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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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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江南商會·暗流

逆鱗不可觸 · 尹千歡

清晨六點。北京,四合院。

陸沉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爺爺在院子裡打太極。陸山河的動作比昨天更慢了,每一個招式之間的停頓也更長了。他的身體在入冬之後明顯不如從前,胃疼的頻率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了一週一次,膝蓋的關節炎也越來越嚴重,有時候蹲下去就站不起來。但他從來冇有在陸沉麵前喊過一聲疼。

陸沉看著爺爺的背影,想起了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男人是不會喊疼的。他們把所有的疼都嚥進肚子裡,嚥到咽不下去的那一天。”他不知道爺爺還能咽多久。他隻知道,爺爺嚥了三十年,從陳永泰把他從江南調到北京的那一天起,就在咽。

陸山河收了勢,雙手緩緩下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雲。他轉過身,看著孫子。“今天什麼安排?”

“公司。下午去江南。”

“唐國良的會?”

“嗯。科技園的啟動會。唐韻做項目負責人,我去給她站台。”

陸山河走上台階,從陸沉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唐韻做負責人,你給她站台。誰是主角?”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她是主角。我是配角。”

陸山河嘴角動了一下。“你知道就好。”他跨過門檻,走進正房。

王家衛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小米粥、饅頭、鹹菜、雞蛋、醬牛肉。和每一天一樣。陸山河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陸沉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粥碗。

“爺爺,陳明遠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有。”陸山河放下粥碗,“他昨天去了江南。”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筷子。“去江南乾什麼?”

“看他叔叔。陳立峰。”

陸沉沉默了幾秒。陳立峰是江南省常務副省長,陳永泰的兒子,陳明遠的叔叔。陳明遠去江南看他叔叔,不是探親,是搬兵。他要在江南省對陸沉動手,因為北京不是他的地盤,江南纔是。

“爺爺,他會怎麼動手?”

“不知道。但他一定會動手。”陸山河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小米粥喝完了,“你要小心。在江南,他比你熟,比你有關係,比你有錢。你唯一的優勢,是唐國良。”

“唐國良會幫我嗎?”

陸山河放下粥碗,看著陸沉。“唐國良不會幫任何人。他隻會幫他自己。你要讓他覺得,幫你就是幫他自己。”

陸沉看著爺爺的眼睛。“我怎麼做,才能讓他覺得幫我就是幫他自己?”

“讓他看到你的價值。讓他知道,冇有你,他的項目做不起來。冇有你,他的名聲洗不乾淨。冇有你,他在江南省的地位穩不住。”陸山河站起來,“這不是求他,是談判。”

上午八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看起來不像一個行政助理,像一個總裁秘書。自從公司拿到投資後,她每天穿得都不一樣,越來越職業,越來越像那麼回事。

“陸總早。今天去江南,我訂了下午兩點的票。您和我的座位挨著,靠窗。”

“好。”

李曉楠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裙,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三杯咖啡。“陸總,美式不加糖。小曼,拿鐵。我自己是卡布奇諾。”她把咖啡分給兩個人,在工位坐下。

“小楠,你今天有什麼安排?”陸沉問。

“約了兩個客戶。上午一個,下午一個。”

“好。有訊息告訴我。”

上午十點。陸沉正在修改PPT,手機震動了。唐韻打來的。

“陸沉,你幾點到?”

“下午四點。”

“晚上一起吃飯。我爸訂了老錦江。”

“好。”

掛了電話,陸沉繼續修改PPT。他把唐韻昨天發來的修改意見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改。唐韻的意見很細,細到每一頁的顏色、每一個圖表的字體、每一句話的標點符號。她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但她是一個好合作的人。因為她比你更在意這件事能不能成。

上午十一點。陸沉把改好的PPT發給趙小曼,讓她列印出來,裝訂成冊。趙小曼接過U盤,去樓下的列印店列印。辦公室裡隻剩下陸沉和李曉楠。

“陸總。”李曉楠忽然開口。

“嗯?”

“我昨天接到一個電話。一個自稱投資人的男人,問我公司需不需要融資。”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公司暫時不需要。”

“他叫什麼?”

“他冇說。隻說他姓陳。”

陸沉的手指攥緊了鼠標。姓陳。陳明遠。他在查林敏集團的底。不是想投資,是想找到林敏集團的破綻。

“小楠,以後再有人打電話來問公司的事,你讓他們找趙小曼。你不要跟任何人談。”

李曉楠看著陸沉的眼睛。“陸總,公司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冇有。但我們要小心。”

李曉楠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客戶名單。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但陸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下午兩點。北京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站在候車大廳裡。趙小曼抱著一個檔案袋,裡麵裝著二十份PPT的列印稿,每一份都用透明檔案夾裝好了,標簽上寫著日期和項目名稱。她做事越來越仔細,越來越靠譜。

“陸總,您說唐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沉看著遠處牆上的巨大顯示屏,車次資訊在上麵滾動著。“一個不想被人叫‘唐國良女兒’的人。”

趙小曼想了想。“那她和您一樣。”

陸沉看了她一眼。“哪裡一樣?”

“都不想靠彆人。”

陸沉冇有回答。他看著檢票口上方跳動的數字,想起了唐韻在國貿餐廳說的那句話——“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叫‘唐國良的女兒’。”他也不想一輩子被人叫“陸山河的孫子”。他們都想用自己的名字活出點什麼。隻是她的路比他好走一些——她有唐家的資源,有唐國良的人脈,有唐韻自己的腦子。而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把鑰匙,一把水果刀,和一條命。

下午四點。江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走出出站口。陳秘書已經在等了。他看到趙小曼,點了點頭。“陸先生,趙小姐,車在外麵。”

車子駛出車站,彙入江南市的下午車流。江南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這個季節已經冇有桂花了,但陸沉總覺得江南的空氣裡永遠有桂花的味道。趙小曼靠著車窗,好奇地看著窗外。她第一次來江南的時候看什麼都新鮮,這次來已經不那麼新鮮了,但她還是看,因為她覺得江南比北京好看。

“陸總,江南真漂亮。以後您退休了,會回江南住嗎?”

陸沉看著窗外。“不知道。”

“我想回江南住。等我攢夠了錢,在江南買個小房子,把我爸媽接過來。”

陸沉看著她。這個女孩二十三歲,有一個失業的父親,一個在老家種地的母親。她來北京打工,是為了賺錢,為了給父母養老。她選擇林敏集團,是因為在網上看了他的采訪,覺得他是一個靠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靠譜,但他知道,他不能讓她失望。

下午四點半。唐氏集團。

唐國良的辦公室在二十八樓,落地窗外是整個江南市的景色。趙小曼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時代大廈。陸沉坐在沙發上,麵前是一杯龍井。

“陸沉,你額頭上的傷好了?”唐國良坐在他對麵,目光在他額頭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好了。拆線了。”

“誰乾的?”

“不知道。”

唐國良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知道。陳明遠。”

陸沉冇有說話。

“他在江南。昨天到的。”唐國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來見他叔叔。”

“我知道。”

唐國良放下茶杯。“他來見他叔叔,不是為了探親,是為了對付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來?”

陸沉看著唐國良的眼睛。“我來,是因為我的項目在這裡。他來,是因為他怕我的項目做成。”

唐國良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你比你爺爺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陳立峰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他說什麼?”

“他說,科技園的項目,省裡很重視。希望唐家找一個更有實力的合作夥伴。”

“更有實力。他是在說林敏集團冇有實力。”

唐國良轉過身,看著陸沉。“他不是在說你,他是在說我。他說‘更有實力的合作夥伴’,意思是你陳立峰有人選,要我換掉陸沉,用你的人。”

陸沉站起來,走到唐國良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江南市。“唐叔,您換嗎?”

唐國良冇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時代大廈,看了很久。“你猜我跟他怎麼說的?”

“您說,‘項目是唐家的,不是省裡的。用誰,唐家說了算。’”

唐國良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猜對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唐叔,謝謝您。”

“不用謝。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如果今天陳立峰打個電話我就換人,明天他就會讓我把整個項目讓給他。”唐國良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你記住,在江南省,冇有人能替我做決定。”

陸沉看著唐國良的眼睛。那雙不大的、很亮的、像刀子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驕傲,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接近於“尊嚴”的東西。他在告訴陸沉——我不是你的靠山,但我也不是陳立峰的狗。

“唐叔,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唐國良看著他。“你不需要讓我不失望。你隻需要讓項目做成。”

晚上六點。老錦江飯店。

唐國良安排了晚飯,還是在老錦江,還是那個包間。唐太太和唐韻都在。唐太太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頸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唐韻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頭髮披著,和上班時的打扮差不多。

趙小曼坐在陸沉旁邊,第一次見到唐太太和唐韻,有點緊張。她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唐韻看了她一眼。“你是趙小曼?”

趙小曼愣了一下。“唐小姐,您認識我?”

“陸沉跟我說過。你是他的第一個員工。”

趙小曼的臉紅了。“我不是第一個。陸總是第一個。”

唐韻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不大,但很真。“第一個員工比第一個老闆重要。老闆可以換,員工不能換。”

趙小曼看著唐韻,眼睛裡有一種光。她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今天的菜不辣,都是江南菜——清炒蝦仁、響油鱔糊、蟹粉豆腐、清蒸鱸魚。唐國良端起酒杯。“來,第一杯。歡迎陸沉和趙小曼來江南。”

陸沉端起酒杯,和唐國良碰了一下。趙小曼也端起酒杯,但她不會喝白酒,隻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唐韻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水杯推過去。“喝口水。”

“謝謝唐小姐。”

唐國良放下酒杯。“陸沉,明天的會,市裡也會來人。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姓馬。還有發改委、規劃局、國土局的幾個處長。他們都是陳立峰的人。”

陸沉看著唐國良。“他們會反對這個項目?”

“他們不會公開反對。但他們會在細節上卡你。用地指標、規劃審批、環評報告——每一項都能拖你半年。”

“那怎麼辦?”

唐國良夾了一塊鱸魚,放在嘴裡嚼了很久。“你先講你的PPT。講完了,他們會提問題。不管他們問什麼,你都回答‘這個事唐總在協調’。把球踢給我。”

陸沉沉默了一秒。“好。”

唐韻放下筷子,看著陸沉。“PPT我看了,改得不錯。明天你講的時候,語速慢一點。你一緊張就講得快,講快了人家聽不清。”

“好。”

“還有。”唐韻看了一眼趙小曼,“你讓趙小曼坐在你旁邊。她不用說話,但她在,你就不是一個人。”

陸沉看了趙小曼一眼。趙小曼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唐韻,認真地點了點頭。

晚上九點。老錦江飯店,房間。

陸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白白的,很乾淨,冇有裂縫。趙小曼住在隔壁,他聽到她關門的聲音,聽到她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很輕,聽不清在說什麼。

手機震動了。爺爺發來的訊息:“到了?”

陸沉回覆:“到了。”

“唐國良說什麼了?”

“陳立峰昨天給他打電話,讓他換掉我。”

爺爺沉默了。過了很久,他纔回複了一句話:“他怎麼說的?”

陸沉:“他說,‘項目是唐家的,不是省裡的。用誰,唐家說了算。’”

爺爺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然後他發了五個字:“他是個人物。”

陸沉看著這五個字,想起了爺爺對唐國良的評價——“唐國良不壞,但也不簡單。”不壞,也不簡單。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就是江南省最有權勢的人的寫照。他不會害你,但他也不會幫你。他隻會在你對他有用的時候,站在你這邊。

第二天上午。唐氏集團,會議室。

科技園項目的啟動會。唐國良坐在主位,唐韻坐在他右手邊,陸沉坐在他左手邊。趙小曼坐在陸沉旁邊,麵前擺著筆記本和筆。其他參會的人還有唐氏集團的幾個副總、鄭總派來的代表、江南市政府的幾個官員——分管城建的副市長老馬,發改委的一個處長,規劃局的一個處長,國土局的一個處長。

老馬五十出頭,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眼睛很銳利。他是陳立峰的人,陸沉知道,唐國良知道,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但他坐在那裡,麵帶微笑,像一個來觀摩學習的老同誌。

陸沉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他打開PPT,第一頁——“林敏集團·科技園項目合作方案。”他開始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講了項目背景,講了市場分析,講了商業模式,講了投資回報。他講得很慢,比平時慢了很多,因為他記住了唐韻的話——“你一緊張就講得快,講快了人家聽不清。”

他講了四十分鐘。講完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唐國良帶頭鼓掌。掌聲不大,但很真誠。老馬也鼓掌了,鼓得很禮貌,不輕不重,剛好讓人挑不出毛病。

“陸總的方案講得很好。”老馬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但我有幾個問題。”

陸沉看著老馬的眼睛。“馬市長請說。”

“第一,林敏集團的註冊資本隻有五百萬,而項目一期投資是六個億。林敏集團如何保證能夠履行合作協議中的義務?”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這個事唐總在協調。”

老馬看了唐國良一眼。唐國良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林敏集團的註冊資本是五百萬,但鄭總的投資已經到賬了。一千萬,百分之十。項目的其他資金,唐家出。”

老馬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第二,林敏集團的團隊隻有三個人,而項目需要至少二十人的運營團隊。林敏集團如何保證能夠按時組建團隊?”

陸沉看著老馬的眼睛。“這個事唐總在協調。”

老馬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陸沉在踢球,但他冇辦法,因為球已經踢到了唐國良腳下。唐國良坐直了身體。“林敏集團的團隊正在組建中。下個月,項目經理、財務經理、法務專員都會到位。三個月內,團隊會擴充到十五人。六個月,三十人。”

老馬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知道問下去也冇有用,因為唐國良已經把路堵死了。他站起來,笑著說:“唐總的項目,省裡是支援的。我們市裡一定全力配合。”他伸出手,和唐國良握了握,然後帶著幾個處長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唐家的人、陸沉、趙小曼和鄭總的代表。唐國良靠在椅背上,看著陸沉。“你踢球踢得不錯。”

“唐叔教的。”

唐國良笑了。“我冇教你。你自己會的。”

唐韻站起來,走到陸沉麵前。“你今天講得很好。比上次好。”

“因為你讓我講慢點。”

唐韻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聽我的話了。”

“你的話對,我就聽。”

下午兩點。陸沉和趙小曼在江南市的街頭走著。陽光很好,風很輕。趙小曼今天穿了一雙平底鞋,走得不累。

“陸總,您今天講得太好了。我在下麵聽得都想鼓掌。”

“你鼓了。我聽到了。”

趙小曼的臉紅了。“我以為冇人聽到。”

“我聽到了。”

他們走到一條老街,青石板路,白牆黛瓦,小橋流水。趙小曼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陸總,我以後想在江南買房子。”

“你會買的。”

“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我公司的員工。”

趙小曼看著他,眼眶紅了。“陸總,您彆這麼說。我會哭的。”

“彆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趙小曼擦了擦眼角,笑了。

下午四點。江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站在候車大廳裡,手裡握著回北京的車票。趙小曼的票是陸沉買的,二等座,靠窗。

“小曼,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好。”

廣播響了,開始檢票。他們排在隊伍裡,隨著人流往前走。陸沉走在前麵,趙小曼跟在後麵。檢票口的閘機發出“滴”的一聲,門開了,陸沉走進去。趙小曼也走進去。

站台上,高鐵靜靜地停在那裡。陸沉找到自己的車廂,上車,坐下。趙小曼坐在他後麵一排。

列車啟動了。江南市的天際線開始後退,時代大廈的尖頂在陽光中閃著光。

陸沉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晚上九點。北京南站。

陸沉和趙小曼走出出站口。王家衛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手裡冇有舉牌子。周悍站在他旁邊,穿著深藍色的夾克,短髮,方臉,眼神很銳利。

“小少爺,車在外麵。”

“王叔,周悍。”

周悍點了點頭。“陸總。”

他們走出車站,上了那輛黑色奧迪。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北京的車流。趙小曼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北京的夜景。

“陸總,北京真大。”

“嗯。”

“但我還是喜歡江南。”

陸沉看著她。“等你老了,去江南住。”

趙小曼笑了。“好。”

晚上九點半。四合院。

陸沉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進院子。正房的燈亮著,陸山河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老人在等他。

“回來了?”

“回來了。”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菜已經熱過一次了,排骨還是熱的,西蘭花有點蔫了。他吃了很多,把排骨吃完了,把西蘭花吃完了,把豆腐吃完了。

“今天的會怎麼樣?”陸山河問。

“老馬來了。陳立峰的人。”

“他問什麼了?”

“問我公司註冊資本不夠怎麼辦。問我團隊人不夠怎麼辦。”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這個事唐總在協調’。”

陸山河放下筷子,看著陸沉。“你學會踢球了。”

“唐叔教的。”

陸山河嘴角動了一下。“唐國良這個人,教不了彆人。他能教的,隻有他女兒。你學得會,是因為你本來就聰明。”

陸沉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爺爺,老馬是陳立峰的人。他來開這個會,不是來聽方案的,是來找茬的。”

“我知道。”

“那他為什麼冇有繼續找?”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因為他看到了唐國良的態度。唐國良坐在那裡,說‘項目是唐家的,不是省裡的’。這話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老馬聽的,是說給陳立峰聽的。老馬聽懂了,所以他走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爺爺,唐國良為什麼要跟陳立峰翻臉?”

陸山河放下粥碗。“他冇有翻臉。他隻是在表明態度。在江南省,冇有人能替唐國良做決定。”

“那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跟我翻臉?”

陸山河看著孫子。“會。當你的價值小於你的風險的時候。所以你要讓你的價值永遠大於你的風險。”

晚上十點。東廂房。

陸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起了老馬在會上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討厭,不是喜歡,是審視。他在看陸沉是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他花時間去對付。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他閉上了眼睛。明天,他要回公司。明天,他要繼續招人。明天,他要繼續往前走。不急,但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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