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都城
\\n
除夕前夜,雪是亥時開始落的。先是零星幾點,像誰撕碎了雲箋,隨手撒在人間。
雪、轉瞬便密了,一片片六角冰晶撞上萬盞銅燈,發出極輕的“嗤啦”聲,彷彿無數細小的火舌在雪裡掙紮,使得夜晚愈加黑暗,無數命燈如同黑暗中發光的蛋殼一樣籠罩都城。
朱漆飛簷下垂著鎏金銅鈴,風一吹,鈴舌敲擊燈罩,叮叮噹噹,像為這場雪伴奏。燈油混了長生脂,火舌舔著冷雪,騰起一縷縷青煙,又很快被北風扯成碎霧。
青陽國的雪像撕碎的紙錢,從漆黑天幕紛紛落下。風掠過千簷萬瓦,捲起碎雪,拍在朱漆城門上,發出細碎的嗚咽。
皇城內牆上的斑駁痕跡訴說著它的故事,城頭懸燈萬盞,銅燈罩映出赤金符紋,像被凍住的小小火日,把雪色映成血色。
蘇逆蜷在城門根,單薄的肩膀抵著冰冷石磚。他的棉襖早已爛成破絮,露出凍得發紫的手臂。
十歲出頭,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麻衣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踝。他懷裡揣著半塊冷硬的饢,是黃昏時分從狗嘴裡搶下來的。饢邊沾了雪,他捨不得拍,用舌尖一點點舔,鹹澀的雪水混著麥香。
一更燈未滅,命火照無眠;
二更雪封門,冰珠凍指尖。
三更無燈者,赤腳踏霜天;
四更斷劍響,缺口映缺月。
五更天欲曉,萬燈俱寂然;
守夜人低唱,無燈亦無眠。
燈市千簷雪,銅瓦冷如鐵;
守夜人遠去,空街留殘雪。
“燈市千簷,雪落無聲……”
這是守燈人常哼的小調。蘇逆跟著調子無聲地張嘴,卻冇發出聲音。他的聲音早在兩年前就被凍啞了,像被雪埋住的炭,隻剩一點暗紅的火星。
守燈人的小調被風捲來。
蘇逆無聲地跟著張嘴,喉嚨裡隻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兩年前那場大雪凍壞了他的聲帶,也凍滅了本該由燈師為他點燃的命燈。他摸向空蕩蕩的胸膛,那裡本該有一圈焰狀的燈紋。
“再熬一會……就能混進除夕燈市。”他對自己說,儘管無人聽見。
燈市在皇城內,今夜淩晨開宵禁,凡民可入。隻要能潛進去,也許能摸到一口熱湯,或是順到一份“燈油”,說不定就能熬過這個冬天。
青陽國位於“凡塵界”板塊南端,四麵環陸,北倚“靈國”雪原,南臨“幽冥裂隙”之口;裂隙常年吹出陰煞寒風,使青陽國冬季極長,雪厚三尺。
皇城分為內城外城,內城是皇族子弟、權貴子弟的居所,外城是凡民的居所,每年的除夕開始一直到除夕結束,這天都會對所有人開放,這是青陽國的重大慶典,不對凡民開放的內城也允許凡民進入。
雖說凡民隻能在固定地方逛蕩,但是對於一些一輩子都冇見過的內城,青陽國的權力中樞,還是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鶩,所以除夕前青陽國的皇城下會聚集很多人,有城內甲士,也有凡民,在大雪繽紛的天氣下,人們都變成了一個個雪人,除了···城牆下的部分“人”。
“青陽國占地麵積極廣,轄下有諸多城鎮和藩屬國,人口在城鎮中較為密集,由於”雪季占全年三分之一,因此“燈油貴如血”;都城“青陽”即建在一條地下火脈之上,借地火取暖,也借地火煉燈油。
據說全國七成稅收來自“燈市”:命燈原料、燈油、燈芯、燈師雇傭,是“凡塵界”的“命燈交易”者之一,也是“仙朝”在凡塵界的主要“稅關”之一。
“命燈”則是燈師專門煉製的物品,據說能收集天下人的命數、氣運、壽元,同時也是“通行證”,可以給“所有人”烙印上編號,用作個人資訊,少有意外。
皇城管理極為嚴格,皇城內城終年宵禁,隻有持“燈引”的貴人、燈師、仙官可入;外城每日酉時封門。
而每年除夕夜會開一次“萬燈會”,凡民可入。
燈市是命燈金融的“交易所”,平日封鎖可壟斷價格;除夕開放一夜,用“施捨”姿態平抑民間怨氣,同時把“命燈等於恩賜”的觀念刻進骨頭,這是何其諷刺。
除夕。
“咚”。
“咚”。
“咚”。
沉重的聲音響起,城門前的“黑暗”也彷彿晃動了下。
鼓聲三響,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道側縫。
一個個“雪人”身上的積雪嘩嘩落下,露出了積雪覆蓋下的本來麵目,人群像決堤的水,裹著蘇逆湧了進去。
他第一次踏進皇城。
腳下是青玉磚,雪一踩即化,化成水,也化成煙,被寒冷包裹的軀體也變得溫暖,少了冬日的刺骨,如同春日的暖陽。
兩側高樓飛簷如鳥翼,簷角銅鈴叮噹作響,鈴舌卻是小小的命燈,燈火在風中跳動,像在數人的心跳。
蘇逆抬頭,看見一條燈火的長河從腳下一直鋪到宮牆深處。
“這就是命燈道。”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
“皇城一條中軸線貫穿南北,主體建築(正殿、廳堂、主樓)居於中軸核心,體量最大、等級最高;次要建築分列左右對稱排布,形成前低後高、主次有序的格局。除主體外,建築雄渾厚重、規整開闊,牆體厚實以禦風寒;”
“皇城背山麵水、坐北朝南;佈局契合陰陽五行,設影壁擋煞、鑿水池聚氣,園林中堆山、理水、植花木,將建築與自然山水融為一體,實現人與天地的合之氣派,當代國師不愧為宏才大略之人。”
說話的是一個拄拐的老乞丐,左眼黑洞洞的,右手裡卻提著一盞極精緻的琉璃燈,燈芯雪白,燃燒著白色的火光。
“白火?”蘇逆喉嚨發緊。
老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三顆黃牙:“無光之火,照不見命,燒得卻是命根子。小子,想看嗎?”
蘇逆冇來得及回答,人潮已把他們衝散。
他隻來得及瞥見燈罩裡那抹黑焰,像一條蜷縮的小蛇,冷冷地對他吐信。
再往前,便是燈市。
萬萬盞燈懸在頭頂,高低錯落,像倒懸的星海,將燈市照得燈火通明,街上人來人往,讓蘇逆在這個冰冷世界中總算感受到了一絲溫暖,走在這條街道上,不知道是因為頭懸命燈萬盞,還是其他原因,身子也冇那麼冷了。
蘇逆瘦小的身子走在街道的角落裡,儘量避開了人群聚集場所,獨自孤身一人在這個喧鬨的燈市中遊蕩,就像徘徊在燈市的孤魂野鬼,他眼角餘光打量著頭頂懸燈,這些燈形各異:“蓮花、骷髏、銅鏡、嬰兒拳頭……每一盞燈罩下都吊著一塊小木牌,寫著生辰與姓名。”
“買燈——買命——”
“點燈求子,保十世富貴!”
燈市街邊各色吆喝聲此起彼伏。
蘇逆貼著牆根走,目光卻落在燈市的最深處——一座八角銅殿。
“命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