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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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未關,巨大的殿門外站著兩位守殿人,或許是一年一次的燈市開放,他們的注意力也被燈市熱鬨之所吸引,殿內青煙繚繞。殿中央懸著一盞巨燈,高十丈,就像一顆巨大的榆樹,“樹枝”向四麵八方延伸出去,每個樹枝上都掛滿了點亮的燈,有燈亮些,有些暗些,但是這些燈的存在就讓整個八角樓閣亮如白晝,燈芯粗如兒臂,火光卻是蒼白的,照得殿內人影如紙。
巨大的“燈罩”之下,是一座小型的白玉石台,玉台上擺著白玉盆,盆裡盛滿紅色液體,液體上麵浮著一盞小小的燈。
“國師在測燈。”人群低聲議論。
“什麼是測燈?”
“這你都不知道?每年今天到皇城者,不管是凡人還是仙官都會被測燈,點燃命燈者都有記錄,這次測燈將會覆蓋整個皇城,青陽國律:“凡無燈者,擅入內城者,就地處決”。”
“據說每年今天都會尋到些無燈者,每年都會找到幾個漏網之魚。”
“而測燈,是用火與血給每個人打上“可收割”或“必須銷燬”的烙印。”
什麼是無燈者和點燃命燈者?區彆就在於:
“點燃命燈者具有身份合法性,是青陽國的子民,仙朝的子民,出生即和仙朝綁定,燈紋寫入天道命冊,可享“燈籍”——納稅、科舉、入仙門皆以此為憑,傳說死後無燈者都入不了地府,無燈者地府不收,隻能淪為孤魂野鬼。”
“無燈者則無登記,不在命冊,被視為“幽靈人口”視為“漏網之魚”。”
無燈者無權點燈,無法進入正式法壇、學宮、醫館、門派;被官府稱為“不祥之人”,可就地格殺。
但點燃命燈者有致命缺陷,燈滅即亡,屍身由燈師回收燈灰,用於煉製“命油”。
而無燈者不會有這些束縛。
傳說點燃命燈者具有一定的戰略價值,對仙朝而言是“可收割的莊稼”。
無燈者對仙朝而言是“病毒”,必須清除;對逆修者而言是“未註冊的自由意誌”,可培養成逆命火種。
命燈者是“有座標的羊”,無燈者是“逃出牧場的羊”;皇城燈市一年隻開一夜,就是牧羊人一年一度的“點數”儀式——而蘇逆,恰好是那隻冇被點到的羊。
“無燈之人,留之不祥。”
蘇逆的指尖忽然發冷。
他低頭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本該有一圈燈紋,在出生時由燈師點燃。
可他記得,自己出生時,燈師掐滅了那簇火苗,卻又把他丟進繈褓,說了一句古怪的話;
“漏網之魚,留待後來。”
從那以後,他的胸口始終空白。
隨著殿內國師的點燈儀式不斷進行,圍在命燈殿邊上的每個人都發出輕細微的光亮,那些帶病在身的,舊傷未愈者,初入修行者,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不少好處,他們麵容慈祥,向著神殿方向叩拜。
無燈者。
銅殿內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婦人抱著嬰兒被拖上台,嬰兒的手腕被割開,鮮血滴入銅盆。
雪白燈芯沾到血,竟瞬間燃成漆黑。
“黑火!無燈之血!”燈師大叫。
國師白觀瀾立於高台,一襲白袍勝雪,眉目卻像冰雕。
他抬手,指尖一點,黑火飛出,化作黑蝶,鑽入嬰兒眉心。
嬰兒啼哭驟止,瞳孔瞬間擴散。
婦人尖叫一聲,暈厥過去。
人群騷動。
蘇逆的胃狠狠抽搐。
他看見國師抬眼,目光穿過燈火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他彷彿被冰水從頭澆到腳。
“無燈之人,原來在這裡。”國師輕聲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紮進蘇逆耳膜。
“逃。”
蘇逆轉身就跑。
雪更大了,落在睫毛上化成水,模糊了視線,蘇逆慌不擇路,在人流中不斷前行。他撞翻燈籠,踩碎燈罩,身後傳來鐵甲鏗鏘。
“封門!”
“捉無燈者!”
城門轟然合攏。
蘇逆看著城門封閉,前方已無路可走,他咬牙鑽進一條窄巷,巷口堆著破竹筐與凍僵的屍體。
他貼著牆根喘息,卻聽見後方腳步聲逐漸逼近。
回頭,是燈衛,銅甲映雪,長刀出鞘。
再前方,是死巷。
絕境。
雪落無聲。
忽然,一隻手從暗處伸出,捂住他的嘴。
“彆動。”
聲音低而冷,像一把未出鞘的劍。
蘇逆抬眼,看見一張棱角分明的蒼白麪孔——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眼中透露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披一襲舊青衫,肩頭有落雪,有雪落下,卻像落在一柄劍上。他手裡握著一把油紙傘,傘麵破了個洞,雪從洞中漏下,落在他睫毛上。
“想活,跟我走。”
蘇逆喉嚨滾動,艱難地點了點頭。
中年男子將手搭在蘇逆肩頭,兩人身影一閃,消失在巷尾黑暗裡。
身後,燈衛的刀鋒劈開空氣,隻斬到紛紛揚揚的雪。
——————
穿過深巷儘頭,進入眼簾的是一間破廟。
破廟內神像斷頭,香案傾塌。
青年收傘,抖落雪水,指了指地上一塊鬆動的青磚。
“下去。”
蘇逆用凍僵的手用力搬開地磚,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冷風夾著黴味撲麵而來。
他猶豫一瞬,跳了下去。
青年隨後躍下,落地無聲。
黑暗裡,隻有一點微光——
那是青年指尖撚著的一縷白火,與方纔銅殿裡一模一樣。
白火靜靜燃燒,卻不能完整照亮四周,隻照亮兩人瞳孔以及周邊幾丈遠的距離,隻見下方是一個容許通過兩人並肩而行的甬道,甬道兩邊有不斷滴落的水滴,有的地方則是被未融化的冰麵,火光照到結冰的冰麵後反射出來的光讓四周又稍稍變亮了些,等走過有冰麵的地方又開始變得黑暗,就這樣一明一暗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甬道中不斷前行。
過了許久來到一處空曠處,裡麵有一套石桌石椅,青年男子示意蘇逆坐下,青年男子憑空取出兩隻茶杯,裡麵裝滿了兩杯熱水,青年男子將其中一杯推到蘇逆麵前。
中年男子開口道:“我姓李,名青君。”
“你叫什麼?”
青年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沙啞的聲音中帶有磁性,讓人聽起來有些放鬆,讓人不自覺地放鬆警惕。”
“蘇逆。”
蘇逆冇有拿起麵前冒著熱氣的杯子,沙啞著嗓子開口問道:“為什麼救我?”
李青君還是用他獨特的嗓音說道:“因為你冇有命燈,卻還活了下來。”
李青君抬手,白色火焰飄到蘇逆眉心,輕輕一點。
蘇逆冇有感覺到一絲溫暖,反而像冰冷的一枚釘子,釘進靈魂深處。
地窖甬道上方,雪聲漸遠。
蘇逆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抬手,想觸碰眉心,剛觸碰上彷彿被電了下,立馬將手縮回,最終還是忍不住再摸了下,食指在眉心輕輕摩擦——那裡多了一個細小的暗紅點,像一粒痣,又像一粒火種。
火種在皮膚下靜靜燃燒,不熱,卻燙得他眼眶發紅。
他想起銅殿裡那盞蒼白巨燈,想起嬰兒腿上的血,想起婦人暈厥的臉。
也想起老瞎子手裡那盞黑火小燈。
“無光之火,照不見命,燒的卻是命根子。”
蘇逆閉上眼。
雪落都城,萬燈如晝。
而他,從此將在暗處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