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逃出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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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骨灰粘在臉上、鑽進衣領，像無數細小的冰針。蘇逆癱在萬人坑的灰白“地毯”上，每一次虛弱的呼吸都帶起一小片塵埃。體內那場冰與火的慘烈戰爭似乎平息了，留下的是被徹底蹂躪過的廢墟——經脈像被犁過，空空蕩蕩，又帶著撕裂後的灼痛和深入骨髓的虛寒。眉心的火痣處，那一點幽藍火星爆發的灼熱感早已褪去，隻留下一絲微弱但清晰的餘溫，如同灰燼深處一點倔強的暗紅。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幽綠的引魂燈光搖曳著，映出李青君盤膝而坐、如同冷硬岩石般的側影。小歲和阿螢癱在不遠處，劫後餘生的茫然還凝固在臉上。牧童蜷縮在薄毯裡，氣息微弱，每一次細微的咳嗽都讓毯子上暗紅的血跡擴大一圈。空氣中濃烈的屍腐味似乎被剛纔他噴出的那口穢血沖淡了些，但死亡的氣息依舊粘稠地包裹著每一個人。
時間在這片被遺忘的死亡之地失去了刻度。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引魂燈那點幽綠的鬼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幾乎熄滅。
“燈油……快儘了……”小歲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這微弱的光，是他們此刻唯一的錨點。
李青君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在幽綠的光線下，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封凍的寒潭。他冇有看那即將熄滅的引魂燈，目光直接落在了蘇逆身上。
“能動嗎？”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
蘇逆咬著牙，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掙紮著撐起上半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肌肉痠痛得如同被無數根針反覆穿刺。他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李青君站起身，動作間冇有絲毫遲滯，彷彿這萬人坑的陰寒和骨灰對他毫無影響。他提起那盞光芒越發微弱的引魂燈，慘白的蒙皮在搖曳的幽光下如同死人鬆弛的皮膚。“跟上。”兩個字，不容置疑。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安撫，甚至冇有再看一眼蜷縮的牧童和驚惶的小歲、阿螢。他轉身，提著那盞行將熄滅的引魂燈，朝著萬人坑深處那片更加濃重的、骸骨堆積如山的黑暗走去。
蘇逆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骨灰衝入肺腑，激起一陣劇烈的嗆咳。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抗議，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骨灰和硌人的碎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聲。小歲和阿螢對視一眼，恐懼壓倒了疲憊，也掙紮著跟上。牧童被小歲半扶半拖著，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痛苦喘息。
引魂燈微弱的光芒，勉強在無邊的黑暗和累累白骨中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光線所及，是更多姿態扭曲、層層疊疊的骸骨，有些還很“新鮮”，掛著凍硬的腐肉和破爛的布片，引來幾隻零星的屍蜒在空洞的眼窩裡爬進爬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幽綠的光暈下，那些空洞的骷髏彷彿都在無聲地獰笑。
李青君的腳步冇有絲毫猶豫，他像是在這死亡迷宮中穿行了千百次，精準地避開那些堆積如山的骨丘，朝著一個方向堅定地前行。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峭，骸骨也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濕滑、佈滿苔蘚的天然岩石。
終於，引魂燈的光芒照到了一麵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岩壁。岩壁底部，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口邊緣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的滑膩苔蘚，一股比萬人坑更加陰冷潮濕、帶著濃重水腥味的風，正源源不斷地從洞口深處吹出來！
“耗……耗子洞？”小歲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洞口，聲音發顫。引魂燈的幽光已經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隻能照亮洞口邊緣那滑膩的苔蘚。
李青君冇有回答。他站在洞口，提起引魂燈，那點幽綠的鬼火似乎感應到什麼，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指向洞口深處。他側耳傾聽片刻，除了嗚咽的風聲，再無其他異響。
“走。”他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蘇逆緊隨其後。冰冷的、帶著濃重水汽和土腥味的風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洞口狹窄低矮，必須手腳並用地爬行。岩石冰冷刺骨，覆蓋著滑膩的苔蘚和某種粘稠的分泌物，觸感令人作嘔。身後傳來小歲和阿螢壓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聲音。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透來一絲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引魂燈幽綠的光線！是灰白色的、來自外界的天光！同時，風聲也變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空曠的迴響。
李青君加快了速度。很快，他鑽出了洞口。
蘇逆奮力爬出，刺目的天光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狠狠拍在臉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屬於活人世界的清新感！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他們身處一片被高大、扭曲的枯死怪樹環繞的亂石坡底部。頭頂是鉛灰色的、低垂的天幕，大雪依舊紛紛揚揚。身後是那個吞噬了萬人坑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幽深洞口。前方不遠處，一條覆蓋著厚厚冰層、早已乾涸的寬闊河床蜿蜒向遠方，河床對岸，隱約可見一片低矮、破敗的建築輪廓——是另一處被廢棄的村落邊緣。
引魂燈在李青君手中，那點幽綠的鬼火閃爍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了。燈內那半截黑蠟，似乎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顏色變得更加暗沉死寂。
“暫時安全了。”李青君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隨手將那盞失去作用的慘白燈籠丟在腳邊的積雪裡。燈籠翻滾了幾下，蒙皮上沾滿了汙泥和雪沫。
小歲和阿螢也相繼爬了出來，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息著，臉上是逃出生天的虛脫。牧童被拖出來時已經徹底昏迷，臉色灰敗，嘴唇青紫，氣若遊絲。
李青君走到牧童身邊，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脈門，片刻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扁平的青銅小盒，取出一根烏黑長針，手法極快地刺入牧童胸口幾處穴位。牧童身體微微一顫，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些，但依舊昏迷不醒。
“他……他怎麼樣？”小歲掙紮著坐起來，緊張地問。
“陰煞侵心，生機微弱。”李青君收回長針，聲音平淡，“找個避風處，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