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屍寒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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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綠的引魂燈光下，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嘴唇青紫，眼窩深陷，瞳孔開始渙散。濃烈的屍腐氣息，甚至蓋過了萬人坑本身的味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翻滾的動作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間歇性僵直、抽搐。
“他……他怎麼了？！”小歲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魂飛魄散，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腿軟得無法動彈。
牧童蜷縮著，艱難地抬起頭，那雙過分大的眼睛死死盯著在骨灰地上痛苦抽搐、渾身散發出濃鬱死氣的蘇逆，瞳孔深處似乎有破碎的冰晶在瘋狂旋轉。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大口暗紅的、帶著冰碴的鮮血！
阿螢也被驚動，她看著蘇逆身上那越來越濃的死氣和僵直，清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一種奇異的悲傷。她懷抱著那隻僵死的老鼠，小小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李青君的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扣住蘇逆脈門的手指微微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清晰地感知到，蘇逆體內那兩股狂暴衝突的力量（死人丹的陰煞死氣與無燈者本身頑強的生機）已經到了徹底失控的邊緣！一旦平衡打破，要麼被死氣徹底凍結成殭屍，要麼被邪火焚儘最後一點生機！
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佈滿玄奧符文的青銅小盒。盒子打開，裡麵是三根細如牛毛、通體烏黑、散發著微弱寒氣的長針！
“按住他！”李青君低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歲一咬牙，用儘全身力氣撲過去，用僅存的一條腿和身體死死壓住蘇逆還在劇烈痙攣的雙腿！阿螢也像是被某種本能驅使，猛地撲過去，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壓住了蘇逆的一隻手臂！
李青君眼神銳利如鷹隼，手指撚起一根烏黑長針，快！準！狠！瞬間刺入蘇逆胸口膻中穴！
“呃——！”蘇逆身體猛地一挺，如同離水的魚！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氣順著長針猛地灌入！
第二針！天突穴！
第三針！神闕穴！
三針落下，如同三道冰冷的閘門，強行截斷了死人丹陰煞死氣向上衝擊心脈和頭顱的通路！蘇逆身上那瘋狂瀰漫的死氣瞬間一滯！
然而，這僅僅是延緩！被截斷的陰煞死氣如同被激怒的毒龍，更加瘋狂地在蘇逆的下半身經脈中衝撞！而失去了死氣的對抗，那股源自他生命本能的灼熱邪火（不甘的生機）失去了製衡，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沿著未被封鎖的經脈向上猛衝！
冰與火的對衝戰場，瞬間被壓縮、轉移到了蘇逆的胸腹之間！更加慘烈！更加狂暴！
“嗬……嗬……”蘇逆的喉嚨裡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鳴，身體繃緊如弓，皮膚下血管虯結凸起，時而覆蓋冰霜，時而被灼燒得通紅透明！巨大的痛苦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旋轉的、光怪陸離的幻象——燃燒的破廟、老瞎子揮舞枯枝的背影、國師白觀瀾冰冷的眼眸、銅殿裡嬰兒腿上的鮮血、還有那盞蒼白如紙的巨燈……無數碎片瘋狂閃爍、旋轉！
冷！極致的冷！像是靈魂都要被凍結！
熱！焚儘一切的熱！彷彿下一秒就要化為灰燼！
在這冰火地獄般的煎熬中，在這意識即將徹底崩碎的邊緣，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被絕境徹底點燃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暴意誌，猛地沖垮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懼！
“不——！！！”
一個無聲的、卻彷彿在靈魂深處炸開的咆哮，震動了這方死寂的天地！
憑什麼？！憑什麼生來無燈就要被獵殺？！憑什麼像野狗一樣躲藏？！憑什麼要在這死人堆裡腐爛？！
不甘！滔天的不甘！如同被壓抑億萬年的岩漿，轟然爆發！
就在這意誌爆發的刹那——
嗤！
一點極其微弱、近乎虛幻的幽藍色火星，毫無征兆地從蘇逆眉心的那粒火痣中迸射出來！
火星隻有針尖大小，幽藍深邃，如同黑夜中一點倔強的寒星！它出現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帶著焚儘一切腐朽與桎梏意味的奇異灼熱感，猛地壓過了體內冰火對衝的混亂！
這股灼熱感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刺骨的、毀滅性的鋒芒！它如同一柄無形之刃，順著蘇逆狂暴的意誌，狠狠地刺向他體內那瘋狂肆虐的陰煞死氣和邪火！
嗤啦——！
彷彿滾燙的烙鐵投入冰水！蘇逆體內那狂暴衝突的兩股力量，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幽藍火星衝擊下，竟如同遇到了剋星，瞬間被強行壓製、撕裂、甚至……點燃？！
“噗！”蘇逆猛地噴出一大口汙濁的、帶著冰碴和黑灰色粘稠穢物的淤血！淤血落在冰冷的骨灰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一股帶著濃烈屍臭的白煙！
他緊繃如弓的身體驟然一鬆，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冰冷的骨灰地上。劇烈的抽搐停止了，身上那駭人的青紫死氣和灼熱的紅暈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極度的虛弱和蒼白。眉心的那點幽藍火星一閃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全身，在陰寒的地穴裡迅速凝結。
幽綠的引魂燈光下，李青君緩緩收回了搭在蘇逆脈門上的手指。他低頭看著蘇逆蒼白虛弱、卻奇蹟般恢複了平穩呼吸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散發著惡臭的汙血，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和……複雜的光芒。
他沉默地拔出了刺在蘇逆身上的三根烏黑長針，小心地收回青銅小盒。然後，他重新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小歲和阿螢早已脫力，癱坐在冰冷的骨灰地上，驚魂未定地看著蘇逆，又看看閉目調息的李青君，大氣都不敢出。
牧童蜷縮在薄毯裡，咳出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布料，那雙過分大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癱軟在地的蘇逆，瞳孔深處似乎有幽微的藍光一閃而過，隨即又歸於沉寂的黑暗。
引魂燈那點幽綠的鬼火，依舊微弱地搖曳著，映照著這片被屍骨和死亡填滿的空間。蘇逆躺在冰冷的骨灰地上，意識在虛弱的邊緣沉沉浮浮。眉心的火痣處，殘留著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灼熱感，像一粒剛剛被點燃的火種，頑強地蟄伏在冰冷的灰燼之下。
屍寒籠罩的第一夜，在死亡邊緣，他體內某種沉睡的東西，被那顆來自地獄的死人丹，以最殘酷的方式……撬開了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