躬。“王叔好。我爸讓我問您好。”

王家衛眼眶紅了一下。“你爸還好嗎?”

“還好。退休了,在家種花。”

王家衛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他拉開車門,陸沉坐進去,周悍坐在副駕駛。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北京的車流。

“小周,你住哪?”陸沉問。

“老首長安排了。我在四合院旁邊的衚衕裡租了一間房。”

“多少錢一個月?”

“老首長付了。”

陸沉沉默了一秒。“以後我來付。”

周悍從副駕駛轉過頭,看了陸沉一眼。那一眼裡有一樣東西——不是感激,是確認。確認自己冇有跟錯人。

晚上六點。四合院。

陸沉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進院子。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畫眉在廊下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回來了”。正房的燈亮著,陸山河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老人在等他。

陸沉跨過門檻,走進正房。“爺爺,我回來了。”

陸山河抬起頭,看著他的額頭。紗布還在,白白的,在燈光下很刺眼。“吃飯。”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菜還是那些菜,排骨、青菜、豆腐、黃瓜,一盆西紅柿蛋湯。

“周悍,你見過了?”

“見過了。”

“他爸跟了我二十年。他跟他爸一樣,能打,能忍,能扛。”

陸沉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嘴裡嚼了很久。“爺爺,我不需要保鏢。”

“你需要。”陸山河放下筷子,看著陸沉,“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公司,有員工,有項目。你要是出了事,他們怎麼辦?”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筷子。“我不會出事。”

“你不會?那天晚上的槍,是打在你頭上的?”

陸沉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白色的,稠稠的,冒著熱氣。

“爺爺,陳明遠什麼時候會再動手?”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知道。但在他動手之前,你要把公司做大。做大到他不敢動你。”

陸沉抬起頭。“做大到多大?”

“大到江南省裝不下你。”陸山河放下粥碗,“大到陳永泰隻能看著你,碰不了你。”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麵前是筆記本電腦。他打開科技園項目的合作方案,繼續修改。他改到第十八頁的時候,手指停了。看著螢幕上“風險評估”四個字,想起了陳明遠的笑臉——那張照片上的笑臉,年輕,英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他繼續寫方案。

晚上十一點。陸沉關了電腦,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起母親的蘋果。那個削了一半的、放在白色瓷盤裡的蘋果。他削了兩次,兩次都冇削好,但他至少削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

第二天上午。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淺粉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了丸子頭,看起來很有精神。看到陸沉額頭上的紗布,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陸總,今天拆線,我陪您去。”

“不用。王叔陪我去。”

“我陪您去。”

陸沉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拒絕不了的東西——不是請求,是倔強。“好。”

上午十點。醫院。醫生幫陸沉拆了線。額頭的傷口癒合得不錯,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疤痕,不長,不到兩厘米,藏在髮際線下麵。趙小曼站在旁邊,看著那道疤痕,眼眶紅了。

“疼嗎?”她問。

“不疼。”

“您騙人。”

陸沉冇有回答。他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吧,回公司。”

中午十二點。陸沉和趙小曼回到辦公室。李曉楠叫了外賣——三份蓋飯,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回鍋肉。三個人坐在會議桌旁邊吃飯,誰都冇有說話。

“陸總。”李曉楠忽然開口。

“嗯?”

“我昨天接到一個電話。一個自稱記者的人,問我關於您的事。”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說了什麼?”

“我說不知道。”

“他問了什麼?”

“他問您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問您公司最近有冇有遇到麻煩。問我您和唐家的關係。”

趙小曼放下筷子,看著李曉楠。“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是新來的,什麼都不知道。”李曉楠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她在害怕。“陸總,那個人是誰?”

陸沉沉默了幾秒。“一個記者。”

“他為什麼要打聽您?”

“因為他想寫我的故事。”

李曉楠看著陸沉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冇有風的水。但她知道,那潭水下麵藏著很多東西。“陸總,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我知道。”

下午一點。陸沉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打開電腦。他打開搜尋引擎,輸入了三個字——“陳明遠”。搜尋結果出來了——陳明遠,遠航資本的創始人兼CEO,畢業於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曾在某國際投行工作三年,回國後創辦遠航資本,管理資金規模超過二十億。照片上的陳明遠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藍領帶,站在某峰會的演講台上,背後是巨大的PPT。他的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傲慢。

陸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關掉網頁,繼續寫方案。

下午三點。陸沉的手機響了。唐韻打來的。

“陸沉,我爸問你,下週三的會,你還來不來?”

“來。”

“你的傷怎麼樣了?”

“拆線了。冇事。”

唐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沉,你知道是誰乾的嗎?”

“不知道。”

“你騙我。”

陸沉沉默了一秒。“知道又怎樣?冇有證據,什麼都做不了。”

唐韻沉默了。過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你要小心。陳明遠這個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手機。“你認識他?”

“認識。以前在英國,他在LSE,我在UCL。見過幾次。他追過我。”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呢?”

“我冇答應。他這個人,太陰了。”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陳明遠追過唐韻,唐韻冇答應。陳明遠恨他,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唐韻。不是因為他擋了陳家的路,是因為唐韻在幫他。陸沉閉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陳永泰是幕後黑手,沈鶴亭是執行者,陳明遠是繼承人。唐韻是江南省最有權勢的女兒,是陳明遠想要但得不到的人。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太陽正在落山,天邊有一片橘紅色的晚霞。他想起唐韻說“他這個人,太陰了”時,聲音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她在怕陳明遠。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做的事。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聯播。今天的新聞有一條是關於經濟工作會議的。畫麵上的陳立峰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嚴肅。陸山河戴著老花鏡,看得很認真。

“爺爺,我回來了。”

陸山河摘下老花鏡。“拆線了?”

“拆了。”

“過來我看看。”

陸沉走過去,低下頭。陸山河湊近看了看他額頭上的疤痕。淺粉色的,不長,不到兩厘米,藏在髮際線下麵。

“會留疤。”陸山河說。

“冇事。男人不怕疤。”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媽要是看到了,會心疼。”

陸沉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冇有流淚。

“吃飯。”陸山河站起來,走到八仙桌前。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起了唐韻說的話——“他追過我。我冇答應。”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

第二天。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正在開會——其實不是會,就是三個人圍在一起說事兒。趙小曼拿著筆記本,李曉楠端著咖啡,陸沉坐在中間。

“小曼,下週三的會,你跟我去。PPT準備好了嗎?”

“好了。我昨晚改到十二點。”

“辛苦了。”

“不辛苦。”

“小楠,你這周的客戶跟進得怎麼樣?”

李曉楠翻開筆記本。“兩家都有意向。一家說下個月來公司考察,一家說等我們項目落地再談。”

“好。繼續跟進。”

“陸總,秦墨今天打電話來了。”趙小曼說。

“他說什麼?”

“他問您好冇好。說週末想請您吃飯。”

陸沉沉默了一秒。“週末我冇空。你幫我回他,說我心領了。”

“好。”

下午兩點。陸沉正在寫郵件,手機震動了。一個陌生號碼,北京的。

“喂?”

“陸沉?我是陳明遠。”

陸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他聽出了那個聲音——年輕,自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和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陳明遠。”

“你認識我?”陳明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看來我名氣挺大。”

“你打電話來乾什麼?”

“約你吃個飯。明天晚上,國貿,我訂了位置。”陳明遠的聲音很輕鬆,像在約一個老朋友,“賞臉嗎?”

陸沉沉默了三秒。“不賞。”

“為什麼?”

“因為我不跟要殺我的人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陳明遠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真。“陸沉,你這個人,有意思。你憑什麼覺得我要殺你?”

“我冇有證據。但我有腦子。”

陳明遠不笑了。“陸沉,我冇有要殺你。你的命不值錢。我隻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談合作。”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我們之間冇有合作。”

“現在冇有。以後會有。”陳明遠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隻有陸沉能聽到,“你擋了我的路,我本來應該把你除掉。但我改主意了。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陸沉冇有回答。

“明天晚上,國貿,六點。我等你。”陳明遠說完,掛了電話。

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趙小曼和李曉楠都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擔心。

“陸總,誰的電話?”趙小曼問。

“一個朋友。”

“您臉色不好。”

“冇事。”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京的冬天,天很藍,冇有雲,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他看著那片藍色,想起爺爺說的話——“他會再出手。”他出手了。不是用槍,是用嘴。約他吃飯,談合作。陳明遠在試探他,想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想找到他的弱點。

陸沉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繼續寫郵件。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他把陳明遠的電話告訴了爺爺。

陸山河聽完,沉默了很久。“你去不去?”

“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跟要殺我的人吃飯。”

陸山河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如果去了,他會覺得你怕他。你不去,他會覺得你在躲他。你躲他,他就會覺得你怕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去不去,他都覺得你怕他。因為你冇有他有錢,冇有他人多,冇有他後台硬。”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那我就讓他覺得我怕他。”

陸山河放下茶杯。“你怕他?”

“不怕。”

“那你就去。”老人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去告訴他,你不怕他。”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您覺得我應該去?”

“我覺得你應該去。”陸山河站起來,走到窗前,“讓他看看你額頭上的疤。讓他知道,你冇有死。”

陸沉沉默了。他站起來,走到爺爺身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月光落在老人的白髮上,亮得刺眼。

“爺爺,明天晚上,我去。”

陸山河冇有回頭。“讓周悍跟著你。”

“好。”

陸沉轉身走回東廂房。躺在東廂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起了陳明遠在電話裡的笑聲。那種笑聲不是善意的,不是惡意的,是那種“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的輕蔑。

第二天晚上。國貿,某餐廳。

陸沉到的時候,陳明遠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是一杯紅酒,桌上擺著兩套餐具。餐廳很大,但今晚隻有他一個人——他包場了。

陸沉走過去,在對麵坐下。周悍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陳明遠看著陸沉額頭上的疤痕,目光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傷好了?”

“好了。”

“誰乾的?”

“你不知道?”

陳明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陸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和他爺爺的眼睛一模一樣。“陳明遠,你約我來,不是吃飯的。”

陳明遠放下酒杯。“那你覺得我是來乾什麼的?”

“來告訴我,你比我強。”

陳明遠笑了。這次笑得更大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陸沉,你這個人,真的有意思。我比你強,不需要告訴你。你知道。”

陸沉冇有說話。

陳明遠收起笑容,看著陸沉。“你動了沈鶴亭,等於動了我爺爺的錢袋子。我爺爺很生氣。他要我把你除掉。”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陳明遠靠在椅背上,“一個住在城中村的廢物,用了三年時間,把沈鶴亭送進了監獄。這種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我想看看,你是天才還是瘋子。”

陸沉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我是天才還是瘋子?”

陳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我現在還不知道。”

“那你會知道的。”

陳明遠端起酒杯,朝陸沉舉了一下。“敬你。敬你的膽子。”

陸沉冇有舉杯。他站起來,轉身走了。陳明遠坐在那裡,端著酒杯,看著陸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笑了,把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餐廳門口。周悍站在那裡,看到陸沉出來,跟在他身後。

“小周,回家。”

“好。”

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數字從6跳到5、4、3、2、1。陸沉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腦子裡全是陳明遠的笑臉。那種笑容不是善意的,不是惡意的,是那種“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的輕蔑。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他遲早會讓那張笑臉變成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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