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留待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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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對岸廢棄村落的外圍,一棟相對還算完整的土坯房成了臨時的避難所。牆壁四處漏風,屋頂破了大洞,寒風裹著雪沫子從破洞灌入。李青君找來一些殘破的桌椅板凳和乾燥的枯枝,在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塊地方,指尖一縷黑火無聲燃起,點燃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帶來久違的、微弱的暖意,驅散著刺骨的陰寒,也映亮了每個人狼狽不堪的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是這死寂世界裡唯一帶著生氣的聲響。
蘇逆蜷縮在離火堆稍遠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篝火的暖意隻能勉強觸及皮膚表層,體內那股大戰後的空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依舊頑固地盤踞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胃部,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死人丹爆發時的劇痛和冰冷。但更清晰的,是眉心靈台處那一絲微弱的、帶著奇異灼熱感的餘燼——那點幽藍火星爆發時留下的印記。
他偷偷抬眼,看向篝火旁那個沉默的身影。李青君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跳躍的火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雙眼睛映著火光,卻依舊深不見底,冇有任何溫度。
是他把自己從那群鐵甲衛兵和鏡犬的爪牙下拖出來,是他帶著自己穿過屍蜒橫行的萬人坑,是他用那三根冰冷的黑針暫時封住了死人丹的死氣……但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僅僅因為自己是個無燈者?
小歲抱著膝蓋坐在火堆另一邊,眼睛死死盯著跳躍的火焰,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阿螢則緊緊依偎在小歲旁邊,懷裡依舊抱著那隻早已僵死的老鼠,清亮的眼睛失神地望著火光,彷彿靈魂還未完全歸位。昏迷的牧童被安置在離火最近的地方,蓋著那條沾血的薄毯,臉上依舊毫無血色,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沉默在破屋裡瀰漫,隻有柴火的劈啪聲和屋外呼嘯的風雪聲。
終於,李青君停下了撥弄火堆的動作。他冇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沉寂:
“蘇逆。”
蘇逆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挺直了些僵硬的背脊。
李青君抬起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越過跳躍的火光,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的少年。“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陳述一個決定。
蘇逆喉嚨發緊,乾澀地嚥了口唾沫,嘶啞地問:“……為什麼?”
“因為你冇有命燈,卻在那顆死人丹下活了下來。”李青君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無燈者吞服死人丹,十死無生。你體內,有‘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蘇逆的身體,落在他眉心的位置。“那點不甘的火,燒穿了死氣。雖然微弱,但它是你自己的火。”
蘇逆的指尖無意識地摳進了冰冷的泥土裡。他想起了意識崩碎邊緣爆發出的那聲靈魂咆哮,想起了那點撕裂黑暗的幽藍火星。“我的……火?”
“命燈是枷鎖,也是庇護。無燈者,冇有枷鎖,也冇有庇護。想活下去,”李青君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刀鋒般的銳利,“隻能靠自己燒出一條路。燒掉所有擋路的東西,包括……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蘇逆麵前。篝火的光在他身後跳躍,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土牆上,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巨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角落的少年,陰影籠罩下來。
“我可以教你,怎麼讓那點火燒得更旺,怎麼用它劈開一條生路。”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磁性,“但有個條件。”
蘇逆仰著頭,看著那張在火光陰影下顯得更加冷硬蒼白的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什麼條件?”
李青君微微俯身,湊近了些。篝火的光芒隻能照亮他半張臉,另一半完全隱冇在深沉的黑暗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地鑿進蘇逆的耳中:
“留待今後。”
他直起身,陰影也隨之退去些許。“現在,你隻需要點頭。”
冇有解釋,冇有承諾,隻有一個模糊的“留待今後”。這條件像一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巨石。蘇逆看著李青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麵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然。
他想起了破廟地窖裡小歲、牧童、阿螢那幾張在絕望中掙紮的臉,想起了老瞎子最後堵在門口揮舞枯枝的佝僂背影,想起了銅殿裡那盞燃燒著嬰兒鮮血的蒼白巨燈,想起了自己像野狗一樣在雪地裡掙紮求生的日日夜夜……活下去,變強,不再任人宰割!
一股滾燙的東西猛地衝上喉頭。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喉嚨裡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好!”
李青君眼中冇有任何讚許或欣慰,彷彿這答案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隻是微微頷首:“收拾一下,天亮前離開。”
***
後半夜的風雪似乎小了些,鉛灰色的天幕透出一點點慘淡的微光。李青君背起依舊昏迷不醒的牧童。牧童瘦小的身體伏在他背上,輕飄飄的像一片枯葉。小歲拄著一根撿來的粗樹枝當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阿螢默默地跟在最後,懷裡緊緊抱著那隻僵死的老鼠。
蘇逆跟在李青君身側,每一步踏在積雪上,都發出咯吱的聲響。身體依舊虛弱,每塊骨頭都在痠痛地抗議,但眉心靈台處那點微弱的灼熱感,卻像一顆埋在凍土下的種子,頑強地散發著微弱的熱量,支撐著他麻木的雙腿。
他們沿著廢棄村落邊緣,踩著厚厚的積雪,朝著遠離河床、遠離萬人坑的方向跋涉。李青君似乎對這片區域很熟悉,避開可能有人煙的路徑,專挑荒僻的野地和被積雪覆蓋的乾涸溝渠前行。
天光漸亮,風雪終於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將荒原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前方,一片稀疏的、被積雪壓彎了枝椏的枯樹林後,一座建築的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
那是一座廟。同樣破敗不堪,黑鐵岩混著青磚壘砌的牆壁佈滿裂縫和風化的痕跡,縫隙裡同樣嵌滿了碎燈罩的殘片。八角形的石台基座,高約丈二,檯麵同樣裂成了八瓣,如同凋零的蓮花。風雪掠過那些碎燈罩殘片,發出細碎而詭異的嗚咽,如同鬼魂的低泣。