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北上·京圈
清晨六點。北京,四合院。
陸沉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爺爺在院子裡打太極。陸山河的動作已經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了。他的雙手緩緩推出,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像是在推一堵看不見的牆。收回來,又推出去,又停了很久。他的呼吸很長,長到陸沉以為他忘了呼吸。
畫眉在廊下叫了一聲,打破了這個清晨的寂靜。陸山河收了勢,雙手緩緩下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雲。他轉過身,看著孫子,目光在他額頭的疤痕上停了一下——那道淺粉色的疤痕已經淡了很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了。
“今天什麼安排?”
“公司。下午去見一個人。”
“誰?”
“顧雲飛。”
陸山河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誰介紹的?”
“周鶴鳴。他說顧雲飛是京城四少之首,家裡是做能源的,在政商兩界都有人。他想見我。”
陸山河走上台階,從陸沉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京城四少,是彆人給他們起的外號。他們自己不喜歡這個叫法。”他跨過門檻,走進正房。
陸沉跟進去。王家衛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小米粥、饅頭、鹹菜、雞蛋、醬牛肉。陸山河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陸沉在他對麵坐下,也端起粥碗。
“顧雲飛這個人,你瞭解多少?”陸山河問。
“不多。周鶴鳴說他是顧家的長孫,顧家是做能源起家的,後來轉型做了投資。他在家族裡管著一家投資基金,規模大概五十億。”
陸山河放下粥碗。“五十億,在北京不算大。但顧家的能量,不在錢上。顧雲飛的爺爺顧老爺子,退休前是某部的部長。他爸現在是某央企的副董事長。他在北京混了這麼多年,靠的不是錢,是人脈。”
陸沉看著爺爺。“周鶴鳴說他手裡有一個項目,想找人合作。”
“什麼項目?”
“他冇細說。隻說和科技園類似,在北京郊區。”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北京郊區的科技園,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項目。顧雲飛找你合作,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是因為唐國良的科技園項目在江南省已經傳開了。他看到了你的價值。”
陸沉沉默了幾秒。“那我去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陸山河放下粥碗,“你在北京,人生地不熟。顧雲飛是北京的地頭蛇,你跟他合作,等於在北京找到了靠山。”
“但他也是京圈的人。陳明遠也是京圈的人。”
陸山河看著孫子。“陳明遠是陳明遠,顧雲飛是顧雲飛。京圈不是一個圈子,是一百個圈子。陳明遠的圈子是江南幫,顧雲飛的圈子是能源幫。他們不是一路人。”
陸沉點了點頭。“那我下午去見他。”
陸山河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陸沉碗裡。“吃。吃完了去公司。”
上午八點。朝陽區,林敏集團辦公室。
陸沉到的時候,趙小曼已經在擦桌子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了低馬尾,看起來比昨天更精神了。自從公司拿到投資後,她的穿衣品味好像突然進化了,從地攤貨升級到了快時尚,從快時尚正在向輕奢邁進。
“陸總早。今天下午見顧總,我訂了國貿大酒店六層的包間。下午三點。”
“好。”
李曉楠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裙,頭髮披著,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三杯咖啡。“陸總,美式不加糖。小曼,拿鐵。我自己是卡布奇諾。”她把咖啡分給兩個人,在工位坐下。
“小楠,你今天有什麼安排?”陸沉問。
“約了一個客戶。下午兩點。”
“好。有訊息告訴我。”
上午十點。陸沉正在修改科技園項目的方案,手機震動了。周鶴鳴打來的。
“陸沉,顧雲飛那邊我幫你約好了。下午三點,國貿大酒店。他這個人,喜歡喝茶,不喜歡喝咖啡。你點茶,不要點咖啡。”
“好。”
“還有,他說話很慢,你不要搶話。等他說完了,你再說。”
“好。”
“還有,他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不要多說。多說多錯。”
“好。”
周鶴鳴在電話那頭笑了。“你現在怎麼這麼好說話?”
“因為你說得對。”
周鶴鳴笑不出來了。“陸沉,顧雲飛不是唐國良。唐國良是江南省的地頭蛇,顧雲飛的根在北京。他要是想幫你,你就能在北京站穩腳跟。他要是想害你,你就得回江南。你小心。”
“我會的。”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趙小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擔心。
“陸總,這個顧總,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見了才知道。”
下午兩點半。陸沉和趙小曼出發了。趙小曼抱著檔案袋,裡麵裝著科技園項目的方案。陸沉穿著那件一千二百塊的西裝,打了領帶——今天他打了,因為顧雲飛是京圈的人,京圈講究規矩。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頭髮還是亂糟糟的,但比一個月前整齊了一些。趙小曼站在他身後,幫他整了整領帶。
“陸總,您今天看起來像老闆了。”
“不像嗎?”
“以前不像。今天像。”
下午三點。國貿大酒店,六層包間。
陸沉和趙小曼到的時候,顧雲飛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是一壺龍井,兩隻杯子。包間不大,但很雅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法很老,像是真跡。
顧雲飛看起來比陸沉大兩三歲,二十六七的樣子。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藍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天生的、曬不黑的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站起來,伸出手。“陸沉?我是顧雲飛。”
陸沉握住他的手。手掌很乾,很涼,握力不大。“顧總好。”
“坐。”顧雲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沉坐下,趙小曼坐在他旁邊。顧雲飛看了趙小曼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的助理?”
“趙小曼。林敏集團的行政專員。”
顧雲飛點了點頭,端起茶壺,給陸沉倒了一杯茶。龍井,香氣很清。陸沉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端著。
“周鶴鳴跟我說了你的故事。”顧雲飛放下茶壺,“他說你是個人物。”
“週記者過獎了。”
“他不是過獎。他從來不誇人。”顧雲飛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的科技園項目,我聽說了。十二億,五百畝地,唐家牽頭,你配合。做得不錯。”
陸沉看著顧雲飛的眼睛。“顧總,您找我來,不隻是為了誇我吧?”
顧雲飛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皺紋。“你這個人,說話直接。我喜歡。”他放下茶杯,“我手裡有一個項目,和你的科技園類似,在北京郊區。我想找人合作。”
“為什麼找我?”
顧雲飛靠在椅背上,看著陸沉。“因為你有經驗。因為你是唐國良的合作方。因為你把沈鶴亭送進了監獄。”他頓了頓,“因為你是一個不靠任何人的人。”
陸沉沉默了一秒。“顧總,您查過我。”
“查過。我做任何事之前,都會查清楚。”
“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你爺爺。”顧雲飛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陸山河,退休老領導。我以為你是靠他走到今天的。後來我發現,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陸沉放下茶杯。“顧總,您說項目在北京郊區。具體在哪?”
“昌平。離中關村科技園不遠。地已經拿下來了,三百畝。規劃是做科技企業孵化器、研發中心、人才公寓。”顧雲飛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陸沉,“這是項目建議書。你看看。”
陸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項目名稱,項目地點,項目規模,投資總額。第二頁——市場分析,競爭對手,商業模式。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趙小曼坐在他旁邊,也湊過來看,她的頭髮有一股洗髮水的香味,飄進陸沉的鼻子裡。
“顧總,這個項目,您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你幫我運營。你有科技園的經驗,有唐家的資源,有鄭總的投資。”顧雲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出人,我出錢。利潤五五分。”
陸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國貿的高樓群,看著玻璃幕牆上反射的陽光,看著那些亮得刺眼的光斑。五五分,聽起來很公平。但陸沉知道,這個世界上冇有公平的生意,隻有公平的交易。顧雲飛出錢,他出人。錢是硬的,人是軟的。錢不會跑,人會。顧雲飛在賭他不會跑。
“顧總,我需要時間考慮。”
顧雲飛放下茶杯。“好。一週。一週後給我答覆。”
“好。”
陸沉和趙小曼站在門口,看著顧雲飛的車消失在車流中。那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比唐國良的那輛還新,還長。
“陸總,這個顧總,好年輕。”趙小曼說。
“嗯。”
“他有錢。”
“嗯。”
“他為什麼找我們合作?”
陸沉看著她。“因為我們有他冇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經驗。”
趙小曼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他雖然有錢,但他冇做過科技園。您做過。”
陸沉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向地鐵站。
晚上七點。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衚衕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磚牆上。他推開硃紅色的大門,走進院子。正房的燈亮著,陸山河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擺著四菜一湯。老人在等他。
“回來了?”
“回來了。”
陸沉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今天桌上的菜換了——紅燒帶魚、清炒油菜、蔥爆羊肉、涼拌藕片,還有一盆蘿蔔絲鯽魚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顧雲飛怎麼說?”陸山河問。
“他手裡有一個項目,在北京郊區。三百畝,投資大概十個億。他出錢,我出人。利潤五五分。”
陸山河放下筷子。“你答應了?”
“冇有。我說需要時間考慮。”
“你考慮什麼?”
陸沉看著爺爺。“考慮他為什麼找我。”
陸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找你,因為你有用。你有科技園的經驗,有唐家的資源,有鄭總的投資。這些東西,他冇有。他用錢買你的東西,公平。”
“但他為什麼不去找彆人?比他有錢的人多了,比他有人脈的人也多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爺爺,您覺得我應該跟他合作嗎?”
陸山河看著孫子。“你覺得呢?”
“我覺得應該。因為我在北京需要靠山。顧雲飛就是那個靠山。”
“那他是不是在利用你?”
“是。我也在利用他。”
陸山河嘴角動了一下。“你比你爸聰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顧家在北京的能量,比你想的大。顧雲飛的爺爺,顧老爺子,在位的時候管過能源、交通、通訊。退休後影響力還在。顧雲飛他爸,現在是某央企的副董事長,管著幾千億的資產。你跟顧雲飛合作,等於跟顧家結了盟。”
晚上九點。東廂房。
陸沉拿出手機,給周鶴鳴發了一條訊息:“顧雲飛的項目,你知道多少?”
周鶴鳴回覆得很快:“知道一些。他那個項目,地是他爺爺批的。批的時候冇走公開招拍掛,是協議出讓。有人說這裡麵有貓膩,但冇人查。”
陸沉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協議出讓,冇有走公開招拍掛,說明這塊地是顧家靠關係拿下來的。這樣的項目,風險很大。如果哪天上麵查起來,顧雲飛可以跑,陸沉跑不了。
“謝謝你,週記者。”
“不用謝。你小心。”
陸沉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道月光,想了很久。顧雲飛的項目,地有問題。如果他跟顧雲飛合作,就等於把自己綁在了顧家的戰車上。戰車跑得快,他就能飛。戰車翻了,他就會被壓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下午兩點。陸沉的手機響了
“陸沉,顧雲飛找你了?”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給我爸打電話了。問我爸,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爸怎麼說?”
“我爸說,‘他是個靠譜的人’。”
陸沉沉默了幾秒。“謝謝你爸。”
“不用謝。我爸不是幫你,是幫他自己。”唐韻頓了頓,“顧雲飛這個人,你要小心。他在京圈的名聲不太好。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有人說不擇手段。”
“我知道。”
“你知道還跟他合作?”
“我還冇決定。”
唐韻沉默了很久。“陸沉,不要為了在北京站穩腳跟,就去跟魔鬼做交易。”
陸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如果魔鬼是唯一願意跟我做交易的人呢?”
唐韻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那你就變成魔鬼了。”
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椅背上。趙小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擔心。
“陸總,唐小姐說什麼了?”
“她說不要跟魔鬼做交易。”
“顧總是魔鬼?”
“也許。”
趙小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陸總,如果顧總是魔鬼,那您是什麼?”
陸沉看著她。“我是跟魔鬼做交易的人。”
下午四點。陸沉正在寫郵件,手機震動了。顧雲飛打來的。
“陸沉,考慮得怎麼樣了?”
“還在考慮。”
“一週的時間,你已經用了兩天了。”
“我知道。”
顧雲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聽說了什麼?”
“聽說了我的項目有風險。”
陸沉冇有回答。
“陸沉,這個世界上冇有零風險的項目。你做的科技園項目,風險不比我的小。唐國良的項目,地是唐家的,錢是鄭總的,你隻是一個運營方。如果唐家翻臉,你什麼都拿不到。”顧雲飛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說辭,“我的項目,地是我的,錢是我的,你隻是幫我運營。你不出一分錢,隻出人。項目做成了,你分一半利潤。項目做不成,你冇有任何損失。你還有什麼可考慮的?”
陸沉沉默了很久。“我考慮的不是錢。”
“那你考慮什麼?”
“考慮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顧雲飛笑了。“我有什麼好考慮的?”
“考慮你是不是一個值得合作的人。”
顧雲飛不笑了。“你這個人,說話真的直接。我喜歡。”他頓了頓,“陸沉,我告訴你,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不會騙你,不會坑你,不會在背後捅你一刀。我說五五分,就是五五分。我說一週,就是一週。我說合作愉快,就是合作愉快。”
陸沉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著那些斬釘截鐵的承諾,想起了沈鶴亭。沈鶴亭也說過類似的話——“你爸是我兄弟,你就像我兒子一樣。”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顧總,我相信你。但我想在合作之前,先見見你的團隊。”
“好。明天下午,我公司。”
“幾點?”
“三點。”
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趙小曼看著他,眼睛裡的擔心更深了。
“陸總,您真的要跟顧總合作嗎?”
“先看看。”
“看什麼?”
“看他的團隊。”
第二天下午。顧雲飛的公司,國貿某寫字樓。
陸沉和趙小曼到的時候,顧雲飛的助理已經在等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素顏,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看起來很乾練。
“陸先生,趙小姐,顧總在會議室等你們。”
他們跟著助理走進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但很氣派,落地窗外是國貿的景色。顧雲飛坐在主位,旁邊坐著四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陸沉,坐。”顧雲飛指了指他旁邊的位置。
陸沉坐下,趙小曼坐在他旁邊。顧雲飛指著那四個人,一個一個地介紹。“這是我們公司的副總,老劉。負責工程。這是我們公司的財務總監,小王。負責資金。這是我們公司的項目經理,小李。這是我們公司的市場經理,小張。”
陸沉一一握手。每個人的手都不一樣——老劉的手很粗糙,小王的手很涼,小李的手很熱,小張的手很有力。他們在用握手告訴他,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陸沉,你看我的團隊怎麼樣?”顧雲飛問。
陸沉看著那四個人。“都是乾活的。”
顧雲飛笑了。“對。都是乾活的。不乾活的人,我不留。”
陸沉看著顧雲飛。“顧總,我如果跟你合作,我的團隊負責什麼?”
“你負責運營。招商、服務、管理。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用地指標、規劃審批、環評報告——這些事,誰管?”
“我管。”
陸沉沉默了幾秒。“好。那我跟你合作。”
顧雲飛伸出手。“合作愉快。”
陸沉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